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_memor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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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羊避諱提起成為少年兵之前的事──但很樂意談論他曾擁有的姊姊。


  盤羊凝視著收拾整齊的桌面,一塊尾指指節大小的白色晶體正靜置其上,它像結塊的鹽或冰糖,但他知道,這確實是一塊小小的礦物。

  白水晶原礦,姊姊不知從哪弄來的禮物,現在是遺物了。

  他已忘記與家人見上最後一面的日期,只好在每年的母親節紀念。

  他在床上正坐,面對床邊的桌子,開始一年一度的回想。


  記憶是需要常常憶念的,否則就算珍藏在精神域某處,也會在不知不覺中風化。

  年輕嚮導的氣息漸漸平緩,從意識深處拖拽出塵封的記憶,屬於他的和不屬於他的,都一併被重現。



  盤羊避諱提起成為少年兵之前的事,因為在那時,他還不是盤羊,不是格里菲斯,也不完全是個嚮導。

  十歲以前的記憶過於久遠,其中蘊藏的情感都已疏離,當他沉入回憶,看見那個被棕髮女孩牽著的幼童,也完全無法代入自己,只是依稀記起曾有這些事。


  他的父母是研究員,身為普通人的他們潛心研究哨嚮群體,很少照顧孩子。在短暫的十年記憶中,他對父母沒什麼印象,最深刻的反倒是年長五歲的姊姊,姊姊總是陪在他身邊,是他最重要的人──也是母親節紀念裡唯一的意義。


  哨嚮與普通人的差異是天生的,許多人在孩童時期就會出現徵兆。

  「嗯,再見,路上小心。」

  棕髮綠眼的女孩向父母揮手道別,大聲說著自己會好好照顧弟弟,讓爸爸媽媽放心去研究室;她舉起的手一直維持到那扇門關上,才緩緩放下,她看著父母離去的方向,臉上還掛著笑容,另一隻手卻傳來力道稚嫩的緊握。

  「姊姊,不要難過……」

  她低下頭,發現一直保持安靜的弟弟正努力握緊自己的手,像是穿透面具一般,看見她隱藏在笑容下的悲傷,她不知該如何向小五歲的孩子訴說對冷漠父母的悲傷,只好蹲下摸摸他的頭,悄聲要他保密:「不可以把我難過這件事說出來喔,誰都不可以。我們約好了。」

  「還有,如果你能感覺到其他人在偷偷生氣或難過,也要裝作不知道,為他們保守秘密喔。」

  「他們心裡真的非常非常生氣和難過,也不行嗎?」他問。

  「不行呀,畢竟,每個人的情緒都是自己的,要讓他們自己決定。」

  她只是試探性地約束,年幼的男孩卻一臉認真點頭。


  能感知到他人情緒的特殊性。

  她從那時起發現了弟弟的秘密。

  或許因為研究哨嚮,有著獨特的見解,在他們的家庭裡,很少用上「野獸」這類稱呼,姊弟倆並不像其他孩子那麼仇視哨嚮;但她很清楚,在社會上,對哨嚮不抱敵意的人還是太少了。

  她選擇為弟弟守密。



  景物開始變化,視角轉換,盤羊睜開眼,被重現的是無比熟悉的場景,那已不復存在的武裝組織的室內花園。

  「我知道只要你想殺我,隨時都可以。你是專業軍隊出身的哨兵,你能做到。」

  少女溫柔的嗓音從背後傳來,盤羊隨記憶之主轉身,以陌生的第一視角看著十五歲的姊姊。

  「我的父母是認同組織觀念的研究員,他們有意讓我繼承他們在組織的一切,因此幾年前就開始帶我出入這裡,我也算對他們的理念和想做的事有所了解。」

  「妳出手干涉了對哨兵的實驗。」這段記憶的主人發言。

  「正確來說,是干涉了對『你』的『行刑』。」少女回應。


  「格里菲斯,不要擺出那副認命的臉,我知道你不同意這一切。」少女的神色和聲音變得嚴肅:「我不會說我『救了你』,我只是為自己的理念抗爭。如果他們要我繼續待在這裡,我會堅持反對。」

  盤羊能聽見「自己」發出嘆息:「見一個救一個沒有意義,艾琳。況且妳是普通人,妳從沒說過自己的理念,就算妳救了哨兵,他們也不會相信妳,更不會感激妳。」

  「我不需要他們的感謝。」

  「我只是為我不同意的那些理念行動。哨兵不是野獸,嚮導不是韁繩和武器,而普通人也不高高在上──」少女深吸一口氣。


  我認為,大家都一樣,是人。

  是脆弱的、有弱點的,會痛苦的人啊。


  少女森林綠的眼眸倒映出滿面愁容的黑髮男性,被喚為格里菲斯的男人低語:「你的天真會害死自己,這世界對溫柔的人向來沒有好臉色。」

  「但主動說會幫我的人可是你啊。」少女又露出了笑。

  她走近幾步,身軀被哨兵投下的陰影籠罩,她攤平手掌,一片漫長的沉寂後,男人終於將手輕輕放在她的掌心上。

  「艾琳.布萊思,妳真是隻伶牙俐嘴的小狐狸。」

  「嘿嘿。」少女得意地笑了笑,隨後垂下眼簾:「關於組織那邊,不會讓你為難的。我只希望,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請幫忙照顧我的弟弟。我不想區分族群,但身為哨兵的你也許更懂得怎麼照顧……同類。」


  盤羊沉默看著一切。

  姊姊說出這些話時,是否已對幾個月後將遭遇什麼有預感了呢?


  記憶再次變動,盤羊細細品味著散落在各種日常中的姊姊身影,同時默默將記憶的流逝和跳轉加快。他還記得那場意外,記憶順流而下,他不是很想回味即將到來的惡夢。

  十歲那年,他們難得全家一起出遊,卻在途中遭遇感染者的恐怖攻擊。

  他想跳過這整段,但記憶染上大片鮮紅時,還是愣愣地停了下來。


  當年誰也沒預想到,城界中居然有數名感染者當街攻擊民眾,還不知從哪弄來一桶桶感染獸血,向周圍路人和樓房潑漆似的肆意潑灑,他們拿著武器、踩著被攻擊倒下的人,在一片血紅中癲狂地仰天大嚷大笑。

  盤羊挪不開視線。

  記憶清晰重現了姊姊推開自己的片段,一旁有人將他拉遠,他只能看著姊姊被感染者砍傷、重擊,倒地後渾身淋滿獸血,失去意識。

  他在自己的記憶中落下淚來。


  當年鬧得很大,但很快也就過去了,後來有人告知他家人都還活著──活著,但成為了感染者。

  他與即將被流放的父母和姊姊,只能隔著隔離牆見上最後一面,甚至沒能交談。

  那之後他再也沒見過他們。



  當盤羊結束回憶返回現實,天色已黑,他很少在精神域中待這麼長的時間。

  他點亮桌燈,小小的白水晶原礦被燈光鍍上一層柔和光暈,他想起姊姊神神秘秘把這塊小東西交給自己時,說是為了他生日特別摘來的白色星星。

  「艾琳……」他呢喃著除了自己已無人記得的,姊姊的名字。


  「如果妳還在,現在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如果我們都與那組織毫無關聯,妳和我,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小小的白水晶在掌心滾動,最終被握緊。

  他將姊姊摘來的星星收進口袋,明年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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