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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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無缺讀完第六份文件時,電鈴終於響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亮起的螢幕顯示時間來到晚上十一點。

他隨手把文件連同手機丟在身後的沙發上,迅速前往玄關打開門,凌厲的眼神立時把對面的人嚇住了,「無缺大哥……嗨。」

幽明羽麟微微側過身,背上的人披著大衣正熟睡,「喏,我把姊姊送還給你啦,很夠意思吧?」

月無缺揉揉他的頭,聲音放得比他更低更輕,「是你說會把人送回來的,我可沒要求你這麼做。」

幽明羽麟輕咳一聲,他要是不負起這個責任,還不曉得準姊夫去接會發生什麼事呢。

月無缺沒理他,讓他把人交出來,幽明羽麟側過身,月無缺揭下大衣,聞到酒氣時,本來稱得上平靜的神色,霎時變為重重陰霾。

幽明羽麟莫名一抖,月無缺把人抱到懷裡,那張粉粉的嬌容滿面通紅,身上穿著黑色的平口裙裝,裸露的雙肩也浮著一層紅粉。

幽明羽麟深感大事不妙,對於自己拒絕大哥無非一道送二姊回家的提議,更是後悔得無以復加──畢竟無缺大哥一直對他很好,他也沒想那麼多。

「那……我就先……」走字還未出口,月無缺已經踏入家中,頭也不回道:「進來,關門。」

「遵命!」

「小聲點。」

幽明羽麟點點頭,立刻摀住嘴。

 

月無缺把人放到床上,將她身上的衣服全脫了,又套上睡衣,再塞到被窩,一連串的動作下來,對方仍無反應,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參加家族聚會,本來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情,卻能喝成這樣。

他一直和女友的父親──即準岳父幽明無明不對盤,卻跟大、小舅子非常要好,這錯綜複雜的關係,連劍謫仙都覺無奈。

但迄今為止也沒見劍謫仙勸阻胞弟正大光明的厭惡。

暫時不想收拾丟了一地的衣物,月無缺帶上房門回到客廳,幽明羽麟沒坐在沙發上,反而跪在自己辦公的矮桌邊,正襟危坐的模樣,惹得他哼了一聲笑。

「無缺大哥,那個……」

「幽明無明又幹什麼了?」

幽明羽麟垂下頭,期期艾艾地把聚會上的事情說了。簡而言之,幽明無明打著家族聚會的旗幟,大行撬牆角之實。

「哼,他倒是很為女兒的幸福操心啊,你姊姊玩得開心嗎?」

幽明羽麟頭垂得更低了,「當然沒有……她很生氣,所以才不小心喝太多了。」

月無缺沉默片刻,才慢慢放開環胸的手,一派閒然地拄著臉,望著角落暖白色的落地燈,緩聲問道:「她又犯什麼蠢?」

「她說她有男朋友,還把父親找的對象一個個嫌棄了一遍……」

月無缺不置可否的哼了聲,幽明羽麟抬頭打量一眼,總算鬆了口氣。

 

幽明羽麟離開後,月無缺獨自坐了半晌,才起身回房。

推門而入,便見本該在床上的人,竟摔了下來,月無缺不曾看過女友喝醉,相識至今,都是他在醉,而她總是照顧自己的那個。

他忙上前扶起她,把人翻到正面,幽明瞳朦淚眼潸潸,低泣不止,「月無缺……」

「睡個覺也能滾下來,我真是服了妳。」

月無缺抱起她放回床上,幽明瞳朦摟著他的脖頸不肯鬆手,「你怎麼都不問我為什麼哭?」

他只得抱著人坐在床沿,將她散亂的鬢髮勾至耳後,「妳摔到腦子了吧?」

「你都不在乎我!」幽明瞳朦埋在他胸膛嗚嗚哭了一通,月無缺以為她故意玩鬧,沒有放在心上,隨便拍拍她的頭,等人睡著再說。不想沒一會兒胸前濕了一塊,懷中人哭得雙肩發顫,抽抽噎噎地,「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那我也不喜歡你……」

他才終於意識到──

這傢伙在發酒瘋。

而且瘋起來胡言亂語的程度更甚平日。

「你果然不喜歡我!我就知道……你走開!」

月無缺盯著她抱得死緊的手,居然有些想笑,「那妳把手放開啊。」

那雙迷濛的茶色眼睛委屈又氣憤地瞪著他,眼淚不要錢地流。

「你為什麼不說喜歡我?」

他側首欺近她,清澈的藍眸映著女孩嬌憨的醉態,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現在說妳也不會記得,那我不就白說了?」

