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Affection
Gentle Dark 2起床、整理儀容、去圖書館看書、吃午餐、去圖書館借書、去找凡派爾、聽凡派爾碎念、離開展示房、吃晚餐、睡覺。
他幾乎快要忘記自己的恨意,幾乎,在這短短的幾個月內他已經可以做到面對凡派爾那副裝作沒事的面容而不起任何情緒反應。
從一剛開始跟對方說話說個兩三句就會生氣的把書砸到對方臉上,到現在他已經可以把對方一切談論雞毛蒜皮小事的談話內容當作耳邊風一樣不存在,並在最後聽見對方問自己下次還會不會來時,給出一個冷漠到心寒的眼神。
其實只要堅持不來看對方就好了,但他想他還是對剛被抓進來時那句告白耿耿於懷。
——即便在那之後他也從未自對方口中聽見任何辯駁或是解釋。
對於那些被摒棄的自由、自居為他的吸血鬼的那些理由他一個都沒得到,他也覺得早已下定決心要把對方永遠推出自己的生活之外的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再度過問。
……因為這些事情是對方在獲得自由之後自己決定要做的,不是嗎?
所以他當然沒有那個資格,也沒有那個立場,去過問任何跟對方有關的事情,不是嗎?
即使在這裡那個名為維吉爾的凡派爾是他的所有物。
但哈維想,他或許在心裡有那麼一部分是沒辦法捨棄那碧璽般的雙眼所乘載的光彩熠熠,即便他沒有真正看過。
啊——真麻煩啊,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哈維在把圍巾的最後一針收起來時仰頭困擾的想。
※
比起困擾,更多的是對於接下來究竟該怎麼辦的手足無措。
粉髮司書偷偷的替他換掉原先濃厚的幾乎要讓他快要一整天昏昏沉沉的精油,改成他至少可以清醒的站起身走來走去的程度。能夠獲得逃出去的機會,而且他自己也親口說了會往前衝了,但為什麼會這麼不安?
不安、惶恐、無所適從,這些東西在他看見哈維對自己日漸冷淡的態度時一天一天累加,但他選擇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講,把這些情緒全部往肚子裡吞之後裝成一副沒事人的模樣在對方面前笑,換來的卻是永無止盡的冷落。
維吉爾不笨,他其實知道萬一把事情攤開來講的話不是大好就是大壞,對方怨恨自己擅自行動大概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所以——他這次又擅自下決定,那接下來換來的該不會是哈維永遠不會再回頭看他的下場?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要怎麼活下去?
困窘的凡派爾在獨自陷入無法逃脫的害怕後猛的抓亂自己的頭髮,躺回床鋪上的力道大的幾乎要把他的頭磕出一道瘀血,但他只覺得這一下撞的他暫時分散了注意力,很好。
很好……就讓他再逃避一陣子吧。
反正他是個爛人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
哈維最後沒有把那條圍巾給出去,對他來說這樣的行為彷彿就像是在表達自己仍舊在意維吉爾,甚至是表達自己認同那個凡派爾是自己的所有物一樣。但他很有自知之明,在把維吉爾處理掉之後他就應該要跟對方切斷所有關係了,現在這些只不過是凡派爾的獨斷專行,而他就只是作為一個不小心被波及的旁觀者看著這一切發生。
維吉爾也沒有把精油被稀釋的事情告訴對方,那些午後時光本就建立在岌岌可危的不安感之上,他想他尚且沒有主動打破這一切寧靜的勇氣,也沒有面對現實的勇氣,以往那些作為家主的氣勢在牽扯到自己的情感後就變得脆弱不堪,這讓他覺得自己其實沒有當家主的才能,那一切只不過都是他裝瘋賣傻之後所能獲得的暫時麻痺而已。
