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意義

生命意義

翠婁


  「Sugar Sugar Rune Mary Lotus Rune,把你的心獻給我。

  刀刃隨著手臂一同揮落而下,撞在妖怪猙獰的爪牙之上發出鏗鏘聲響,持刀少女仍碎念般不甘心地勸誘道:「真的不考慮一下嗎?Mary Lotus這個名字……」

  魑魅魍魎不願搭理她,魔法咒語也是。與她交戰的妖怪其貌不揚,形狀奇異,沒有腦袋卻有眼睛,和少女對視時全身都在顫抖。夜色明媚可鑑,月光反射少女的手中兵刃上的微光,也照亮了她的視線,她雙手持刀,一雙鮮紅大眼幾乎瞇成直線,極為艱辛地打探著妖怪胸腔的位置,老樣子閃爍著一顆黃色的鑽石心。

  掏心的咒語脫口而出,最後仍沒有獲取到她應得的獎賞,她嘴上忍不住抱怨,實際上卻心如止水。她早已經不當魔女好多年,只不過因為最近為自己取了英文名字,所以想實驗看看假名能不能在咒語上起作用罷了。

  睡蓮一般情況下很少會在戰鬥時思考哲學問題,但今天柊難得暫時不在她的身旁,她的腦袋或許是覺得無聊了,擅自替她想起柊曾說過的那些話,柊說:絕大多數的陰陽師都是語言相對論的論證者,他們相信語言會影響思維,能口出人言的妖怪具有與人類相同的思維模式,而那些緘口不言,用唾液反芻思考的小妖,則大多都是受到強大妖怪意念驅使的傀儡,幾乎都充滿惡意。

  此刻與少女對峙的妖怪恰好不懂人言,但即使是在陰陽師眼中被認定成心智未開的小妖怪,仍然擁有一顆屬於自己的鑽石心,儘管只是最廉價的尿素色,也是代表驚嚇情感的產物。

  她忽然就沒了繼續與妖怪纏鬥的興致,身體卻仍跨著小碎步向前逼近,將刀急速高舉,接著順勢下落,利刃劃開身前凝滯的空氣,嚇退了原本打算追擊的妖怪,她並未乘勝追擊,而是改為單手執刀,空閒下來的手終於有時間在臉前擺出一個大大的勝利手勢。

  對立的妖怪口不能言,但再愚鈍的腦袋也看出了面前這個守夜人的與眾不同,它唰地後撤。睡蓮沒有給它逃跑的空隙,再度說出與剛才差異極小的咒語:「Sugar Sugar Rune Suiren Rune,把你的心獻給我。

  這次使用了真名的咒語立即發動,彷彿一段俏皮的配樂在背景響起,短時間的記憶全都被睡蓮強硬地從妖怪的腦子裡拔除,妖怪瞬間忘了來到這裡的目的,它胸前那顆只有睡蓮才能看見的黃色心臟,在咒語結束之後飄到少女手上,接著妖怪搖搖欲墜地鑽回水面。睡蓮將收服的寶石在空中扔出直上直下的路線,良久才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心型的項鍊,黃色的鑽石心忽然縮小,直到鑲嵌進翻開的項鍊裡,彷彿鏡面水紋漾起波瀾再回歸平靜,一切就像沒發生一樣。

  她提著刀轉過身,決定去其它地方巡一巡,卻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自左側傳來,她扭過頭去。柊就站在那裡,他笑得像一杯溫水,潮潤溫煦,俗套的形容也難以描述他語氣中隱藏著無奈的寵溺。

  「為什麼放走它?」他不帶一點責備地詢問。

  少女沉默了一下,感受剛才在收服寶石時從未察覺到的氣息,確信自己魔女的身分沒有曝光。這是她在柊面前唯一的小秘密了,她一點也不心虛地解釋:「因為,它不符合語言相對論。」

  意想不到的答案中透著邀功似地得意,她將肩上的碎髮撥到身後,繼續一本正經地不知所云:「總之,它好像聽得懂我說的話,但我跟它自我介紹,說我是Mary Lotus,結果它搖頭了。」

  柊理解睡蓮的意思並不是妖怪真的聽懂或是搖頭了,更不是在問Mary Lotus到底是誰。他走上前去,牽著睡蓮的手尋到一處可以坐下的位置,他配合地順著睡蓮的話繼續問:「那它說話了嗎?」

  「它還是沒有說話……」睡蓮不知不覺地接受了一問一答的規律,跟著柊一起坐下,她難得有話想說,但卻不知這股情緒從何而來,只是感受著刀柄上嵌入手心般契合的觸感,漫無目的地闡述著不成邏輯的話,「但它會憤怒,會害怕,就像人類看到它一樣……這麼說來,『他』不算是思考先於語言的代表嗎?」

  這話說得混亂,而在場的兩人都明白這個話題早就已經偏離了語言相對論或是決定論。人類的思維曾被定義成五十六種具體的普世價值,而鏡面後的世界卻未必認同與遵從這些人類定義上的東西。正如過去柊曾說的那樣,絕大多數的「陰陽師」在面對妖怪時都是語言相對論的論證者,但對於人類以外的物種來說,則不需要這些證據去解釋什麼——

  妖怪說肚子餓了,於是它撕咬了吞食;神明說人犯錯了,於是祂降下了懲戒,僅此而已。

  「那妳又跟它說了什麼?」

  「我跟他說,其實我叫睡蓮,結果他沒記得,甚至忘了他來這裡做什麼,於是我放過他,他就回去了,」睡蓮歪過頭將腦袋枕在柊的肩膀上,她曲起膝蓋,玉兎被她抱在懷裡,「柊,我有時候會覺得那些妖怪……和我是一樣的。」

  「接受自然的規矩,再按部就班地遵從,這世間萬物都是一樣的,我是我,妳是妳,只要妳希望,妳也可以是任何人,」柊眉間的溫柔仍存,他側過頭去看睡蓮的髮旋,氣氛正好,他也伸手攬住睡蓮的肩膀,「但無論如何,我想要妳一直陪著我。」

  睡蓮抬起頭,和身旁的少年對上視線,少年的眼瞳裡好像裝著一顆震顫的心臟,她也如實答道:「嗯,我也想要你一直陪著我。」

  就算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卻仍可以從輪廓中窺見笑意。

  柊也笑了笑,這次他的笑容裡沒有裝著其他東西。他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想要,唯一渴望的東西就在自己懷裡,於是他打了個響指,魔法咒語比雙槍中的子彈更加果斷:「Sugar Sugar Rune Shu Rune,妳的記憶是我的所有物。

  世間最空曠的白色一下子全都衝進睡蓮的腦海,她望著柊的眼睛愣在原地,青灰色的湖水從腳底板開始淹過身軀,直到蓋過玉兎直立的刀柄尾端,她忽然坐直身體伸了一個懶腰。

  「柊,我們準備回家了嗎?」

  「嗯,我們該回家了。」柊兩手背在身後,微微低下頭打量著自己胸前,極其慎重地掂量著自己的心臟。

  那是排除於五十六種普世價值之外的生命意義。

  那是妳愛我,而我也愛妳。




備註:

1、雙方不知道彼此是魔女/魔法師。柊最後使用的魔法會讓睡蓮忘記「她認知到自己和妖怪很相像」這件事。

2、文中共提到幾種論說,分別是語言相對論、語言決定論、普世價值、以及心語假說,其中全文中最重要的普世價值,是施瓦茨定義那些「影響人們選擇行為和評價事件方式的,令人嚮往的觀念」,存在著十種不同類型的五十六種具體普遍價值,其中因個體差異,有關「生命的意義」並未找到共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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