「我會記得啊。」

月無缺不以為然的眼神顯然刺激到醉酒的女友,幽明瞳朦盯著他眼底的自己,驀然抬頭在其脣上親了一口。

他別開眼,百無聊賴地,「怎麼?」

「我親你保證我會記得……這樣就好了吧?」

月無缺勾了勾脣角,不客氣地連揉帶捏搓著她的頰肉,「這算什麼保證?毫無可信度。」

「那我多親幾下呀。」她撥開他的手,哭也不哭了,湊上前一連親了兩口。

「就這樣?」他淡淡瞧著她,擺明對她的所作所為全無所謂,幽明瞳朦很不服氣,親完嘴脣,轉去親他的臉頰,往下親到他修長的頸項及喉結處。

「這樣可以說了吧?」

月無缺不回答,眼裡流露一絲不屑,女孩正是酒精上腦的時候,又急又氣,「那你要怎麼樣才肯說嘛,還是你根本在騙我,你果然不在乎我……」

還打算再哭一輪。

月無缺蹙眉一瞬,酒瘋歸酒瘋,仍不想看她哭泣,只得動動嘴,「才親那麼幾下,還妄想我會開口,太沒誠意了。」

幽明瞳朦眨眨眼,轉而按住他的雙肩,「那你躺下來。」

月無缺這次倒不反駁了,依言躺下,她跨至他上方,在他額心啾了一下,「那我再親一次你就要說了喔?」

「再看看吧。」話才說完,女孩已在脣上咬了一口,他微微抬臉含住她的脣,雙頰便被淚珠燙個正著,月無缺展臂將人攬住,讓她趴在自己身上,「為什麼哭?」

幽明瞳朦搖搖頭,親了親他的脣角,才緩緩躺在他懷中,「你會走嗎?」

月無缺不確定她在問什麼,也許是在問她睡著以後,也許是在問別的,她從沒問過類似的話,因為他根本不想聽,她知道的。

「我能走去哪裡?」

「你什麼地方都可以去呀,你是月無缺耶。」

幽明瞳朦總是這樣。

月無缺不曉得她今晚在宴會上想到了什麼離奇的事情,也不能確定自己此刻擁抱她的力度是否如預想中粗暴,導致女友在酒醉後說了這麼糟糕的話,無端端流了許多毫不值得的眼淚。

他沒有生氣,他沒有不捨,他現在如此窩囊,全是心痛痛出來的。

她真的很喜歡他。

可是他是抓不住她的。

她從不想束縛任何人,卻能給得毫無保留。

「不准離開我,幽明瞳朦。」

好不容易乾了些的衣衫,又濕成一片,唯獨女孩的聲音始終平和,聽不出絲毫哽咽。

「我喜歡你,想每天看見你,怎麼會離開你呢?」

月無缺輕輕按著她的頭,顫抖的指尖攪著低微的抽泣聲,滑過她如雲絮的髮梢。

他幾乎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麼。

「我確實擁有很多,兄長、風雲或是丹青、琴心,還是原無鄉、倦收天,在妳看來,他們每個人都比妳重要──是,別懷疑,他們都比妳重要。」

他聽見她在笑。不是滿不在乎,不是小心翼翼,更不會有他所厭煩的虛與委蛇。

但比起身邊那些比她重要千百倍的人們,她不夠隨意,不夠親近,不夠隨心所欲。

她只是這樣一個人。

「可我喜歡妳。」

像個無關緊要的秘密,月無缺從沒承認過。

他能傳達的感情很有限,說得上好好表達過,並坦承所有彆扭的溫馨時刻,大多數已被親友占據。

反倒讓他喜歡上一個傻子的情感無所遁形。

「我不只要天天見,還要年年見。」他抱著她側轉過身,將之壓在身下,幽明瞳朦捉著他的衣襟,滿是淚痕的臉上卻是笑靨淺淺。

他恍然一瞬,前一秒淌過心底的溫柔,此際全成了煎熬,猛然爆發的不自在,澆得他雙頰發燒,在昏黃的夜燈下一覽無疑。

「你說了,我聽到你說啦。」

「閉嘴,醉了就少說話。」

幽明瞳朦笑著圈住他的肩頸,輕快的笑音染紅了他的耳尖,「你說你喜歡我,你說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

