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By Your Side
Effect Extinct羅桑後來沒有回答想或者不想,藏在錯愕之下的情緒翻騰梅蘇特當然沒感覺到,於是黑髮哨兵最後就只是輕輕拍了幾下那頭軟軟的白色髮絲,不清不淡的說一句你慢慢想吧,然後就把剛才揉成一團的垃圾捲菸拿出來,丟在地上踩爛,接著頭也不回地起身繼續趕路。
——但他至今連要趕去哪裡都不曉得。
而他幾乎在接下來幾天內羅桑反常的沉默之中找到了短暫的答案。
無論對方想望與否,他想,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已經很明顯了。
※
他們的活動範圍從半年多前開始就一直在歐亞交界處徘迴,直到此時梅蘇特才終於將腳步邁向相對繁榮的西方,不再避開有人的城市,一路走到一座不太繁榮的偏遠城鎮。
比起戰亂還要多了點生氣,然而論衛生程度其實好像沒好到哪裡去,甚至還要更糟了點,畢竟人類無時無刻都會產生垃圾與腐爛,但荒廢的城市不會。
梅蘇特在走進破敗小鎮裡時被五味雜陳的味道激的皺起眉頭的程度,但羅桑還沒有學會調整感官,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走進去。
羅桑曾經小心翼翼的問他為什麼要來到這個城鎮,預先領一堆錢,就是梅蘇特偷偷塞在行李底部的那堆錢,得到一個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辦但是是旅團機密、你不能知道的回應之後,青年便閉嘴了。
哨兵從來沒有用過這麼爛的句子作為回答,通常都會用溫柔的字句包裝或者與其討論的梅蘇特在此時此刻顯得有些決絕,而且還是讓羅桑沒勇氣問下去的決絕,白髮青年只好怯懦的點頭,聽從對方的指示乖乖的待在廉價旅館裡把自己藏得好好的,然後目送哨兵一個人背上背包出門。
這下子就連他這個感官普通的嚮導都聞的到房間內的霉味了。
他抱著雙膝,認分的縮在梳妝台下方,看著本應該只存在在那座城市裡的白貓站在他面前盯著自己看。
「……你可以告訴我梅蘇特哥哥在想什麼嗎?」羅桑失落的伸出手,白貓便溫順的將下頷靠上那細膩的掌心。
然而誰也沒有回答他。
※
梅蘇特早在幾星期前於一個同樣差不多破敗的小鎮打聽到附近這名情報商的存在。
成功率近乎一百,價格高昂,脾氣可能有點不好,他不確定,畢竟除了現在交談偶爾爆點粗口之外他們的談話一切安好,尤其是在梅蘇特面無表情的直切主題時。
代號為扳機的缺牙情報商個性爽快但似乎沒什麼耐性,好在梅蘇特自己也不太會講場面話或是寒暄,在終於找到能夠與情報商碰頭的酒館並且順利走到對方面前後,這名黑髮哨兵直接拿出一片看起來很容易弄丟的記憶卡,再來是一大疊的現金——聽說這種小地方還停留在一百年前不用電子付款的時代,他只好將那堆現金以簡陋的布包包著,推到對方面前。
然後沒有再多說什麼,或者說梅蘇特也不知道除了委託內容之外還能說什麼。
幫他查清楚晶片裡面的資訊,這些錢能做到多少就查多少,謝謝。
大概就是如此了,梅蘇特對於自己就這樣把退休撫卹金的一半花在這種事情上一點都不後悔,於是他就看著這名照他的直覺來看應該某方面來說也是個好人的情報商接下這個案子,毫不猶豫的將他推出去的所有錢收下,然後交代了一下一至兩星期後會用對方的精神體通知,便颯爽離開。
但他看著對方的背影時卻覺得自己的心情一點都不爽快。
梅蘇特又坐在閣樓包廂好一陣子,為了讓心情不至於起伏到回去旅店引起羅桑不適,他楞是又在原處坐了兩個小時,接著才在喝完一整杯劣質果汁後呼出一口氣站起身。
然後他在站起身時才發現呆坐兩個小時似乎不夠。
……唉,要是心情能夠收拾得再快一點就好了。
