134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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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婁


  「昨晚作夢,夢到這裡有很多關於過去的話題,所以我們才在這裡。」

  博德爾側過頭去看站在自己身側的西梅恩,西裝皮鞋,一身講究,足以窺見西梅恩對待這場展覽的認真。博德爾穿得不如西梅恩正式,短領毛衣裡配著白襯衫,棉褲加上休閒鞋,也足以窺見他對西梅恩的莊重感到一定程度的猝不及防,他和西梅恩碰面的時候也曾想回頭換一套衣服,西梅恩淡淡地說著不需要,拒絕了這個想法。

  西梅恩的話在博德爾聽明白以前就停下,取而代之的是場館外的樹葉沙沙作響,明明是秋日的風,卻比冬天還涼,但館內的他們現在都感覺不到。他們走到一幅畫前,畫的名字由六個羅馬數字組成,每個數字中間的空格比字還寬,導致名牌也比畫寬更長。畫裡的主角有兩個人,周圍還有很多其他模糊的人,左邊的人正幫右邊的人拍照,但被拍的人卻沒有回頭看向鏡頭。

  西梅恩看得很投入,用稱作呢喃的音量和博德爾搭話:「你說,為什麼這幅畫的名牌用得是羅馬數字?」

  人數不多的場館讓西梅恩的細語被放大,博德爾瞇起眼睛看著畫的名字,含糊道:「我只能想,這是藝術的一部分。」

  很明顯,藝術沒有正確答案。西梅恩瞟了身旁的愛人一眼,身上的西裝熨得一點皺褶也沒有,臉上的表情恰好相反,他皺著鼻子像是要打一個噴嚏,「我現在過敏了,因為你的敷衍。」

  博德爾沒有反駁,儘管這是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他難得地沒有馬上接話,又開始解讀畫的名字,一三四三四零,很熟悉的數字,熟悉到像記憶中恆久的雕塑,佇立在其他片段的碎石裡,但又模糊得看不清,最後只能承認自己不曾記得。

  「我需要一點提示。」博德爾搖頭,用憨厚的笑容尋求協助。

  彷彿突然有人撐著西梅恩的背脊站直,他更端正了本就不邋遢的站姿,「她使用羅馬數字,或許只是希望不要有人看成十三萬四千三百四十。」

  「不錯的安排……」博德爾先是恍然大悟,又是仔細思索,忽然覺得不對勁,「但即使它不是羅馬數字,我也不會認為它是十三萬四千三百四十,我認為一般人也不會這麼認為。」

  「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並代表那些有可能看走眼的人向你表示難過,」西梅恩不這麼認為,今天的他很刻薄,唉聲嘆氣,轉過頭和博德爾對視,「你輕易地否認了與你不同的聲音。」

  博德爾很驚訝於這個嚴格的結論,他停滯一會,時間用來思考自己是否應該向那些聲音道歉,或者應該為自己辯解,糾結的狀態沒有持續太久,他選擇了後者:「我沒有否認任何人,只是我不明白,十三萬四千三百四十就像價碼,誰會首先用價格去定義一幅畫的名字?」

  「藝術在被認定為藝術以前,應該先被認定為一項商品,」西梅恩眉間的皺褶很深,單看表情似乎對於自己說出口的道理一點也不認同,接續話題後又舒緩開來,「用無價形容的東西很難定義好壞,人們常說愛是無價,但沒人敢否認愛也可以很廉價,明碼標價的東西,即使只是十歐分也擁有其存在的價值,這些數字怎麼就不能是十三萬四千三百四十?」

  「我仍然認為這些名牌上的數字換個形式也不會被認錯,這些數字之間的空格比留白都寬……」博德爾專注地看著那些羅馬數字,他想得很深,但思考的內容早就脫離了跟這幅畫有關的一切。西梅恩今天的行為全都很反常,從被熨得筆直的西裝到對這幅作品的執著,讓博德爾想裝傻當作不知道都很難,博德爾按捺住想側過頭去觀察西梅恩的動作,好奇地提問:「你對這場展覽很感興趣,是一開始就認識這位畫家嗎?」

  西梅恩知道,和非作者討論作品想傳達的意義,就像薛定格的貓,是無解的量子纏結,所以他也很樂意順著博德爾的台階轉移話題。室內氣溫宜人,他卻冷得縮了縮脖子,沒有圍巾與毛領,像在聳肩,無奈地開始訴說另一段故事:「我與她僅有一面之緣,我卻知道她天大的祕密。」

  意料之外的展開讓博德爾有些茫然,他轉過頭去看西梅恩,呆滯的表情讓西梅恩忍不住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臉頰。