「妳平時沒半點用處的腦袋是被酒精泡壞了嗎?我剛才是那個意思?」

她偏頭把吻印在他面龐,茶色的眼在陰影中閃動星光,眼角眉梢間的自得暢意,襯得她多了幾分不合時宜的嬌豔,「不是嗎?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呀?」

「妳很會說話是不是?」

醉酒的女友竟鄭重其事地頷首,輕輕拍著他的臉,權作安撫,「我口才是沒有你好啦……但說話比你好聽一點點。」

月無缺抓過她的指尖,連吻帶咬,幽如碧海的藍眸微歛,教人瞧不出喜怒,幽明瞳朦壓低笑意,只覺掌指搔癢,「生氣了?」

他停下親吻,望著她的神情似笑非笑,「妳說得是事實啊,我為什麼要生氣?」

幽明瞳朦醉意瞬間散了大半。

男友非比尋常的「溫順」,通常是下一波風暴的預兆。交往至今,他的表現用羽麟的話來說,就是天上地下都找不到能對她這麼好的人了。

可脾氣上來,慣會折騰人這點始終如一。

還只對她一人。

月無缺無視她眼底浮現的慌亂,近前與她鼻尖相觸,溫熱的鼻息摻著些許酒味,和他身上乾淨的沐浴香氣,「再多說一點好聽的吧,妳不是比我會說話嗎?」

「說、說什麼……」

月無缺拍了拍她的臉,力度與她剛才相比,絲毫不差,卻起不了任何撫慰作用。

幽明瞳朦心念電轉,立馬道:「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妳以為說廢話就能過關了嗎?」

「我很喜歡你……這樣呢?」

「這還能是問句嗎?」

若不是被他壓著,幽明瞳朦揪頭髮的心都有了,月無缺一不開心就找她腦力激盪的毛病,隨著日子過去變本加厲起來。

「我會一直陪著你……」

「還有呢?」

眼見他「盡說廢話」的神色稍有緩和,她捧起他的臉,決心乘勝追擊,「不管發生什麼事,瞳朦都會保護你喔。」

月無缺哼了聲,「妳能講點有建設性的嗎?」

「這是我的真心話呀。」

「真心話只有這麼幾句?妳還有很多可以說的才對啊。」

月無缺鍥而不捨地追問,幽明瞳朦只得絞盡腦汁地想,甚至開始把他從頭到腳誇一遍,男友仍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樣,「這些我都知道,毫無新意。」

幽明瞳朦使勁想推開他,「不然你想怎樣,在我心裡,你月無缺就是全宇宙最棒的男人,可以了吧?」

月無缺沉吟片刻,一派從容地給出結論,「爛透了。」

「你在耍我對不對?」幽明瞳朦側過身不理他,他按著她的肩頭,強硬把人扳回來,「我有這麼閒,半夜不睡覺在這耍妳?」

她忿忿地瞪著他,忽然靈機一動,「那我說喜歡跟你……做愛。」

月無缺一頓,對於女友腦子的構造大感不解,但這種告白當然收得心安理得。

「還是廢話。」

「月無缺!」

見男友真的不為所動,幽明瞳朦深吸一口氣,不管不顧道:「連你的雞雞都喜歡喔……」

月無缺險些笑出來,連忙蹙著眉頭捏住她的下頷,「妳再說啊,我看妳多能講。」

「唔……還有,喜歡你內射……」

「妳這麼會說,不考慮身體力行嗎?」

幽明瞳朦垂下臉,又偷偷看了上方凝視自己的人,沉穩地演示一段「故作羞澀」的戲碼後,才抬起頭朝他嫣然一笑,「現在是你審問我,做了對我不是懲罰啊。」

月無缺低聲一笑,總算鬆手坐起身來,「這種時候就不蠢了,真可惜。」

幽明瞳朦爬起身,挨著他的背脊,自後頭擁住了他,「你不會呀,因為你最心疼瞳朦。」

如果他真想做點什麼,換衣服的時候就能折騰到她醒來。

「哼,妳還曉得說人話。」

她蹭了蹭他寬闊的背首,彷彿喃喃自語,「比起說我喜歡你,瞳朦更希望能一輩子不讓你傷心。」

他握住了那雙環抱自己的手,「妳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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