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Splendid Light
Effect Extinct耳鳴。
空乏、疲軟。
寒冷、窒息、模糊。
燒灼、疼痛、斷絕、漆黑。
耳語、寂靜、暈眩、踩踏、下墜。
古蹟、城牆、白貓、廢墟。
焦黑、相片、木門。
波光、大海。
太陽。
※
現場的哨兵幾近發狂,有幾位嚮導嘗試用全力建構屏障保護附近的哨兵,但能夠救下的哨兵仍舊佔少數。
而羅桑在跟著現場的人員一同退到塗鴉牆的隧道內時始終維持著高強度的屏障,幾乎快要用震子濃度淹死手中的黑髮哨兵了,他卻覺得遠遠不夠、遠遠不夠。
他該怎麼做才能讓梅蘇特醒來?該怎麼做才能停下對方面罩底下的鮮血?該怎麼做才能讓他的梅蘇特哥哥再起來跟他說說話?
再像之前一樣抱著他,安慰他,跟他說一些讓他不要那麼心浮氣躁的話啊,拜託——
「……!」然後他在無助的將其抱的更緊時,看見一隻白貓。
那隻會在梅蘇特暫時離開他時出現的白貓……啊。
羅桑朝那隻貓伸出手,貓掌看上去是碰著他的手的,但他知道精神動物接觸自己不會有感覺,於是他就只是一手緊緊的抱著梅蘇特的頭,一手維持伸出去的姿勢直直的盯著那隻白貓。
……他好像看懂這隻貓要他做什麼了。
貓咪將貓掌放下,在羅桑的視線之下用腳拍了拍梅蘇特的面罩,接著抬起頭看了羅桑一眼,最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殘存在空氣當中的震子快速消散,白髮嚮導在這期間內也迅速的摘掉黑髮哨兵的面罩,以手抹去對方面部溫熱的液體,至少是能看清楚唇瓣以及鼻子輪廓的程度,同時也把自己的面罩掀起來。
羅桑最後選擇低下頭——
※
那個就連牆壁摸起來都有砂紙質感的城市看起來似乎在崩解。
這麼說也許不準確,會有崩解的錯覺只是因為天空正暗,而羅桑只要抬起腳往前走去,就能聽見堅固的磚頭地面發出如同紙張碎裂般的聲響,好像再踩的大力一點就能讓整座城市墜入海底,儘管就連他自己都不曉得為何會有這種錯覺。
他還記得上一次梅蘇特求他不要走進城市中心時他在哪裡乖乖停下腳步,任由白貓自手中溜走,並看著朦朧的城市中心成為那趟旅途最後的記憶殘片。
——而他現在要走過去了。
走過去那個梅蘇特曾經不要他走過去的地方,周遭的景色似乎肉眼可見的變得暗沉、黏膩,空氣有點濕答答的,感覺比他們平常吃的罐頭食物還要更讓人不舒服,這讓羅桑覺得很奇怪。
明明遠遠的看著時似乎很晴朗……白髮嚮導嘗試回過頭,然後在看見來時路全部都變得灰黑又深沉時發現這不是錯覺,咬了咬牙便扭過頭繼續往前走去。
天空的顏色看上去像是被抹上了血肉之軀,兩旁的房屋不再唯美,原先被夕陽浸染的古蹟漸漸變得焦黑、跟梅蘇特燒給他看的煙捲有點像,碎成一片一片的,在那當中還有像菸頭一般的星點,橙黃色的熱度可能是造成空氣黏膩濕熱的主因,味道不是那麼好聞,於是羅桑舉起手捏住自己的鼻子。
他想到或許有個詞彙可以形容現在的景象——戰爭,也許這就是梅蘇特為什麼很會打架的關係吧,他不曉得,只是在走的越來越靠近城市中心時,觸覺嗅覺聽覺彷彿跟著一起變得粘連。
那有點噁心。
真的有點噁心,羅桑很想說服自己只是不小心泡在罐頭裡而已,但腳下彷若踏入爛泥裡、連帶的靴子也一起被軟爛的泥淖撫摸的感覺實在不是很好,所以他在走到有些窒礙難行時試圖邁開腳步奔跑,卻彷彿踩到更多類似腐爛的食物的東西。
周圍的風是燙的,天空仍舊是黑的,但羅桑在奔跑期間感覺四周又變得明亮——好像燒起來了。
他朝最後一幢尚未受到火災波及的小木屋跑過去,不太肯定那是不是就是所謂的「城市中心」,至少在該建築方圓十公尺之內沒有其他東西了,有的只有一些晦暗不明的泥水——就跟一直以來他所感受到的,梅蘇特的情緒一樣。
羅桑想起來梅蘇特曾經說過什麼,精神圖景是哨兵嚮導的內心?所以這是梅蘇特真正的內心?