——但在拍賣會逐漸臨近的現在,他們或許都不再擁有那麼多的時間再去消化。
司書有問哈維要不要一起去看凡派爾試裝,他本來是想要拒絕的,但最後在掙扎片刻之後他還是苦著臉答應了。
維吉爾大概已經有十五年的時間沒有在他面前穿上正裝,泰半的原因都是因為自己把人關起來,但他似乎還是對於對方那個瘋子樣有點懷念……有一點而已,那時候的維吉爾在他眼裡是真的帥氣,即便小時候的自己看見那副模樣都不敢恭維。
只是在試裝期間亂動的維吉爾仍舊讓他覺得很煩燥,司書看起來也有點困擾,但礙於維吉爾的檢查報告顯示這是一隻體弱多病又很容易就起不來的吸血鬼,導致司書也不敢真的很用力捏下去,深怕一個不小心就把這隻勉強看起來還生龍活虎的凡派爾給捏碎。
哈維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雙手環胸靠在牆邊的姿勢在維吉爾的視線之下不自在的變換了好幾次,最後在司書求助的眼神之下終於勉為其難的開口——這大概是這三天以來維吉爾第一次聽見哈維說話,上一次似乎是要他把抓住對方衣襬的手給放開。
「給我站好。」哈維聲線極其冷淡,抬眼時的眼刀幾乎可以把人割傷,也是這一句就讓維吉爾乖乖站直身子,閉嘴不再亂動。
司書朝哈維頷首表示感謝,本來以為事情應該就到這邊結束的哈維打算轉頭繼續發呆時,便聽見了一個在這段時間以來日漸熟悉的嗓音——「晚安,這周是讀書會的『讀書會』的日子。」
白髮司書、機關長的聲音似乎聽上去有些雀躍,哈維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是在對對方點點頭表示自己沒有想要回話的意思之後,這名人類男性竟然就這麼直接坐進展示間的椅子上?
原先幫維吉爾換衣服的司書在看見克里斯多夫時立刻把已經站到開始腳軟的維吉爾抱起來,好好的放到床上,接著在經過哈維時輕輕拍了他的肩膀出了展示房。
這是什麼意思?
「我和社福司書們會給各位送幾本書,為孩子們唸唸故事,和大家聊聊天。 當然,凡派爾也是這活動的對象之一,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呢。 岡薩雷茲一向不喜歡這個活動所以沒有參加過,嗯,我好像還比較有社福的樣子呢?」
「晚點再試裝吧。看,我還帶了摻了血的餅乾來喔。」
「我認為這是很難得的緣分。 就算不久後就會分離,我們也曾經認識,一起在這裡生活過,不是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跟我說說你的故事。讓我們就像聊聊床邊故事一樣,帶著等會兒就要入睡的柔軟心情聊聊吧。 啊,凡派爾會覺得只是飯前閒聊嗎?」
「喜歡人類嗎?喜歡凡派爾嗎?希望能過著怎麼樣的生活嗎?或是單純的問問你喜歡什麼童話故事呢? 我這裡有各式各樣的書喔,沒事,可以先借給你,之後再還我就可以了。」
機關長擅自說了一大堆話,哈維擅自認為對方早已調查好維吉爾是個什麼樣的吸血鬼了,才會就這麼坐在會客區,讓他跟那隻軟綿綿的吸血鬼待在柵欄內而不進來幫忙。
但那些問題維吉爾都沒有立刻回答。
難得能跟這個機關的首長說話,維吉爾的眼中彷彿閃爍一絲緊張的神色,但很快就在自己疲勞的身體狀態下敗下陣來。他張了張嘴,仰頭看向哈維,瞧見對方沒有怎麼表示之後就又失落的把頭轉了回來,看向克里斯多夫。
心跳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劇烈,維吉爾發現自己在面對這些問題時雙唇有些乾冽,早些時刻被他藏得不深、堪堪只被一層沙土遮蓋住的不安彷彿在這些問題之下無所遁形。
如果他在機關長面前說了實話會怎麼樣,但如果他在哈維面前說了謊話又會怎麼樣?
