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 / Thur / Cloudy
Troy Holmes
距離那起事件,再兩天就滿三個月了。
我知曉也無意違反孤立協議,但這是我出院以來頭一次能好好提起筆寫出正常的文字,在那之前寫出的字跡猶如在下筆前就先被不可名狀之物所扭曲……我不願再回憶了。我能容許自己在任何事情上的挫敗,只有寫出來的字不能。
我對發生在我身上的意外一無所知,唯一能確定它真實存在的證據就是它在我身上留下的,既惱人又痛苦的後遺症。我的右眼總是在流血,頭也痛得受不了,像是有什麼從傷口滲進我的腦袋裡,接著再劇烈地、張狂地在裡頭咆嘯,讓我的耳朵也嗡嗡作響……只有墨水浸潤在紙張的味道能確實緩解這些症狀,簡直比止痛藥還來得有效。
總而言之,我保證會在寫完日記後馬上將紙張燒毀。儘管立下一個無人見證的承諾看似毫無約束力,但也不代表它毫無意義。
實話實說,我也無法寫下關於那場意外的任何資訊。我在八月十二日的午夜前闔上眼睛,下一次張開眼,就是八月十四日的清晨,伴隨著渾身的劇痛,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無法動彈,不幸中的大幸是我四肢尚還健全,手指腳趾無一缺損。
我試圖回想事發經過,但徒勞無功,這很難比喻……就好像小說裡最關鍵的某幾頁被人刻意撕下一般,在開頭與結局中間,連一片漫長沉默的空白也沒留下。
當然,我詢問過周遭的人、院方、來做過筆錄的警方……得到的回覆濃縮成一句話就是「一起嚴重的意外」,「嚴重」這個形容詞甚至是我以我的傷勢總結出來的附加描述。
唯一能猜到的,大概就是我和帕里斯在任務過程中,出了點……不只一點差錯,才導致現在這個狀況。
我不是沒有猜想過我被附身的可能性,客觀來說,這的確像是典型的附身案例。但要一個驅魔人承認自己曾經屈服於邪靈之下,未免還是太過於恥辱了……請讓我將這視為最後一個選項。
說來慚愧的是,在經歷一個月渾渾噩噩的病患生活後,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帕里斯至今仍未現身這回事。
我起先以為帕里斯或許傷勢不重,可能早就出院,甚至已經重回工作崗位,所以才無暇顧及我這個總是扯他後腿的驅魔人夥伴。反倒是海倫的現身令我意想不到,她是帕里斯最疼愛的妹妹,也是帕里斯最忠實的粉絲──這麼說並不誇張,我曾拜訪過她的住處,那裡到處都掛滿了她與帕里斯的合照。我原本料想她會把意外歸咎於我身上,怪罪我太過軟弱連累她親愛的兄長……但當我問起帕里斯的狀況時,她只用一句「他沒事」便一語帶過,我想她肯定是不想影響我的情緒,才表現得如此淡然。真是個替人著想的女孩。
我與海倫在以前見過幾次面,雖不到熟稔,至少也足以互稱朋友。她是守密人之一,是否同為戴環者這點我並不曉得,但她與年長她四歲的哥哥同樣都患有嚴重的哮喘,自帕里斯踏上驅魔一途時,每次見到海倫,就總是那副憂心忡忡的臉龐。
即便她從未明說,我仍能讀懂潛藏在她那雙琥珀色眼眸底下的矛盾。她崇拜著身為驅魔人的兄長,同時也害怕這一行大多無法善終的傳言。然而帕里斯是我見過最優秀的驅魔人之一,他自信且自負,以後天的努力彌補了戴環者的天生病弱,在我第一次與他見面時,他甚至還對我挑選了鎖鏈如此沒有攻擊性的武器冷嘲熱諷了一番。
我從未對帕里斯的尖銳言辭感到生氣,畢竟帕里斯是個有幾分實力就說幾分話的人,我唯一勝過他的,也就只有擁有一具沒有缺陷的身體……如今連這點也贏不過了,若他見到我現在這副樣子,不開上幾個別具戴環者特色的惡劣玩笑是不會滿足的。
關於帕里斯的下落,我確信海倫並沒有向我坦白。我曾在醫院目睹她與一名陌生男子談話,內容並沒有聽清,但從她那副焦急不已的神情看來,談論的對象八九不離十就是帕里斯、不,肯定就是帕里斯,連她以前差點把廚房燒焦的時候都沒這麼緊張過。
還有,那名陌生男子大概也是同行,這沒什麼分辨的標準,有時候知道就是知道……就像某些東西總會互相吸引一樣。
遺憾的是,目前的我除了用筆墨為他祝禱以外,實在無能為力。在此,我由衷地希望帕里斯──我的摯友,能夠倖免於難,如我這樣怯弱的普通人都能勉強苟活,忠於使命的天使也應得到上帝的庇護。
願他經歷風雨,仍然堅強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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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我什麼時候寫了這個……SOS……DEEP……AMISS……什麼鬼東西?而且字跡好難看……一點也不像我寫的。」他從日記本裡抽出一張滿是摺痕的便條紙,困惑地唸出上頭的文字,「算了,一起燒掉吧。」
伴隨著幾句咕噥,日記與便條紙在散發著暖黃色火光的壁爐中迅速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