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Understand
Effect Extinct梅蘇特沒料到IRID所謂的安全環境是這麼「安全」的環境。
幾乎只能在高檔住宅區看到的高級床鋪,他此生看過的次數寥寥無幾的名為熱水器的東西,還有不會斷電的電燈泡,乾淨到彷彿會滑倒的房間地板,以及——一隻已經把浴缸當作膠囊旅館整個人窩進去並且眼神閃閃發亮的白色鴨子。
「……好玩嗎?」梅蘇特在將行李堆放到房間角落後無奈的把手搭在浴室門框上,就這樣看著光是坐在那裏彷彿就能獲得無數樂趣的巨嬰傻傻的研究磚牆上的紋路。
「嗯!」然後羅桑迅速回頭再加很多很多的點頭,壓根沒有要出來的意思,這讓梅蘇特湧現一股想要直接走過去把人挖出來的衝動。
……雖然羅桑不會尖叫,但想必那個畫面不會很好看,於是黑髮哨兵仍舊打消這個念頭。
「那……一個小時後出來,這段時間要幹嘛隨便你。一小時後我們要去幫大家一起清點物資,知道了嗎?」
「嗯!」羅桑又認真的點了幾次頭,看上去就跟已經徹底理解對方話中的意思差不多,梅蘇特當然也這麼想,然後他將會在十分鐘之內後悔。
尤其是當羅桑因為愛玩而開了蓮蓬頭,把自己淋了全身濕,還把慌張的跑進浴室查看怎麼回事的梅蘇特也一起弄成落湯鴨時。
他發誓,以後絕對不能放任小孩自己一個人做任何事。
絕對。
※
IRID生技公司與旅行團交易,該公司會提供安全環境讓旅行團成員暫宿並清點裝備與商品,梅蘇特不曉得該慶幸他跟到這次的清點行動算不算好事,應該算吧,至少讓羅桑看到一些平常他們不會看見的高級住宿房間了。
自從上次羅桑說過想要看看其他城市以來,梅蘇特便違背自己以往的處事風格,主動要求要參與旅行團相關的行動,當然,初次與人群接觸就是勸說塗鴉牆絕對夠刺激,至少哨兵在行動前幾乎緊張到沒辦法好好思考,表現在外的具體行為只有掐著手臂的力量變大,但不曉得是不是被羅桑讀出來了,他在這期間被羅桑討抱抱了好幾次,而他被抓過去抱抱時還在內心大喊你他媽倒是有緊張感一點!
他媽的都是因為要讓你接觸人群才會害他這麼胃痛啊!
彷彿焦慮父母般的心情羅桑自然不懂,更遑論周圍某些與他有過幾面之緣的旅行團成員開的那些爛玩笑。
像是結合之後就終於敢依偎在自己的嚮導身邊加入他們啦,或者旅行團才不是給你們談情說愛的地方啊,之類的,但當然,還是當然,梅蘇特已經覺得自己無暇顧及這些閒言閒語,要說就給他們說去吧,謠言才不會止於智者,然後在那次事件正式落幕後開始認真的覺得接觸人群對羅桑來說應該真的有好處。
所以他現在終於把那些爛話聽進耳裡時會後知後覺的感到煩躁也是正常的吧。
「你們是剛一起洗完澡嗎——太安逸了吧,旅行團可不是可以輕鬆度假的地方啊,還是說在歸隊之前你們都是過這種生活?哈哈。」梅蘇特不發一語的開始點他腳邊的那些物品,羅桑想幹嘛他沒阻止,反正他也沒指望這隻小鴨能夠在現場達到什麼實質作用。
「真可惜,這裡隔音真好,我們什麼都沒聽見呢——」你們當然什麼都沒聽見啊,我們又什麼都沒做。
「如果隔音不好的話會聽到什麼嗎?」
啊。
梅蘇特以及部分識相的團員同時流露出一種名為同情的情感——那個講話怪怪的白色嚮導要開始發威了。
「呃……你跟你家哨兵快活的聲音?」那名從剛剛開始就在講爛笑話的哨兵如是說。
「快活是什麼?」講話怪怪的白嚮導如是回答。
「就……你們做那檔事啊?啊?還有什麼需要問的嗎?」
「哪個?我跟梅蘇特哥哥什麼都沒做啊?你說的事情是什麼?為什麼我聽不懂?」
「去你的——這樣還要我解釋!就是上床啦!上床!你腦子有問題嗎!」
「上床?是指我跟梅蘇特哥哥睡同一張床的意思嗎?沒有喔,我們睡在不同的單人床上。」
幹——在場的哨兵嚮導們同時聽見這名哨兵發出怒吼,最後轉身離開,丟下還在一頭霧水的羅桑傻傻的站在原地,而梅蘇特憋笑憋到不小心忘記剛剛數到哪裡,只好從頭再數一遍。
而他在簡單的把面前那堆貨物彙整完畢,手上那份清單確定無誤,轉頭時就看到羅桑乾乾的蹲在他旁邊看他動作。
「怎麼了嗎?」梅蘇特老早就知道對方在那名哨兵走後就有些喪氣的蹲到他身旁,但礙於方才手上作業還沒告一段落,好在羅桑並不介意安靜地待在這裡等他。
「……我有做錯什麼嗎?」
「?」哨兵的思維有點跟不上,茫然的搖搖頭之後才趕緊補上一個羅桑能夠理解的問句,「你為什麼會覺得你自己做錯了什麼?」
「剛剛被那個人那樣說,其實我有點……」羅桑困擾的抓了抓頭,「有點不舒服,我覺得指尖會發冷,之前跟議員說話的時候也有點……但哥哥從來沒有這樣對我過,所以我在想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嗎?」
「……抱歉,」梅蘇特在愣了一會之後選擇站起身,將手中的清單交到另外一位同伴手上,「我的部分清點完了,可以讓我們先離開嗎?」似乎是黑髮哨兵此時的舉動太讓人匪夷所思,接下清單的那位旅行團團員雖然點了頭,但眼神仍舊黏在黑髮哨兵與白髮嚮導身上,就連梅蘇特靜悄悄的把羅桑牽走直到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範圍內都還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而羅桑也的確直到梅蘇特把他拉回房間時都沒理清他的梅蘇特哥哥到底想做什麼。