維吉爾不自覺的抓緊衣襬,剛訂製好的衣服似乎不該這麼抓,但他還是得要依靠這樣的手勁才能阻止自己下一刻就呼吸過快導致暈過去。
「……為什麼被稱為人類的獵食者的我們,要被創造的跟人類一樣呢?」在場唯一的一位凡派爾的嗓音有些乾啞,他在開口時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點發顫,卻無法阻止自己的聲音繼續軟弱下去,「大概、大概是因為我們跟人類的關係,應該不會只是單純的獵食者跟被獵食者吧。」
不是單純的食物鏈,那麼應該就有其他像是共生之類的關係吧。
人類作為凡派爾的食物供應者,被身體能力本就比人類還強的凡派爾照顧,這很合理吧。
會長似乎聽出維吉爾的意思了,給出的微笑讓人看不清真切,卻讓維吉爾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已經禁不起先前那種巨大的緊繃狀態,現在光是一點點的壓力都讓他喘不過氣,對方顯然也看出來了。
克里斯多夫最後又簡單的寒暄幾句後就留下他們兩人在展示房裡,外頭的司書似乎先去處理其他事情了,一時半會回不來,於是就只剩下哈維在這裡陪著維吉爾。
老實說哈維聽到維吉爾的回答,他的心情是很複雜的。
如果這是對方的實話,那是否代表過去那些日子對方並不僅僅將他視為一個可以被利用的弱小種族,而是一個可以依附的墊腳石——其實定義沒有好到哪去,但那對一直以來總是認為自己被視作一個達成目標的過程之一的哈維來說可是有著天壤之別。
但他能開口問嗎?他有那個資格嗎?
而維吉爾朝哈維看過去時,正好就看到對方那個有些困擾的神情。凡派爾原先預期的不屑一顧卻沒有出現在對方臉上。
這讓他放心了不少,「怎麼了嗎?」
「……」哈維沉默的看了一眼維吉爾,發現對方竟然比自己想像中的反應還要傻時,走過去把對方撈了起來。那不是試圖跟對方拉近距離的舉動,只是他覺得應該要把那身展示用的衣服脫下來還給司書了,「……你剛剛說的是實話嗎?」
但最後他還是在扯著對方手臂有點粗魯的把那身西裝脫去時冷冷地問,身為一個面對對方幾個月來冷暴力的凡派爾自然是聽得出來對方那個問句裏頭隱含的情緒。
他也開始變得有點緊張了。
「是啊,普通的實話,」但維吉爾還是努力的笑得如此正常,「還是你有其他想法?哈維?」
哈維沒有回應,復歸冷靜後的姿態讓他在靜靜的把維吉爾身上的衣服剝到只剩下內衣內褲時抓起平時對方穿的皺皺衣物,接著又開始慢條斯理的幫對方套回去。
其他的想法?他想他對於凡派爾沒有什麼想法,他只是覺得維吉爾很討厭,僅此而已。
維吉爾在發現哈維沒打算回應自己之後失落的看著對方蹲下來,看著對方老實的把那件長褲的褲管捲成一球擺在他的腳邊,而他只要扶著對方的肩膀就能輕而易舉的重新穿起褲子。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在沒有看見對方雙眼的狀態之下,在剛剛那些問題的驅使之下,他還想多說點什麼。
『希望能過著怎麼樣的生活嗎?』
他希望過著有哈維在的生活。
於是維吉爾顫顫的掐住哈維的肩膀,沒有將腳抬起來,而是用他所剩無幾的力量掐住對方的肩,直到對方抬頭。
「……哈維,我跟你說,」他的手、他的嗓子、乃至他的全身,現在都在發抖,「我想出去……而且有人說可以放我出去。」
於是哈維在那一刻腦袋卡殼,直盯著對方的雙眼睜的用力,然後在下一秒恨恨的站起來,伸出手把維吉爾往前推,凡派爾倒在床上時發出的聲響還不足以吸引其他的司書前來查看,但顯然維吉爾已經被這樣的表現嚇到說不出話。
「你說你想出去?」哈維怒極反笑的瞪著那雙似乎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的藍寶石看,單手揪起那件早已皺起來的襯衫衣領,猛的把對方的臉拉近到自己眼前,「那我為你做的那些事情算什麼?我給的自由你就如此不屑擁有?啊?是這樣嗎?告訴我啊!」