白髮嚮導在那一瞬間湧上一股心臟即將被腐蝕的恐懼,乃至推開木門時的力道都像在哭,儘管他的雙眼沒有流出淚水,但迎面而來的海風卻讓他有種自己已經哭了的錯覺。
如果這能稱之為心疼的話……他想,在眾多詞彙裡小心翼翼的挑了這個詞放在心底,在這片緊鄰海岸的鬱金香花海中走向夕陽。
如果這能稱之為心疼的話,那麼他在觸手能及的地方親吻梅蘇特,也沒關係了吧。
※
「梅蘇特哥哥……?」
黑髮哨兵沒有轉過頭看他。
羅桑緩慢的走到這名用雙手抱著自己的膝蓋,面向夕陽以及大海的哨兵身邊跟著坐下,然後又再叫了一次,「梅蘇特哥哥?」
但這次對方還是沒有回應他,藏在厚重瀏海之下的神色無法看清,嚮導就只能看到哨兵沒有任何情緒的面容以及偶爾被風吹起的髮絲底下的黯然橙色。
他在這段沉默裡想了很多,像是自己擅闖進來……應該不算擅闖吧,畢竟白貓就是梅蘇特的象徵之一,而那隻貓看起來就是要他進來找人的,所以不算擅闖吧。
或是梅蘇特哥哥跟往常一樣在思考,或是梅蘇特哥哥其實覺得自己不會講話很煩,之類的……
他深吸一口氣,「那個、我們回——」
「我不想回去。」
「……!」羅桑張開到一半的嘴巴猛的閉起來,紫色眼睛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攪成一團的手指,才怯生生的挪動視線,放到那個把自己又環的更緊的哨兵身上。
在羅桑的眼中,這樣對梅蘇特來說似乎這樣更有安全感。
——但對梅蘇特本人來說,對方的來訪似乎有點困擾。
他不曉得外面的時間過了多久,精神域的深層就像夢境一樣讓人難以捉摸,他覺得自己看著這片大海與夕陽與鬱金香花海已經看了一天一夜,但說不定外頭只經過了一個小時,甚至更短,這讓他覺得很困擾。
時間停滯的感覺很好,被風細細撫過顏面的感覺很好,能夠一直聞著這些花香的感覺很好。
……如果不要回去,可以一直待在這裡就好了。
哨兵又把自己抱的更小一圈,小到指腹幾乎要在手臂上留下瘀青。
「……我不想回去。」他不想回到外面那個什麼都沒有的世界。而羅桑像是感受到梅蘇特更深層的想法一般,在哨兵如此任性的說出不想回去時選擇與其肩並肩。現在他們可以看到同樣的景色了。
肩膀處傳來的溫度使人安心,於是梅蘇特便像喃喃自語般又重複了第三遍他目前唯一說過的那句話,「我不想回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想不想回去,就擅自把我救回來,從來沒有人問過我。」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想不想要活下去,每次醒來時總是被恭喜著又一次死而復生,他卻只覺得好難受。
「部隊的醫生、旅行團的嚮導、醫生,都是,他們常常跟我說不能死,你還要回去見你的重要之人,他們會很開心,而當他們讀到我的情緒時總以為我是喜極而泣——但我根本不想回去。」
那些晦暗不明,說穿了其實就只是一個個難堪的無法明說的情緒。所有格、所有格、所有格,這種東西用在他身上有多麼可笑啊。
「我沒有戰後創傷壓力症候群,我沒有流連在戰場上無法歸家,我會加入旅行團,被判斷不適合從軍,都不是因為我心裡上有什麼障礙,我只是沒有求生意志而已。」
他只是沒有故鄉、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而已。
他並不是一直以來都承受著這些東西,而是他打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而已。
那麼他一次次的從鬼門關前回來是為了什麼?為了在哪天找到屬於自己的故鄉嗎?別說笑了。
梅蘇特抬起頭看向面前的大海,那些波光粼粼有些刺眼,但他還是忍不住一直看——就像希望一樣,他總是覺得那些有家的人該好好珍惜自己的經歷,但又曉得這樣的想法只是狂妄自大,於是在一次次的轉身離去時留給所有人沒有自己的世界。
他無法想像擁有所有格之後的世界,無法想像再失去所有格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自己能夠永遠孓然一身,卻又矛盾的將自己的視線不斷的投向希望,就像那些波光粼粼。
