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裹屍布

01 裹屍布

兼職外快-被單清潔


渡鴉衝出樹林,鴉鳴劃破天空。尼古拉抬頭,只見一抹黑影唰地滑過眼前,緊接著又是一陣急促尖銳的鳴叫,比起渡鴉更加單調平坦,嘎呀嘎呀,拉得又扁又長。兩隻體型略小的黑鳥緊跟在渡鴉之後,無視彼此體型的差距,兩隻烏鴉乘著風猛地撲向竄逃的獵物。

尼古拉認出第一抹黑影是熟識的渡鴉,從樹梢向下俯衝後隨即高高竄起,喙中啣著一顆小小的球體,追逐者亦不遑多讓,兩隻鳥振翅朝左右飛升,接著一個側旋回頭進行夾擊。渡鴉不避不躲,拍動寬闊的羽翼,以喉頭震出兇惡的低鳴,警告來襲者的死亡將至。

然而,這些襲擊者不懂退卻,牠們只擁有驕傲和貪婪,以及不知敗北為何物的好勝心。兩隻烏鴉分別以扁長的尖叫回敬,毫不畏懼地朝渡鴉猛撲而去。


死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降臨。渡鴉羽翼大張(那對翅膀寬大得足以覆蓋兩隻烏鴉),縮起的鳥爪嶄露瞬時的鋒芒,眨眼間在獵物身上嵌入細長見骨的傷口。兩隻烏鴉停止飛翔,小巧輕盈的身子此時僵硬沉重,直直地墜落,觸地時沒發出聲響。


此時,渡鴉在空中迴了半圈,以勝而不驕的姿態來到尼古拉面前。尼古拉按照慣例舉起左臂,那是專屬於牠的位置──又或是說,這條左臂的主人並非尼古拉,而是渡鴉將這座憩亭暫時借放在他身上。渡鴉停了下來,鳥爪上的鮮血染紅了衣袖。

兩隻烏鴉癱在草地上抽搐。漆黑的羽翼掩去鮮血艷麗的紅,沁入草土,幾乎漫成一座小小的湖泊。尼古拉垂著眼,右手抽起腰間的小刀。他既沒憑空畫十字,也沒念半句祝禱詞,僅是說:「萬物終將一死。」


死亡是迅速且寂靜的乾淨俐落。尼古拉將兩羽烏鴉就地掩埋後,渡鴉才鬆開鳥喙,小小的球體滾落尼古拉的掌心。他終於能看清楚了。這顆讓烏鴉追到天涯海角爭得至死方休的圓球,是人的眼珠。

這是他熟識的眼珠。尼古拉的眼前浮現一頭身負屍山,四肢骨瘦如柴的騾子,而牽著騾子半拖著腿來到墓園的那名男人。那名男人就長著這樣的眼珠。尼古拉用兩根手指輕捏眼球,確認眼球的僵硬程度,放在光下檢視瘀血的狀況,眼球末端的紅線正逐漸乾去。想必現在遠在他方的屍體已開始腐爛,烏鴉將其視作盤中飧也不無道理。


雖說男人與他非親非故,不過他終究是聽從了自己的建議而前往諾鄔利。如今男人遠死他鄉,尼古拉感覺自己責無旁貸。他撕下上衣一角,將眼球以碎布包裹,塞入腰際的小布袋裡頭。他轉往西方,將鏟子繫在背上,油燈的火光在漸暗的天色下搖曳,諾鄔利不遠,即在這火光彼處的漆黑之中。

在此之前,他從未離開過柯因的墓園,向來是人們拖著一車車的屍體前來。他做的僅是掘墓下葬種花,美好的墓地並不為死者而造,而是為生者,撫慰在世者的悲痛與傷,不為死亡的恐懼侵擾。墓園就是這樣的地方,安置每位生者的悲傷與苦痛,以土掩埋,澆以陽光,這將給予生者勇氣,令他們能夠再度面朝陽光,暫時忘卻依舊如影隨形的死亡。





尋屍並無難度,只消往鴉群聚集的方向走即可。在渡鴉的指引之下,尼古拉穿越一大片樺樹林,沿著河流來到諾鄔利城的北方。他在河畔發現跛腳的男人,癱倒在地,頭頸歪去,兩眼空洞,四肢發僵。小丘般的肚腩被啄開一道細長的裂縫,內臟不分細的長的圓的扁的全流了出來,鮮血遍地,流入草土滋養大地,或是遭太陽曬至乾涸,飛蠅縈繞惡臭,蛆蟲滋長於屍斑之中,死屍儼然已是新生的溫床。尼古拉毫不嫌惡亦不懼怕,這場景他已見過許多,或甚,更慘不忍睹的亦所在多有。