如果一剛開始就想要自由的話何苦這樣跑回來,好像這一切都是用來嘲笑他只是個什麼都做不到的人類一樣,渺小又可悲,就連家主的位置也是高高在上的凡派爾願意給才能得到,如此不堪啊。
「不、不是這樣……」維吉爾是真的被嚇到了,從來沒在他面前表現的這麼憤怒的哈維似乎真的從來不像他想的那樣平靜。
「什麼不是這樣?你從來都沒告訴過我你到底在想什麼,我已經放棄了,當初要把你關進地牢的時候我老早就放棄了。我一直在說服自己不要管你不要管你不要管你,不要管你的死活也不要管你的心情,結果呢?表現的一副很依賴我的樣子,結果最後又無視我的心情跑回來?你不覺得這樣很矛盾嗎?」
「——我好不容易都下定決心不要再管你,我打從心底不希望你死,所以才給了你一條活路,結果你卻在被我送出去之後跑回來?這是什麼意思?既然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我規劃進你的人生裡,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給我希望,好像你哪天真的會對我敞開心扉啊——!」
「這樣有很難嗎?你不是一直以來都在做這種事嗎?——拜託放過我吧。」他真的太累了。
如果剛剛維吉爾那句表明想出去的想法只是讓一切回歸原點,那他還寧可不要聽。拜託放過他,不要再一次又一次的擅自闖進他的生活,然後又要擅自離去。
「如果你想出去的話,那就出去吧。我從來都不是你的誰,你根本不需要跟我報備。」
哈維在最後的最後用氣音吐出這句話,維持住自己僅剩的一絲溫柔把褲子撿起來,然後塞到對方手上,接著轉身離開。
不是他拒絕溝通,從以前到現在不溝通的從來都不是他,他只是厭倦了這種單說結論卻完全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的疲憊而已。
哈維離開了。
而下次那名司書回來時,只看見維吉爾沉默的坐在床邊,抱著那一團長褲。
「您還好嗎?」司書出聲關心,卻在維吉爾抬起頭看他時發現凡派爾的臉上全都是淚痕,甚至斷斷續續的還有新的覆上去。
「我該怎麼辦?」他該怎麼辦?哈維真的、真的好討厭他,他該怎麼辦?維吉爾笑著問,並在抽泣期間讓句尾染上了難以忽略的顫抖——他到底該怎麼辦?
「我到底、到底還能怎麼辦……」維吉爾無法自抑的抱著衣物將自己蜷縮成一團悲傷的影子,無視了司書的關心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只希望對方能夠趕快把東西收拾收拾離開房間,讓他一個人好好的在這個只有他在的空間裡痛哭一場。
然後他在司書真的把試裝的物品全都拿走之後無聲的哭泣,放肆的讓自己的淚水蔓延到雙眼幾乎要看不清前方的地步。
他在那一刻嚐到了比起在地牢裡被宣判成為討人厭的對象時還要更難以忍受的痛苦。
並在這一刻知曉了哈維過去究竟是多麼的愛自己,以至於現在推開他的力道能夠大的彷彿要將他的身心連同靈魂都一併撕裂成無法辨別的碎片。
但是他現在沒有哈維的話就活不下去了啊,那他到底該怎麼辦?
他終於在此時此刻絕望的發現自己比起想像中的還要愛哈維,而這份愛光是意識到其存在就足以壓垮他的任何理性。
……難怪這前幾十年他都選擇無視它,維吉爾自嘲的想。
而他最後在哭累了、即將睡去前所擁有的最後一個想法便是——希望自己下次看見哈維的時候不要哭。
不要哭,不要給對方造成困擾,不要哭。
這樣對對方來說就足夠了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