哨兵反手將門鎖上,沒怎麼多說,讓羅桑坐到暫時屬於嚮導的那張床上後自己也坐上床鋪。他們倆個面對面時梅蘇特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先是交疊雙腿,再來又放下,兩手十指相扣後靠在膝蓋上,接著又抵著下頷。
……這種話若是跟一般人提起可能會顯得他像個怪人,但對羅桑這種腦袋,應該所有被視為常識的東西都要被當作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你要學會習慣那種感覺,」哨兵張嘴,在看見羅桑疑惑的捏了捏手指時意識到自己把人拉回來談是正確的,「有的時候你會被他人這樣對待並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而是他們就是想把氣出在你身上。」呃……雖然某方面來說如果有個正常人被羅桑那樣問的話的確有可能會不爽啦,他自己大概是個例外。
羅桑接著瞪大了眼睛。
「我不能理解,為什麼我沒有做錯什麼卻要被出氣,這樣不合理啊?」梅蘇特差點笑出聲。
這麼單純的想法自然難能可貴,但在這個世道只會顯得很可悲——儘管羅桑現在還沒辦法理解,但他想告訴對方的重責大任應該就是落在自己身上了吧。
「是不合理,但如果其他人想要不合理的對待你,你也無法阻止,那你自己只能想辦法不去在意了啊。」
「……我還是不能理解,」羅桑握緊拳頭,「那這樣覺得不舒服的不就只有我們嗎?可是我們明明什麼都沒做……」
「這裡並不是只要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會有好結果的世界。不只是在這件事情上,很多事情、應該說所有事情都是這樣,沒有為什麼,那些『明明什麼都沒做,為什麼會是我』的想法,在這裡是行不通的。」
白髮嚮導似乎在聽到哨兵出聲時將掌心捏的更緊。羅桑雖然心智年齡不到正常歲數,認知不全,但理解能力可沒有丟掉——他是聽得懂的。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理論只會出現在最最最理想的世界裡,很可惜,我跟你解釋過了,現在這個被病毒以及戰爭殘骸侵害的世界只會有人類的互相爭奪以及越來越糟的環境。我們什麼都沒做,但隔天可能就會被仇視哨兵嚮導的人一把火燒了,我們什麼都沒做,但可能明天就會被意外感染病毒,我們什麼都沒做,但可能在下一個瞬間就遭到戰爭輾壓殆盡。」
「我們不能在當個好人的同時希冀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不會傷害我們,所以……那種『難過』的感覺要自己消化,除非你有把握贏過他們,懂嗎?」
羅桑覺得腦袋有些發脹。
他無法想像面前這個哨兵為什麼可以若無其事的要他接受這種難以理解的事實,他現在已經知道了,這才是現實,那他現在的感受可以稱之為難過嗎?對誰的難過?對這個世界嗎、對自己這幾天跟人對談時的感覺嗎?還是——
他舉起雙手摀住面龐,「你為什麼可以……這種事情是可以輕易理解的嗎?」
「我想……應該不是吧。」
「那你為什麼……」他抬起頭,視線撞上那亮橙色時發現自己得要咬緊牙齒才不會讓情緒變得太過起伏……他還記得在剛遇見梅蘇特時他並不會有這種感受的。
梅蘇特正看著他笑,笑的很溫柔很溫柔。
「總有一天我會不在——這裡說的不在不是說我主動離開你,而是我總有一天會沒辦法待在你身邊。」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自己可以幫你擋下那些惡意,但……我希望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也有辦法獨自面對這些爛事。剛回旅行團這些受到的冷言冷語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但我覺得如果你可以感受到難過、悲傷、生氣的情緒的話,那麼……你總有一天也能夠面對殘酷吧。」
「你聽得懂我的意思嗎?」我希望哪天假設我不在了,你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待在這個險惡的世界上。
而羅桑無法面對這樣的神情,任性的說出我不要,我想要梅蘇特永遠待在自己身邊這種話。
他覺得他好像能理解幾個月前梅蘇特那種若有似無的想要推開他的背後的原因了,在這樣的原因之下,他沒有辦法在認清對方的重視之下還任性地說出那種話,所以他也只能用帶了點沙啞的嗓音,輕輕的回說,他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聽懂了,親愛的梅蘇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