距離男人幾步遠之處,瘦弱的斷腿騾子急促地喘著氣,用盡餘下的氣力甩動尾巴驅趕蠅蟲和伺機而動的烏鴉,牠對尼古拉眨眼,那動作在尼古拉眼中是無助且絕望的。騾子身邊,一籃骯髒的布料散亂在地,本應是純白的布料上沾染著各式污漬,其中幾件甚至殘留著些許穢物的痕跡。


河畔是條傾斜著向上的坡道,連結著前往諾鄔利城的道路。興許是騾子重心不穩走了個歪,連同男人一同滾落山坡,隨身攜帶的一籃髒布也灑得飛天。男人當場跌斷脖子死去,算他命好。但騾子可沒這福分,僅是斷了條腿既站不起也死不成,癱倒在地苟延殘喘,任由傷口惡化生膿,蠅蟲在牠腐爛的肉與肉之間交配產卵,幼蛆仰賴牠溫熱的肉體孵化,將牠的生蠶食至死亡,直至牠的最後一丁點屍肉用盡為止。

騾子認得尼古拉。牠的眼眸朝上,眼瞳穿透濃密的睫毛凝視這名人類,而人類亦是,視線垂落在牠身上。那是垂憐嗎?是苦痛嗎?還是懺悔又或是內疚?牠無從知曉,當人類掏出細長尖銳的刃器與牠相向,騾子聽見人類發出簡短的聲音,牠於是鬆開目光,緩緩闔上了眼。



尼古拉將屍體收拾乾淨。他將男人流出的內臟重新塞回肚內,為他覆上眼皮(他記得將男人的眼珠還給他),將歪去的頸部擺回。接著從骯髒的布堆裡抽出一條,在地面鋪平,手抓著男人浮腫的腳踝拖上布面,他最後將男人的雙手安放於胸口,才動手滾動屍首,將毫無生命的肉塊以布條包裹成毫無起伏的長條。騾子亦然,只不過尼古拉事先割下了騾子的皮毛,雖說生者理應尊重逝去的生命,但對於那些尚有價值的部分,尼古拉將其視為死者對世界的遺愛。

也是到這時候,尼古拉才發現這些布料另有其主,布角以精美的刺繡繡著爪痕旅店的縮寫字母。這下可糟,總不好將包過死人的布再帶回去套上活人的床。萬幸的是,籃中的布為數不少,少個幾條無傷大雅。為了以示自己的誠意,尼古拉將剩餘的髒布浸泡在河中,並以雙手奮力搓洗,然而這些髒汙頑固得很,讓他想起墓園裡的雜草也是這樣揮之不去,生生不息。

當尼古拉指甲縫裡的泥土被洗得一乾二淨時,布料上的髒污依舊冥頑不靈,毫無羞恥或悔改之意。尼古拉癱坐在河邊,仰頭望向天空,從沒想過生者比死人更難伺候。最後,他索性將這些溼答答的布料再次塞回籃內,疲憊地爬上小坡,沿著道路走向諾鄔利城。



諾鄔利要比柯因擁擠許多,人們在街道上以吼叫問候彼此,牛馬羊等各類四足動物被擠來趕去,屎尿隨地撒任地放,打鐵的熱氣,餐館的烹香,活人的汗水和體臭,種種氣味紛擾混雜成了一股野蠻的熱情。尼古拉孤身走進北門,活人的氣味洶湧而來。

爪痕旅店的老闆見他拎著一大籃被單來,不只以一枚金幣感謝他,更贈上一碗熱騰騰的肉丸作為招待,尼古拉埋頭大嚼。在老闆發現那疊被單不只未經晾曬,甚至骯髒依舊之前,尼古拉擠入龐雜混亂的人潮,趁亂離開了旅店。


尼古拉熟悉的從來只有死人,以至於他時而忘記自己也屬於生者的一員。活人的生氣對他而言是如此新鮮,甚至可說是有點陌生。在他離開諾鄔利前,尼古拉回頭再吸了口那股野蠻的熱情,接著低頭嗅聞自己的肩頸,好確認死亡依舊伴他左右。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