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Rain Stop
Effect Extinct黑髮哨兵的情緒總是晦暗不明的。
羅桑不知道這樣形容是否正確,但他彷彿能聞到除卻那甜甜的清香之外,藏在淺淡飄搖之下幽微的悶沉。有點像是要下雨之前的城市,他想也許、也許在他當初踏入的那座城市的某一角正在下著他不知曉的雨。
梅蘇特後來帶著他待在地下道裡一天多,確認外頭的雨停的差不多,才選了一個看起來還沒腐蝕的太嚴重的鐵梯爬上去,單手頂開水溝蓋,俐落的爬到地面,再回過頭將他也一同拉了起來。
天空乾淨了一點,但不到晴空萬里一碧如洗,黑髮哨兵再三確認他的衣物以及靴子沒有一絲縫隙能讓瀰漫在空氣中的任何骯髒水滴入侵後才繼續向著沒有目標的目的地前行。
於是羅桑又看了好幾天梅蘇特的背影。
黑髮哨兵的情緒總是晦暗不明,而話總是很少,只在必要的時候才會出聲要他看看周圍,辨認一下這個世界的模樣,他再開口問一些問題,哨兵回答,然後結束。
他發現自己有的時候會看著那顆黑色的後腦勺發呆好久好久,呆到踩進泥地裡差點滑倒而不自知,還要梅蘇特利用哨兵得天獨厚的體能迅速的回頭抓住自己往對方那處扯。
他發現自己有的時候會很想要看到梅蘇特回過頭跟他多說點什麼,想要、希望,也許這裡也可以用希望這個詞,他還分不太清楚這兩個詞的用法——但最後等到的只有永無止盡的前行、前行以及前行。
然後他終於發現一直以來都是梅蘇特想到什麼東西而回頭,他這個對世界一無所知的笨蛋卻從沒有一次主動開口。
……笨蛋,這是之前在木屋的時候有幾個旅行團的同伴用來形容他的詞,他記得那時候梅蘇特直接衝上去賞對方一個拳頭,正好砸在顴骨下方,得到幾聲咒罵後那雙橘色眼睛用幾乎不起波瀾卻又可怖的殺氣將那些人逼到落荒而逃。
傻傻的新生嚮導才知道這個詞似乎不太好,那時候也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梅蘇特一樣,會在雨天牽著自己的手,會在他開口時轉頭認真的凝視自己。
這樣算是喜歡嗎?他記得梅蘇特曾經跟他說喜歡與愛難以衡量,想跟對方在一起到什麼程度才叫做喜歡肯定是個大哉問——
「……梅蘇特哥哥。」等到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伸出手扯住面前墨綠風衣的下襬。
黑髮哨兵似乎對於這個情況有些緊張,回頭轉身的動作迅速的不像是一般人被喊到的反應,「怎麼了?」他反手抓住那個包覆著黑色手套的手掌,腳步挪近了一點點,另一隻手開始撥弄羅桑身上的衣物,來回檢查是否有任何可能造成白髮青年不適的存在。
羅桑困擾的擰起眉頭。
「……想跟你說話。」梅蘇特立刻停下動作。
「還有我想了很久……我想知道什麼樣的程度才算喜歡,我喜歡梅蘇特哥哥嗎?」
梅蘇特露出一副彷彿被噎到的表情,但羅桑沒接收到,更準確來說是判別不出來這一大段的對視沉默代表什麼意思,傻嚮導持續的用那雙泛滿無辜的紫色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對方,盯到對方敗下陣來,首先把頭扭開。
「啊……這個啊……」黑髮哨兵輕咳了幾下,「等找到今天的落腳處我們再討論?」
「好?」討論?他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但從來沒聽梅蘇特用過,是因為這件事情連梅蘇特哥哥都不知道嗎?
