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Rain Fall

05. Rain Fall

Effect Extinct


梅蘇特後來非常嚴肅的跟羅桑說,下次要進精神域時不要用撞的,踹的也不行,總之粗暴的動作或者說想像一切禁止。


羅桑似乎不太明白他這麼做會對哨兵造成多大的衝擊,但既然梅蘇特哥哥都這麼鄭重的說明了,那麼他會聽進去的。

而梅蘇特發誓,他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自己因為一個新生嚮導跟自己的契合度太高,導致在對方第一次闖入精神域時就因為本能而像隻被搔下頷的貓一樣,軟軟的癱在對方懷裡任人宰割。

……雖然認識的人屈指可數,但說出口就是一條赤裸裸的恥辱,他絕對不會說出口的,絕對,黑髮哨兵現在非常慶幸白髮青年只是個沒有常識又沒有刻板印象的新生兒。


那天最後的結果就是羅桑在他的精神域內抱起白貓,準備走向城市中心時被現實中的嗚咽給打斷。

哨兵的面容仍舊稱不上是擁有情緒——若是羅桑執意要走到中心處他是拒絕不了的,但青年在聽見他懷中的哨兵有氣無力的說不要走過去時,還是乖乖的將白貓放下,任由那隻毛茸茸的生物跑走,退出意識,然後就這樣抱著安靜的哨兵安靜地等對方緩過來。

梅蘇特想,全盤的信任是可以,但自己似乎還是輕忽精神域被入侵的恐懼,他尚未做好被人窺探內心深層的準備,於是在狼狽的爬起來之後,只是像鬧情緒一般把羅桑推開,指揮對方到隔壁那張床躺好,而自己蒙頭就睡,開始逃避現實。


然後他似乎就不小心讓緩緩溢出的低氣壓影響羅桑,導致對方不太敢跟他說話了。


從幾天前離開木屋時就是這樣了,他推開對方,做完不要撞開精神域聲明,接著好幾天下來羅桑對自己的態度明擺著變成欲言又止——但更糟糕的是他這個帶小孩新手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放爛個幾天之後他幾乎快被自己的罪惡感壓扁,身後的小鴨步伐讓他備感壓力,然而他也只能在回頭望了幾眼之後當個孬種默默的繼續前行。


他們自木屋出發後過了數天,梅蘇特手上拿著的老舊通訊器中傳來附近會有毒雨降下的訊息,眼前就是個早已荒廢的不大不小的城市,黑髮哨兵稍微斟酌了一下,看了一眼距離此處應該還算遠的黑色雲朵後,牙一咬,轉頭牽上羅桑的手就往城市當中跑去。

他挑了一個看起來挺大的水溝蓋,以哨兵之力輕而易舉的將其打開,三兩下就沿著梯子向下爬了許多。

「羅桑,下來——」然後他話說一半就轉了個語調,這個命令句似乎還是有點太兇了,「……爬下來,不要擔心會摔到,我會接住你。」

「……嗯!」而羅桑像是感覺到了以往的溫柔,認真的點了好幾個頭之後才跟著爬下去。


謝天謝地,沒有那麼尷尬了,梅蘇特在心底罵自己早該這麼做了,不然這樣怎麼能算個成熟的大人——就算荒廢的地下水道難聞到令人作嘔也沒辦法阻止他開始真的思考要怎麼針對好幾天前的突發事件做解釋。

他在掏出手電筒,大概走過幾個黑漆漆的轉角時終於開口。


「你現在有想說什麼嗎,羅桑?」他說,同時傾身向前看了一下這片轉角後頭的景色,好幾隻老鼠因為突如其來的光源四處逃竄,他將手跟身體收了回來。

「……?」但羅桑就沒有這麼泰然自若了。白髮青年先是攪了攪手指,再低頭直盯腳邊發黑的水漬。又是陌生的、不知該如何命名的情緒,他有點手足無措,在沒有注意到梅蘇特已經轉過頭認真地凝視自己時輕輕的搖了搖頭。

梅蘇特直直的望著羅桑,組織了一下雖然貧瘠但相對眼前的青年來說已經可以算是豐富的語言,然後伸出沒有拿手電筒的那隻手,環住對方的肩膀,將那顆白白的頭壓進自己的頸窩。


「肌肉緊繃,覺得心臟像是被掐住,腦袋一片空白,這叫緊張。無法放鬆,心跳加速,冒汗,並且覺得要有壞事發生,這叫焦慮。覺得遇到困難,對於一些事物不想面對,想要逃走,這叫害怕。然後……對不起。」

「梅蘇特哥哥……?」羅桑聽得懂道歉,但他不太懂為什麼梅蘇特要道歉。青年自這個頭被輕輕扶住的姿勢稍稍抬起眼,雙眼當中的紫色以及顯而易見的困惑被哨兵的優異視覺無限放大。

梅蘇特覺得有點無地自容,但在嘖了一聲並把羅桑的頭強制壓回去之後還是硬著頭皮把想說的說完。


「我推開你不是因為我討厭你,精神域代表哨兵嚮導的內心,我還沒做好準備被誰看到一切,當下有點混亂,才推開你……對不起。」

然後意料之外的,羅桑在短暫的沉默過後,將兩手放上梅蘇特的腰際,輕輕扯著布料的手勁像是怕扯壞了什麼珍寶,而附帶的嗓音比起先前的迷惘,更接近鬆了一口氣的平穩。

「……嗯,知道了。」羅桑說,但梅蘇特卻覺得手有點抖。


他能確信在這不長不短的相處當中,羅桑正以他難以想像的速度向著他這個年紀應該要有的樣子走去,可能再過不久就會憑藉著自身的力量想起過往的種種,可能再過不久就會取回並不是那串莫名其妙編號的真名,可能……可能……

可能再過不久就會回到屬於這隻白色雛鳥真正的故鄉。

梅蘇特想現在似乎換他不知道該如何替自己的情緒命名了。

也許是惆悵,也許是失落,但他最不想承認的部分應該還是那名為羨慕的重量。他多麼希望羅桑擁有一個溫暖的家,卻又矛盾的羨慕這個連他、連羅桑自己也不知道的過去與未來——


梅蘇特鬆開了手。


「梅蘇特哥哥?」

「沒事。」黑髮哨兵聆聽了一會外頭落下的雨聲,聽上去溫柔的雨點卻是致命的毒讓人難以想像。地下水道還是會漏一些些水,於是在幾滴經過稀釋的毒雨劃過他們身上的外層裝備時,梅蘇特便拉著羅桑往更深處更結實的地下道走去。


他們點起應急用燈具,在到達一塊沒那麼糟糕的空間後,於地上舖了簡單的露營用防潮墊,分食了幾塊方形餅乾。

梅蘇特在昏暗的燈光之下用簡陋的針線工具將不小心被雨滴劃破的衣物以及背包縫起來,也讓羅桑試了幾次,青年無可避免的刺傷了手——如果是往常的話,黑髮哨兵應該會直接抓起那泛著鮮血的手指靠上嘴邊的。

應該會這麼做的,但他就只是安靜的替其擠出諸多血液後,撕了一小段還算乾淨的布料綁上,附上一個仗著羅桑並非哨兵所以在如此燈光下絕對不會看清的、淡淡的笑容。


磚牆地板以及水泥地面的霉味隔著他自己融成一幅灰暗的市中心。

他想,這場雨應該一時半會不會停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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