  「我今天把她的祕密告訴你,所以這就是個天大的談資了,」西梅恩的聲音淡淡的,平靜地宣布自己要公開一個屬於別人的秘密,接著娓娓道來:「她其實是一個擄獲人心的魔女。」

  充滿童心的祕密讓博德爾有點出戲,他伸手把西梅恩拉到一邊去,以供後方的其他人能夠觀賞畫作,他們挑了一個角落站著。

  「魔女這個詞你是知道的,她會熬湯,還會魔法,一種可以看到人心的魔法,但不需要魔法棒……」

  「不需要法杖的魔法會是什麼樣子?像小說裡的高級無杖魔法那樣?」博德爾又一次打斷他。

  「或許是用手在臉前比個耶,我不知道,我又不是魔女——」這點小小的插曲沒有擾亂西梅恩想說故事的興致,他用平平無奇的語調表明了自己不清楚的部分,接著又侃侃而談,「總而言之,她蒐集了一輩子的人心,後來她不當魔女了,成為了畫家,就是這樣。」

  「沒頭沒尾的,這是你下一部作品的新靈感嗎?」博德爾提問,很自然地將目光又看向不遠處的一三四三四零。畫中的掌鏡人是一位女子,只有側臉也能看出她笑得很勉強,背對著她的「風景」卻渾然不知。剎那宛如醍醐灌頂,博德爾突然想起這串數字所代表的意義,他轉過頭去看西梅恩,西梅恩也看著那幅畫,不知不覺又皺起眉頭。

  博德爾像個歷練中的學子一樣,面對世界總有諸多疑問,也不吝嗇於再次對著愛人分享無知,他再度拋出問題:「你剛剛是不是說過,這裡有很多有關過去的話題?」

  「我是說,『我夢到』。」西梅恩嗤笑一聲,不滿博德爾省略了句子裡最重要的部分。

  博德爾看著西梅恩不知所謂的表情,突然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兩手將手機橫過來端著,將鏡頭對準西梅恩的腦袋,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雀躍,「那麼就在夢裡拍張照吧,像一三四三四零裡的那樣。」

  這個突兀的提議讓西梅恩很不滿意,他僵著臉擺手拒絕:「我以為你至少會知道這裡禁止攝影。」

  博德爾為了展現自己是個守規矩的人,抓著西梅恩的手腕就往外走,邊走邊笑:「那就出去拍,剛好今天陽光燦爛,更沒什麼風。」

  西梅恩被拖著向外走,表面上不情願,卻一點也沒掙扎,他轉頭看著窗外昏暗的天氣,輕咳了兩聲,沒發現自己的嘴角正翹起一個愉快的幅度:「沒想到你還有睜眼說瞎話的本領。」

  他們倆人在場館外的庭院裡一前一後地停下,博德爾手機裡的相機功能一直沒有關閉,而手機的主人則再度偽裝成攝影的專業人士,他單手拿著橫放的手機,另一手指揮著西梅恩面對自己:「西梅恩,你該看向我這裡。」

  西梅恩聳聳肩,邊轉身邊抱怨:「不是說要拍和那幅畫一樣的嗎?」

  「看不到臉怎麼行,那我後面看照片時怎麼回憶你的表情,擺個什麼樣的姿勢好?我想想——」博德爾半瞇起眼,盯著西梅恩的臉看了許久,最後拍板,「那就用你剛剛說的那個姿勢好了,在臉前比個耶吧!」

  西梅恩遲疑了許久,最後還是在博德爾的堅持之下照辦,他在自己臉前比出了指定的手勢。快門的聲音落下,緊接著便是博德爾捧著出爐的照片上前,「西梅恩,你笑得真好看,我想我會把這張照片珍藏一輩子。」

  手機螢幕裡的西梅恩眉眼彎彎,但此刻盼著照片的西梅恩卻無暇顧及自己那張陽光都為之遜色的笑容,僅有博德爾胸前那顆火紅的鑽石心仍然映在眼底。

  「我想我也會。」

  「你也會什麼?」博德爾以為自己聽錯了,艱難地把目光從照片裡愛人完美的笑容中挪開。

  西梅恩也正好對上了博德爾看向自己的目光,「我也會珍藏一輩子。」


備註:

一、西梅恩早已經放棄當魔法師,立志當個普普通通的人類,只是偶爾還會因為某些契機想起這個身分,好比曾有一面之緣的魔女辦了畫展這樣的機會。

二、冥王星的小行星序號為134340 Pluto。冥王星曾被人類定義為第九行星,2006年8月時公布了行星的定義需有三:

  1. 行星必須繞太陽運行。
  2. 行星的質量夠重足以讓自己呈圓形。
  3. 行星能夠清除軌道附近上的其他天體。

冥王星雖然符合第一和第二個定義,但是卻不符合第三個條件,後又被降級為矮行星。

暗喻冥王星(魔女,也是畫中攝影者)從未停止圍繞著太陽(畫中被攝影者)公轉,後來人類發現它的不同,而後更改了對它的定義(暗喻被發現是異類),故畫名強調134340,而非大多數人熟知的冥王星或冥神星。

三、博德爾或許發現了西梅恩也是魔法師,或許沒有,但他能察覺到那幅畫和西梅恩口中的魔女,對西梅恩有特殊的意義。

四、題外話中的題外話,134340之所以是羅馬數字,不過是魔女希望看這幅畫的人可以多看看這個名字(冥王星暗喻魔女),西梅恩察覺到了,博德爾沒有,但即使博德爾沒察覺,對著畫作名稱思索的時間卻比西梅恩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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