他好累。
而他身邊的這個嚮導多麼殘酷啊。
梅蘇特低低的笑了起來,本以為羅桑會開口問他為什麼要笑,但預期的任何一個反應都沒有出現——跟之前對方回憶閃現時的情況類似,所以黑髮哨兵在停止笑容之後轉頭,接著睜大了雙眼。
羅桑用一種近乎撕心裂肺的心疼在凝視梅蘇特,眉頭微微擰起的樣子像是在哭——真的在哭,哨兵的視力在精神域內似乎仍能被有效放大,梅蘇特就看著那一顆顆的淚水自藍紫色的眼瞳溢出,被長長的下睫毛碰的變形,再沿著白皙的面龐直直滑到下頷,再不斷不斷的落在可能是手臂或者衣服上。
但梅蘇特下一刻還是笑了起來。他想他是第一次看到嚮導做出如此激烈的情緒表現,但他卻發現自己好想笑。
「怎麼哭了啊?沒事啦,我沒有說我要丟下你離開啊,我都答應過了,不會食言啦。」
梅蘇特抬起手輕輕的揉了揉那頭綿軟的白色髮絲,然後被羅桑抓住。
「不是……不是因為這樣……我只是……」只是覺得很難過而已。
無法想像這一切想法要怎麼樣被壓在心底數十年的嚮導,在親身感受到哨兵願意與他共享的這些情緒時,他只覺得很難過。
「只是什麼?」梅蘇特溫柔的看他,眉眼之間的笑意帶了點酸澀。
「只是……」羅桑垂下眼,眼淚還在流,「覺得……很難過……」
「很難過嗎?」梅蘇特再度抽笑了起來,手指自對方的頭上滑到臉頰邊,捏了捏那個白淨的臉龐,順勢抹掉一些淚痕時又讓那些水跡爬上指尖。
「……嗯。」
「不要難過,」哨兵閉上眼,嘴邊的笑容仍舊還在,「……你還記得有一天晚上你問我喜不喜歡你嗎?」
「……嗯。」
「我很喜歡喔。」
羅桑倒抽一口氣,出手抓著梅蘇特手腕的力量變得有點大,有點痛,但梅蘇特只是平穩的將自己的另外一隻手也跟著捧上對方的臉頰,感受兩手都被細密的眼淚爬過,癢癢的,並且在意識到這是他造成的時候苦笑。
「——我很喜歡,所以我希望你在這個世界上擁有故鄉,擁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不要像我一樣什麼都沒有。」卻只擁有你,而且你總有一天會離開。
「不要像我一樣活得這麼沒有意義,人生無所事事卻又還活著浪費生命。」你是該回家的人,我能送你回去,只要你想。
「我希望你過的很幸福。」而那個地方不會有我,你也不需要我。
他想自己大概還是無法心安理得的認為他們會永遠待在一起吧。早就做好割捨一切,或者說是孤老終生的心理準備的哨兵,在看見面前的嚮導哭得越來越厲害時只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無情。
但沒辦法嘛,誰叫他曾經一無所有,現在的短暫只會讓他催眠自己這是一場幻夢。
「哥……哥……」而羅桑無聲的繼續掉眼淚。
「嗯。」
「哥哥……」
「嗯。」梅蘇特笑的很溫柔很溫柔,在羅桑捏著自己的手腕時絲毫沒有抗拒,而是放任對方擠進自己腿間,然後用快要把骨頭擰碎的力量把自己抱進懷裡。
「我喜歡你……」
「嗯。」
「我好喜歡你……」
「嗯,我知道。」
羅桑似乎正用一遍遍單純的告白挽留這個不想活下去的男人,他再也無法任性的說出想要你永遠待在我身邊這種話,他上次就感受到了,於是除了訴說自己多喜歡對方之外似乎沒有其他方式可以有效表達他的心疼、難過、無助,還有在感知了這三十多年份量的孤寂之後所產生的愛。
這可以被稱作愛嗎?他不太確定,但他也記得梅蘇特曾經說過,情緒要自己判斷自己負責,覺得是,那就是——所以他想要稱這種感情為愛。
他這次不要再詢問他的哨兵了。
他要直接說出口——
「我愛你,梅蘇特。」
而梅蘇特在被抱著,強迫的看向這片燦爛的天際時,覺得自己好像也有點想哭。
殘酷的嚮導……他邊咬牙邊扯起嘴角,雙手環上羅桑的背部時用盡全力才沒有讓眼眶發酸。
所以他才覺得對方又殘酷又單純又讓人發笑啊。
所以他才會喜歡對方啊,可惡。
當初給對方的名字在此時陰錯陽差的得到證實,梅蘇特在雙眼被陽光模糊了視線想這個含義當真不假,都要讓他的眼睛睜不開了。
——羅桑(Roshan)
——壯麗的光芒(Splendid Light)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