羅桑想,他大概要很久以後才會明白為什麼梅蘇特哥哥的耳尖會在此刻紅的像是夕陽吧。
※
白髮青年擁有的詞彙量其實並不少,天方夜譚、晴空萬里、圓頂清真寺,這些等級的詞語他都知道,然而不曉得為什麼只要一提及感受或者情緒方面的事情,就會瞬間退回嬰兒等級。
……可能是杏仁核在身體改造期間正好被傷到了吧。
梅蘇特到此時此刻才明白燙手山芋有多麼燙手,當他們找到一片還算乾淨的樹林間空地時哨兵早已開始苦惱,苦惱天色怎麼暗的這麼快,苦惱為什麼這塊臨時營地看起來清個兩三下就能結束,苦惱為什麼自己在旅行團裡總是單獨行動,導致現在根本沒有同伴可以轉移好奇寶寶的注意力。
頭好痛啊,痛死了啊。
他把乾燥樹枝插進面前的火堆裡時憤恨的想,身後小雛鳥正來來回回的整理他們的行囊以打造一個睡起來應該會舒適的暫時小巢,腳步聲讓他覺得很焦躁,但最後哨兵就只是認分的盯著樹枝漸漸被燒成通紅灰黑的屑屑,數噴出來的火星有幾顆以轉移注意力。
怎麼換他淪落到要轉移注意力了?
羅桑把最後一個帳篷的樁釘好了,繩子繞上去便大功告成,青年照著這段時間相處以來的習慣自行李裡頭抽出兩包方形餅乾,小鳥般的趴搭趴搭走到梅蘇特身邊,一屁股坐下,再把手中的銀色包裝塞到對方手裡。
梅蘇特幾乎用光了力氣才沒馬上轉頭看那兩顆紫色寶石,否則在如今火光之下,看上去越發無辜的眼神大概會很像嗷嗷待哺、或者神采奕奕,這樣他就會因為罪惡感少逃避個幾秒了。
「討論?」羅桑傻傻的開口,擅自把哨兵此時的情緒波動解釋成對方與自己有同樣的感覺,然後梅蘇特就自暴自棄的拆了方形餅乾,一次往嘴裡塞了一大把。
而梅蘇特就在把餅乾吞下肚之後,不太自在的迎著對方的目光轉過頭。光是這個動作也讓他幾乎用光了力氣,「那你……先想想看你看著我會想做什麼吧。」
「做……什麼?」
「『想要』做什麼,或者說我人就在這裡,你現在隨便試吧。」黑髮哨兵將包裝放下,姿勢從原先的蹲低改成盤腿坐,單手一撐便俐落的轉了個身,現在他人已經正對著羅桑了。
老實說逃避歸逃避,梅蘇特在找到合適的營地前並不是沒有想過這個議題到底要怎麼闡述。
描述情緒的用字對現在的羅桑來說肯定雪上加霜,那麼就從本能下手吧。既然都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了,那麼從本能的行動來判斷究竟喜歡到何種程度也不無道理吧。誰讓人類是動物,而哨嚮更是野獸。
白髮青年輕輕的點了點頭,坐姿也跟著往前移了一點。
他伸出手,從頭髮、臉頰到下頷,再到雙唇、鼻尖與眼角,順序與上次嘗試進入對方的精神域時相同,但能夠實際觸摸到溫熱的皮膚仍舊讓羅桑忍不住在上頭停留了更多的時間。
梅蘇特的頭髮看起來像鳥窩,但髮絲摸起來軟軟的,然而鬍子有點刺——嘴唇好軟,鼻子挺挺的,眼睛……很好看。羅桑後知後覺的發現哨兵早已把視線撇開,青年的兩手正好捧著對方的臉頰,拇指抵在眼角,食指勾起耳垂,剩下的三指就壓在頸動脈上。
他不知道自己正壓著梅蘇特的要害,但他知道肌肉緊繃以及腦袋一片空白是緊張,這讓他想起上次梅蘇特為了安撫他做出的舉動,於是羅桑扶著這張看起來已經不知道視線要擺哪裡才好的臉,一聲不吭的靠上前抱住這個溫暖的身體。
他此時此刻才意識到當初在大雪山中分給他溫度的身體抱起來其實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牢靠,哨兵精實的手感的確很穩重,但也的確沒有他想像的那般無堅不摧。
……只要這樣輕輕一環就全部都在他的懷裡了,所以這是他最想做的事情嗎?
