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7

他在午休時間於校園一隅巧遇了手裡拿著兩個紅豆麵包的檀雀。

「喲、良知！真巧啊！」少女的臉上綻出明亮的笑，朝同樣是獨自一人的友人揮了揮手，活力十足的大嗓門一如往常。早渡良知抬起金黃的眸，正想回以簡單的招呼，好端端的一句話卻在看清來人後全被他吞回了肚子裡。

「你——你怎麼長這樣？」取而代之地，乍聽有些失禮的疑問句從口中迸出。

「欸？這個打招呼的方式不太對吧？良知應該要對你的雀子阿姨更有禮貌一點才行！」即便個子嬌小了點，雀仍然是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彷彿自己真的大了對方一個輩份。

「不、但是你的頭髮⋯⋯」連那詭異的「阿姨」自稱都來不及吐槽，良知愣愣地指了指少女的髮梢處，而後者先是睜圓了眼，隨後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

「喔、你說這個啊！」她笑彎了眼，拾起一搓櫻花色的髮絲——是的，今天的檀雀既沒有綁辮子、自然也沒將其捲成甜甜圈一般的圓。她只是放任長至腰際的捲髮隨風飄散，與舞會那日的造型有幾分相似。

「今天早上睡過頭了，來不及綁頭髮就出門啦！嘛、髮圈姑且還是有帶在身上就是了。」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解釋了自己的情況後，她還從口袋裡掏出大紅色的髮繩在少年面前來回晃了下。

「哈⋯⋯原來你之前打工的時候說常常壓死線進教室是真的啊。」雖然也不大意外就是了，良知搔了搔耳際心想。

「當然是真的啦！不過我跑得很快，大部份時候都可以趕在老師到教室前抵達喔。」

「雖然我沒什麼資格說你，但與其耗費那樣的體力，在鬧鐘響起的時候準時起床不是更容易一點嗎？」

「欸——那才難呢！」

兩人一來一往，不知怎地就肩併著肩走到了一塊。夏際將至，帶了點熱氣的風鑽過樹梢間的隙縫吹來，最終結成了細小的汗滴落在他們的頸間。變溫動物本就不耐熱，檀雀將黏在脖子上的厚重粉髮單手盤起，嚷嚷著太陽太大、氣溫太高之餘，忽然就想到了個嶄新的餿主意。

「對了！」她喊道，圓滾滾的深棕眼瞳裡閃著戲謔的光芒，「這次要不要換良知幫我綁頭髮？」

＊

早渡良知不大會綁頭髮，可卻更不會拒絕人——尤其是像檀雀這樣懂得用閃閃發亮的雙眼猛盯著他看、直到他不得不舉雙手投降的這一類人。於是場景一轉，二人已經端坐在為樹陰所遮蔽的長椅上。他手裡拿著少女常備的髮繩，眉頭緊鎖、一臉困惑地看著背對自己的友人。

綁辮子是不可能的，他無奈道，畢竟他從來沒搞懂看似繁複的三股辮到底是如何形成。這一點雀自然明白，她擺了擺手，一邊說著「那就弄成良知平常綁習慣的馬尾就行啦」、一邊竊笑著轉過了身。於是此刻，早渡良知只得默默地撈起友人的那頭長髮，在用五隻手指頭輕輕梳理的同時思索著下一步該怎麼做才好。

不過女孩子的頭髮原來是這麼柔軟的嗎，他心想。

儘管真如對方所言，髮尾確實是因沒有認真整理而有點打結，但絲毫不影響良知捧在手裡的觸感——像是遊樂園裡常見的粉色棉花糖那樣蓬鬆，令他一點都不敢粗魯對待。他用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於接近後腦勺處將一整束的髮給握緊、另一隻手則讓紅色的麻繩穿過下緣，直到終於將兩端的線頭都鉗在指間了，手不大巧的少年這才鬆了一口氣，將其繫成了斗大的蝴蝶結。

「喔？完成了嗎？」似乎是感受到後頸處變得輕盈許多，雀直視著前方問道，而良知只是微微頷首，抿著雙唇嗯了一聲。前者隨即精神抖擻地站起身來、原地蹦跳了幾下，直到確認過自己的馬尾足夠牢固，她才回身，笑嘻嘻地吐出了讚賞的話語。

「雖然良知一直說自己不擅長，但這不是綁得很好嗎？託你的福，總算清涼一點啦！而且我平常很少綁馬尾，感覺蠻新鮮的呢。」

「是嗎？你覺得好就好。不過等等還是去廁所照一下鏡子吧？畢竟我就算綁歪了也看不太出來。」

「什麼嘛，這種小事交給這個就好啦？」

語畢，她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啟相機的自拍模式後便對著鏡頭來回擺動腦袋瓜，想看清自己的新髮型究竟是什麼模樣。早渡良知站在她的斜後方不發一語地望著，那條粉嫩的馬尾隨著對方的動作節奏平穩地晃著，看起來——儘管他當下並不知道該如何定義那樣的感受——總讓人有些心癢。

他眨了眨眼，隨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任憑指尖埋沒於櫻色裡頭，穿梭在一縷又一縷細軟的髮絲間。

「嗯？怎麼了嗎？」似是注意到了背後那人的奇妙之舉，檀雀轉過頭好奇地問道，髮尖因而掃過良知來不及收回的掌心，撓得他刺癢。

不，沒什麼。同樣束著馬尾的少年說道，下意識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奇怪了，剛才是為什麼會想那樣做呢？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