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0

1120


通往小屋的過道上,細細晚風撥弄遠方林影枝葉,幾片油綠的落葉調皮打轉,而道旁欣欣向榮的叢草早已枯敗萎靡,厚軟的土壤亦難逃摧殘,化作成片沙礫,兀自頹唐。

持槍男子未曾憐惜滿地荒蕪,亦無心拈去肩上落葉,目光沉沉投向那棟茅草小屋之際,手中長槍一頓,霎時負於背首;本來怒眉肅目的神色,也在立於屋門前收斂,柔和了剛硬的面龐,卻化不開眼底憂色。

以至於屋內人一開門,劈頭便問:「他又怎麼了?」

饒是此人的不滿與嫌惡溢於言表,放在那一汪秋水靈動,一抹嫣紅婉轉,竟也得了十分嫵媚。男子與之雖則地位懸殊,青梅竹馬卻是貨真價實,時至今日,依然無法直視其姝麗毫分,只得垂睫應道:「他……王上打算娶王女為妻。」

色澤潔淨的白瓷杯盞一下碰到了地上,燭火下,四散的碎片流過幾許暖白的光,這是苦境人家也用得起的一般貨色,但在火宅佛獄唯有王城一帶的居民才用得著。

男子望著任由上天把天姿絕色與剛烈傲骨一起融在身體裡的女子,出口的話語彷若一聲嘆息,破碎的瓷片只是她與友長談的殷切。

不是噩夢的開端。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他聽過她的笑,甚至聽過她的不甘和委屈,但從沒有在那清澈纖柔的美麗嗓音裡,見過絕望摧折而生的話語。即便再苦再難,火宅佛獄的王女也會直起背脊,高高抬起頭,盡攬風華的秋瞳,是任誰也無法動搖的──倔強。

到了這一步,到了如此令人絕望的時刻。

他卻聽見了絕望之外的一點悵惘。

迎上男子猛然追迫而至的眼光,寒煙翠坦然相對,眼底盛著夏秋交接之際,曖昧又深沉的紅色,柔媚的脣角卻如冰稜蕩魂。

「我去見大哥。」

 

迦陵立在原地,目視腳邊不及收拾的碎瓷,適才本欲隨行,寒煙翠卻表現得格外鎮定,一反此前揉雜厭惡與恐懼的態度。

這份不尋常,放在外人眼中或可是長期處於驚懼之中,決意奮力一搏的堅決;但在始終望著王女背影的守護者眼底,卻成了可悲的尋常。

即使,他陪伴王女的歲月,比之那人更為長久,亦自認擁有許多深刻情誼存在,哪怕非他心中幾度脹滿的、不屬於他們身分,不屬於寒煙翠所能察知並認可的心意,迦陵皆是心甘情願。

他矮身撿拾碎片,一片又一片,積年累月的征戰在掌心烙下厚厚的繭子和傷痕,卻遠遠不及此刻白瓷劃開肌膚的痛楚。

若是他能再有力量一些……

是不是能讓寒煙翠面對那個人時的懼怒,再純粹一點?

不必在顫抖中──承受毒蛾的侵蝕。

 

寒煙翠在黑暗中醒來。

她不知這是第幾個夜晚,在她堪稱平靜而坦然地拒絕魔王子──她的兄長求婚之後,便只能躺在床榻上等待與兄長洞房花燭夜的到來。

身為王女,竟還勞動火宅佛獄強大得近乎漫不經心的邪力禁制,動彈不得,一時間,不知該為此抱屈為此喜?

遭到貪邪扶木腐蝕的苦境大地自然寸草不生,寒煙翠沒天真到期待哪朵花兒哪枝草能順利落到眼前,只勉力想從窗牖縫隙再仔細瞧一瞧,那異地的日月何其璀璨華耀,迷了老父的眼,亂了四魌的心,終歸只能回到初來乍到時的想像。

彼時,魔王子尚在蛹眠之間沉睡。

太長的光陰,足以令她忘卻父親之外,自己還有一個手足的事實。

然後又在見到他時,覺察自欺欺人的真相──

她的身體,她的思緒,還有許多回憶,胞兄的存在儘管是點墨一挑,也足以濕透畫卷,禿了毛毫,寫不盡的荒唐,畫不完的厄業。

而後得他評曰:「不畫更好。」

紛雜的思緒隨著時間流逝、意識游離而模糊,直至迦陵此生唯一一次,說得上驚慌失措地闖進她房中,寒煙翠才知這場禁閉不過五日,魔王子終究還是想起她來,準備執行「大逆不道」之事。

迦陵近前查看她身上的禁印,然則火宅佛獄最後的不世之才,早從根本上杜絕了解封的可能,寒煙翠見他神色惴惴,滿眼憂慮,赤忱關懷從未虛假,一面感到安穩踏實,一面又有些好笑。

她不是不怕,不是不恨。

更不是……只有恨。

「王女,逃吧,就算由我揹著妳──」

「不行。」

寒煙翠轉動透亮的眼珠,因為她不能隨意行動,房裡便不曾點燈;兩人眸光相觸,只見得一抹微光浮動的黑,迦陵眼底卻好似針刺,疼痛難言。

「能逃一時,不可逃一世。」她輕輕彎起脣角,話是說得漂亮了,可心中的選擇卻只有一個,還是人世間最輕易的逃避法子。

她無法斷然拒絕與那人的所有牽絆,是以堅拒婚娶儀式的成立。

如果可以,她到死都不想承認自己與魔王子的關係。

「何況,我走了,總有人要遭殃,無論哪一種,你絕不會有好下場。」

話落,迦陵槍尖墜擊,深刺於地,舉止依舊是往日裡的沉著靜穩,永遠忠誠、堅實、冷靜,可再啟口,語調如同碾碎的殘葉,散落在寂寂晚風中,「事到如今,別管我會如何!若不走,妳必嫁他,到時妳如何自處?」

「迦陵,還有一個方法呀……」

寒煙翠平靜地望著他,不消數息,便迎來迦陵堅決地搖首,「不……」

「拜託你,就當是為了佛獄。」

她緩緩闔上雙眸。

其實,對她來說,為了什麼都好。

迦陵可以為火宅佛獄出生入死,就有人可以為了自己而結束性命。

比如她。

「拜託你。」

這是她此生最後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

低迴百轉,稀薄得彷似從未開口,喉間所出,不過一縷空息,消散,消散。

最終,什麼也沒有留下。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