羅桑低下頭直接將鼻尖埋進頸間。
「……!」但梅蘇特現在覺得非常想死。
先不論這個gay到不行的舉動讓他這個直男精神上有多崩潰,也不論羅桑還拿捏不清楚界線做出如此親暱的舉動有多原始,最慘的是他媽的!還覺得!現在的氣氛!就算這樣做也沒問題!幹!
想死!超想死!但這該死的半吊子嚮導帶來的安心感就讓他不想離開啊!可恨的哨兵體質!
梅蘇特在內心咆哮,表面上只是扯了一下嘴角,羅桑看不到也感覺不到,這個傻子還邊吸邊講話,「梅蘇特哥哥聞起來香香甜甜的。」
對,他知道,他還被之前部隊裡其他的哨嚮族群笑過,內容基本上都是這麼硬漢的外表配上這麼少女的味道真是暴殄天物,天物當然是那個少女香,那些人只差沒說要不是梅蘇特留鬍子長相又兇狠不然立刻來一發也可以。
黑髮哨兵心情複雜,最後等到的卻不是任何嘲諷——他早該知道的,如同白紙的、沒有刻板印象的小嚮導絕不會說出任何傷害他的話。
「我……很……喜歡?」羅桑小心翼翼的用出這個詞,抬起頭看向梅蘇特的神情讓哨兵覺得自己幾乎可以無視稍早之前那些糾結。他得承認被說喜歡的感覺很好。
「……如果你現在的感覺是、覺得這個味道你可以聞整天,那應該就是喜歡吧。」
「……喜歡!」青年認真的點頭,音調提高,抱在哨兵腰部的手還沒放開,但梅蘇特顯然已經覺得無所謂了,「那我這樣算喜歡梅蘇特哥哥嗎?」
「你想做的就是抱我跟聞我?」這樣講好像有點怪……但梅蘇特真的已經覺得無所謂了。
「……還有想要跟你說話,還有、這樣?」羅桑用一種像是在抱娃娃的方式托住梅蘇特的腋下將人往自己這一側拉,哨兵被迫挪動腳部靠在青年身上——最後整個人斜斜的跌到羅桑懷裡。
無所謂無所謂無所謂,丟臉一時而已,而且羅桑絕對不覺得這樣很奇怪,所以真的無所謂。
梅蘇特抿了抿唇,白髮青年似乎正在等他發表結論,但喜不喜歡這種事——「我不想幫你下結論,這樣很不負責任。如果你覺得你喜歡我,那就是,沒有,那就沒有。」
羅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他好像可以稍微理解一點點這裡所說的不負責任是什麼意思,所以他又再一次點了點頭。
「那我覺得我喜歡梅蘇特哥哥,可以嗎?」
可以嗎?他眨了眨眼,眼睜睜看著梅蘇特緩慢的將頭轉走,橙紅的火光映在哨兵臉上就像雙頰泛紅。
「……嗯,你覺得是這樣就這樣吧。」
「那梅蘇特哥哥有喜歡我嗎?」
梅蘇特覺得自己在這一瞬間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他自己是知道答案的。
喜歡可以分很多層面,而他可以在不提及定義的情況下光明正大地說他喜歡這隻小鴨,但隨之而來的情緒就跟地下道的雨水如出一轍,酸澀又斷斷續續——他的喜歡不是對朋友的喜歡,不是對伴侶的喜歡,不是對家人的喜歡,不是哨兵對嚮導的喜歡。
「……以後再說,去睡覺。」黑髮哨兵揉了一把白髮青年的頭,迅速的站起身脫離這個只要不阻止,青年就會永無止盡的問下去的境況,命令句的語氣說不上強硬但也有點家長訓斥的架式,羅桑與往常一樣讀不懂哨兵的情緒,只得愣愣的跟著對方一同爬進帳篷裡,選一個最舒服的姿勢並肩仰躺。
這裡沒有星星,只有外頭燒到快要熄滅的火堆映照的光芒,像是雪山小屋中的壁爐,像是梅蘇特的眼睛。羅桑閉上了眼。
而梅蘇特在羅桑閉上眼後轉頭看他。
他很清楚他的喜歡是什麼。
那天的雨已經融在磚牆之間,現在只剩下斷垣殘壁後的新芽,一點點不是那麼好看但又頑固的長在那處的新芽。
他的喜歡——就只是希望對方過的比自己更好的喜歡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