※
羅桑這一個星期之內總是可以在梅蘇特帶著食物回來之前迅速的從梳妝台底下竄出,用不到兩秒的時間撲到床上假裝自己在玩身上的裝備。
老實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要這麼做,但看著梅蘇特這幾天以來有意疏離的態度,白髮青年壓根不想讓自己的任何一點反常舉動影響到對方——所以他此時此刻很慶幸自己是嚮導而對方是哨兵,他才是接收到情緒、會被情緒干擾的那一方。
況且他也不清楚為什麼最近他會傾向縮在這個黑黑的小角落,而非待在相對舒適的床舖上……可能是因為這幾天梅蘇特都沒有擁抱他吧,他擅自這麼認為,但或許也不是如此,他不清楚。
他也發現自己最近腦袋裡的想法似乎有點太多了。
白髮青年覺得自己有的時候會去想梅蘇特現在在想什麼,有的時候又繞回去想自己到底要不要想起來,或者有的時候在想到底是什麼機密讓梅蘇特需要對他保密,然後全部想一輪之後一個結論都沒有,梅蘇特就回來了,他只好迅速的爬回床上。
而今天又多了一樣。
梅蘇特哥哥為什麼這時候還沒回來?
羅桑想到恍神,旅店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黑漆漆的房間裡連白貓也看不清,他還沒想到要去開燈,就這樣呆坐在原地又多想了一陣子。他想他應該是不喜歡連一點燈光都沒有的黑夜的,有梅蘇特在的話沒有問題,但沒了梅蘇特他只覺得獨自一人待著很不舒服。
這會讓他想到很多不好的意象,例如濕漉漉的洞穴,或者空無一人的狹窄房間,以及——
實驗艙。
他不要,他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
「——羅桑!」梅蘇特在打開燈時還沒意識到怎麼回事,直到看見那團蜷縮在角落的白髮青年又像上次那樣差點把自己的手捏出瘀青,才依著本能丟下背上的包包直直往那處跑,跟上次相同,掰開對方的手,強硬的將其攬入懷中,然而與上次不同的是羅桑這次用了更多的力氣在反抗梅蘇特。
手勁大到梅蘇特差點抓不住。
「為什麼……哥哥這時候才回來?」羅桑抗拒的往後縮,這讓黑髮哨兵錯愕的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只好先原地坐下,守在這個小小的梳妝台下方,看著情緒比起以往都還要不穩定的青年再度緊緊地把自己縮成一團。
「為什麼……哥哥要讓我思考到底要不要想起來……為什麼我讀不懂哥哥的情緒……為什麼我覺得哥哥好像……我覺得我好像抓不住你……」如果想起一切的代價就是梅蘇特會丟下自己,那他寧可不要。
對他來說現在的世界就是梅蘇特,也只有梅蘇特,對方那些紛雜的情緒他讀不懂,而他唯一讀得懂的卻又只有離他而去。
那他不要,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他一個都不要,他願意砸碎自己的腦袋就為了讓自己永遠不要想起來,換來梅蘇特哥哥永遠待在自己身邊。
——他真的不要了。
然後在羅桑仍舊混亂之際,梅蘇特沉默片刻之後,那名哨兵最後仍然選擇跟著塞入那個小小的桌底空間,先是搓亂那頭白髮,接著才擠進青年兩腿之間將人抱得緊緊的,像是要把青年壓碎般的、抱得緊緊的。
「對不起。」他很自責。
大概是到剛才,嚮導不安的情緒終於擴大到就連沒有連結的哨兵都能感受到的程度,梅蘇特才明白這幾天他為了理清自己的頭緒也給羅桑造成了多大的壓力,以及他自己擁有的想法多麼糟糕。
但羅桑被抱住時還處在腦袋轉不過來的狀態,梅蘇特也不可能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於是哨兵在斟酌了一下用字之後,才緩緩的吐氣。
