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_reindeer>
有時,他會站在精神域的外圍,站在陡峭的崖坡上,背過身,仰面朝上,向崖下的無底深淵墜落。
失重感包覆全身,下落的速度不斷加快,然後──像出竅的靈魂回歸肉體般,重力回歸,他睜開眼,回到了現實。
對外來者而言,那可怕的深淵是精神域的唯一出口,摔下一段距離後會掉出精神域,過程並不怎麼舒服,這也成為盤羊獨特的攻擊和療癒方式,把人拉進精神域後踹下崖,體驗一把瀕死的感覺。
對盤羊自己來說,這是種將情緒拋出的手段,只要他想,深淵與崖壁可以不斷延伸,他可以永無止境地下墜,將一切情緒都拋向空中,意識迷失於虛無。
這對嚮導而言很危險,但他知道,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會現身。
半透明的馴鹿憑空出現,像飄在深淵中的幽靈,緩緩靠近下墜的人。
「為什麼總是要這麼做,妳才肯看看我呢?」棕髮青年嘆息著,伸手擁抱馴鹿,撫摸牠的脖頸:「是因為這樣最接近虛無,最接近本該不存在於此的妳嗎?」
在彷若沒有盡頭的下落中,他不知自己已拋出多少,但埋藏在最深層的情緒,終於能傾洩而出──
悲傷。
周邊突然變得明亮又開闊,盤羊摔在草地上,張眼是熟悉的森林。他慌忙坐起身,馴鹿就在身旁,低頭輕蹭的動作彷彿叫他不必緊張,向來負責安撫人的嚮導,此刻反倒成了被安撫的對象。
「艾琳,今天在街上看到了長的好像妳的人。」
他呢喃著久未出口的、屬於姊姊的名,撫摸著牠。
「但我知道那不是妳。」
「這裡的也不是妳。」
「……妳在哪裡?」
眼淚滴落草地,嗚咽迴盪林間,只有在這裡,他才敢這樣哭泣,一遍遍問著無人回應卻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遭遇意外那年,他十歲,姊姊十五歲。
身為研究員的父母鮮少照顧孩子,少數一起用餐的時光,話題也艱澀難懂;或許因為研究著哨嚮,有著獨特的見解,他們談及這個族群時,很少用上「野獸」這類稱呼,這令姊弟倆並不像其他孩子那麼仇視,甚至充滿好奇。
他還記得,當他問姊姊的精神體會是什麼動物時,姊姊找到圖片,告訴他,如果能擁有精神體,她希望自己擁有一頭馴鹿。
注定成為哨嚮的孩子自幼便有徵兆,但姊姊直到十五歲仍無消無息……他是天生的嚮導,姊姊卻只是個普通人。
放聲哭泣後,悲傷的浪潮漸漸隨時間平靜,兩隻草食動物圍著精神域之主,輕輕摩蹭他的臉頰。
盤羊本已止住眼淚,但看見兩隻動物實體與半透明的身形差異時,又落下淚來。
普通人無法擁有精神體,如同這片過於美好的森林,被他視為姊姊精神化身的馴鹿,也不過是想像的產物,一切行為都是基於過往回憶的模擬。
那是他自欺欺人的幻想與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