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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感、情緒、經歷、人格──在這個時代，沒有事物是不能擬造的。大多數的時候，贗製而出的世界遠比現實來得色彩絢爛，引人沉醉。

埃舒泰半的時間都在不同的矩陣間梭巡，這片數據汪洋由密密麻麻的代碼搭建而成，當中所有的存在都可以被重組與改竄。他人寫就的虛擬實境恍若由數據的磚木所堆砌而成的巨大碉堡，看似無堅不摧，可一旦找到竅門，任何一個入侵者都能隨心所欲抽換組成。埃舒甚至知道抽去哪塊磚木能讓整個世界應聲崩毀，只要花點時間，他可以創造與破壞任何他看上的事物。

矩陣中每件虛假的事物都比殘破的現實來得優雅與美麗，對當年的他而言如此，對如今的他而言也是如此。或許是支配欲吧，支配世界的時候總會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刺激感，比遙遠記憶中的芯片體驗來得更為迷人。

如果靈魂存在，矩陣就是讓他的靈魂跳脫腐敗肉體的跳板。這裡自由、刺激又充滿挑戰，比死亡更為瑰麗，每個角落都有讓他探索征服的價值，足以讓他停駐在這個無趣的世界久一點。

是啊，相較起這邊，那邊顯然更為曼妙。所以其實沒有必要用彼此運動不足又乏善可陳的軀殼見面吧。

然而此刻，他放任自己與在矩陣中相互追逐的勁敵同處一室，入侵彼此生活的實境。透過幾乎沒有隔音意義的壁面，清洗皮囊時水柱打在磁磚上的所有白噪音都清晰可聞。走出淋浴間的時候能感覺到混雜著各種複雜情緒的視線，人類真是矛盾，明明透過芯片窺探他人不堪隱私時毫無顧忌，一旦面對面看見彼此裸露的身軀卻又會感到不自在。再怎麼佯裝出不以為意的樣子，都會被僵硬的聲調與呼吸出賣尷尬的思緒。

就連揮手便能創造優雅矩陣的齒鯨也不例外。

更不可思議的是，不管經歷幾次這樣的反差，埃舒都沒有絲毫「失望」或是「破滅」的感覺。相反地，在這乏味、褪色、笨拙又薰著酸臭味的現實中，齒鯨的所有不自在乃至於尷尬，都像是在埃舒的心上搔癢。

絕對稱不上刺激，就只是癢癢的，讓人想多搔抓幾下，直到扯出真正有感覺的傷疤。

這很奇妙，陳列於他們眼前的矩陣世界遠比現實更為精巧迷人，他們卻還是不時用現實中的聲音挖苦著彼此。交換著沒營養的對話，在伸手拿同一杯能量飲料時指尖相觸，在伸懶腰時背與背貼在一起。他將醜陋的疤袒露在齒鯨眼前，像是享受矩陣那樣地享受著齒鯨在瞥見他身上的疤痕時，一瞬間流露的掙扎。

「欸，你到底幾天沒洗澡了，味道超重。」

「閉嘴啦等我搞定這頭該死的巨龍再說。」

「反正又不是工作，去洗澡啦我來。」

「幹幹幹幹幹這是我的獵物誰准你碰了，動不動催人洗澡你以為你是我媽喔！」

「我已經忍你很久了，我每天都要洗兩次澡，快去試試我精挑細選的肥皂。」

埃舒從背後欺上對方單薄的背，以只隨意披掛著毛巾的裸露前胸直接貼上。若是在下三濫的幻夢蕊片中，這往往是激烈性愛的暗號，但他沒有性徵也看不出性別，甚至下方還嵌著一大條傷疤的平坦前胸，如今恐怕很難喚醒任何人那方面的想像。

──真是這樣嗎？

他以惡作劇的心情展開實驗，然後，在稀鬆平常又看似與往常毫無差異的對話中，看見齒鯨裸露的耳廓染上了羞愧的色彩，彷彿燃燒的火焰。

這個發現讓他的心情不可思議地飛揚了起來。

下一秒，在虛軟無力的肘擊敲上他腹部的那道傷疤時，埃舒往後仰倒，躺在地上開懷地笑出了聲，愉快地像個第一次闖進矩陣四處留下塗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