「……不用讀懂也、沒關係,」他說,「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告訴你的。」
「還有……」梅蘇特緊張的吞了口口水,「無論你的答案是什麼,你想要我做什麼,只要有違你的意願,我就不會做,反過來,只要你想要我做,我就做。」包括告訴你眼前本名並非羅桑的青年過往,包括是否讓梅蘇特離開,決定權都在你手上。
哨兵想自己下了不小的決心在說出這句話上,因為他並不明白羅桑在知曉自己的過去之後是否會想尋找家人,或者繼續跟他一起待在旅行團。
而且現在只要他想,他就能帶著剛得到的情報以及羅桑回到白髮青年的故鄉。
羅桑眨了眨眼。
「真的嗎?什麼都可以?」青年從剛開始的防禦姿態轉成鬆懈。他伸出手扶著哨兵的雙肩,然後又把手放上哨兵的要害。
梅蘇特還是有些彆扭,「……嗯,真的。」
而羅桑覺得自己好像讀懂一點點對方那個抓不住的感覺從何而來了。他們總有一天會分離,只是可能,且這項因素取決於他自己是否想起來那些過往,他的決定,所以梅蘇特也很徬徨——雖然他還不知道為什麼梅蘇特會徬徨,他尚且不明白此生都是孤身一人的哨兵在面對可能即將到來的別離時為何會手足無措。
但對方的徬徨也是真實的。
白髮青年思考了幾分鐘,接著做出的舉動讓梅蘇特想要立刻逃跑,但僅僅是想要。
他抬起對方的兩手,靠到嘴邊親吻,隔著露趾手套親吻的觸感有點粗糙,但還是能以唇瓣觸碰指關節,於是羅桑便又在上頭多親了幾次。下一刻那雙紫色眼睛抬起時讓梅蘇特有些招架不住。
「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我到底想不想想起來,但因為我喜歡梅蘇特哥哥,我想要、我希望你一直都跟我在一起,無論我是羅桑或者其他的誰。所以……我可以抓住你嗎?」
這個、這個心智年齡明明還在幼兒的嚮導……
梅蘇特咬牙,有點想把手抽回來,但被盯的全身發麻之後他也只好弱弱的將頭低下。他不曉得對方到底想到了什麼東西才有辦法說出這些話,但這個願望無疑就是變相表白——他承受不住啊!
但除了接受還有什麼辦法!誰叫當初撿到羅桑的是自己!哨兵將自己的下唇咬的更緊,沒怎麼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表情已經被羅桑歸類在好玩的範疇,輕輕的點了點頭之後便得到一個比起剛才抱住對方還要更用力的擁抱。
「我喜歡你。」
而在這句話過後,腦袋已經燒到無法思考的梅蘇特唯一還留著的一個想法,就只有無所謂了。
剛才得知了羅桑背景的衝擊固然真實,但無所謂了。
……如果這個嚮導在如此真摯又赤裸的狀態之下,還願意給他這個幾乎可以算是情話的承諾的話。
那麼羅桑最後到底有沒有想起來,似乎都無所謂了。
※
編號G1g-59N10E-06,本名吉斯利.奧爾森 (Gísli Olsen)
出生於挪威奧斯陸,因家庭經濟因素於十歲時自願加入研究計畫,歷經十三年,研究失敗而報廢。
該研究計畫係以如何使普通人達到過人體質為目標,意在發展對人作戰兵,並以哨兵嚮導身體機能為原型,然因實驗過程出現實驗體無法感知情緒之障礙,無法作為嚮導使用(身體強度已達哨兵等級,感官靈敏度尚無),且多數實驗體皆有此障礙出現,故研究計畫遭到腰斬,機關廢棄,實驗體若找不到原生家庭,予以報廢。
報廢資訊:
編號:G1g-59N10E-06
年齡:23歲。
性別:男。
診斷:陰性。
狀態:情緒認知障礙,失憶,無法使用嚮導能力,作戰能力中上。
報廢地點:歐亞交界處■■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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