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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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趴囉;或多或少有捏他;借《摺紙動物園》的〈形變〉設定,人類的靈魂有其形體,且不可遠離它。




  金獨子的靈魂是一本小小的空白冊子。

  尺寸比A6再小一些,定頁形式,若有文字或圖像在上面,還勉強能稱作是書,可封面和內頁都是白色一片,於是只能說是冊子。

  聽說金獨子剛出生的時候,那本冊子的頁面彷彿剛下完雪的純白雪地,很乾淨,毫無任何污漬於上,不像現在,無可避免的些微泛黃,發皺,翻頁時過大的沙沙聲響,破碎但沒有試圖黏補的撕裂痕跡。

  與從前相比,金獨子已經很少翻閱自己的靈魂。白色帶來的安心是過去的事。

  迫於生存,他得把靈魂放在身邊。如果靈魂和身體離得太遠,或被破壞,身體就會死去。不是一種比喻。他殺,自殺,上網搜尋新聞的話,有數不清的連結可以點進。

  於是金獨子閱讀其他事物。

  ……可從來沒想過和自己閱讀的對象見面,交談,甚至坦誠彼此的靈魂。

  劉衆赫凝視著他,壓著那本空白冊子,另一手上有一枝黑色自動鉛筆。金獨子。他開口,聲音低沉又堅定。假如你願意,我就寫上去。


  恭喜。幾天前,韓秀英沒頭沒尾說。

  金獨子從文字海裡抬頭,重新呼吸後摸不著頭緒。韓秀英剛寫完稿,再怎麼說也該是金獨子對他的作家朋友說這個詞才對。他望向雙手環胸,坐在對面單人沙發椅裡的嬌小女性,她叼著棒棒糖,空氣裡有淡淡檸檬香氣。

  你要先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韓秀英又問。金獨子忍不住發笑,說,都可以。韓秀英皺了皺五官,先講了好消息,她那部暢銷全國至海外的作品——《SSSSS級無限回歸者》——幾年前說要改編成網遊,今年終於確認要於年底正式上線。

  那壞消息呢?換金獨子問。他想不到有什麼消息能比他瀕死的手機更壞的,動不動就自動關機,偶爾還開不了機。

  而韓秀英哼了哼。廣告代言人也找好了,是劉衆赫。

  他用好長的好幾秒消化這個消息,才繼續發問:這跟妳說恭喜有關係嗎?

  當然有。在韓秀英的肯定語尾落下時,咖啡廳的開門聲同時響起,金獨子的位置正好能看見來者,是韓秀英的編輯,他也認識。劉尚雅環視店內,看見他們,笑了起來。

  結果上來說,金獨子成了負責這件事的臨時編輯。這太不可思議,他半晌後回神詢問。上頭不會有意見?韓秀英咬碎棒棒糖。烏列爾舉雙手贊成這件事。

  幾乎是啞口無言,金獨子手中的黑色自動鉛筆差點掉到地上。而韓秀英瞇起了眼。所以說,就剩你了,金獨子。

  你想見他嗎?

  那太難回復,腦袋裡的齒輪像是卡住,時間也突然停止流逝。金獨子突地想起他的靈魂,白色冊子裡有一頁幾乎被撕掉了一半,他記憶猶新,卻又好似浮光掠影,彷彿傷口和文字一起被浸入水中,疼痛歷歷在目,然而文字模模糊糊。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金獨子的父親的靈魂是一個小玻璃瓶,金獨子對那個靈魂最後的印象是散滿地板的碎片。金獨子的母親抱著他,那是她最後一次抱著他。後來他們很少見面。

  金獨子知道劉衆赫是在那之後的事。

  也不能說突發奇想,說不定金獨子懷有那個念頭已久。如果,如果說。假如他把冊子的頁面全部撕下來會怎麼樣?會發生什麼事?那一天,二月中旬,某個時刻,這個想法越發強烈,金獨子不想待在親戚家,為了躲雪,又只好到PC房。他一邊想,一邊放任網頁裡的影片一個接著一個自動播放。

  ——我不會放棄。

  那個時候,他聽見了那個聲音。介於稚嫩與成熟之間,卻堅定。金獨子猛然抬頭,過大的耳罩式耳機隨著他的動作滑落,為了聽清楚,他急忙重新戴好耳機。是某個直播的存檔,在玩時下最流行的線上戰略遊戲。頻道主人最初明顯落於下風,聊天室也是倒喝采居多。但他說:我不會放棄。

  然後真的奇蹟般地逆轉勝利。

  金獨子沒讓影片繼續自動播放。他點進去那個人的頻道,看完了所有影片,發現對方至少每個禮拜會直播一次。

  我們人類一直都依賴故事來免於對未知的恐懼。很之後,金獨子認識了作家朋友後,曾聽她說起這句話。是某個得過星雲獎的作家的作品裡提到的,她說。

  那不太一樣,卻又有某種程度的相似。

  金獨子點下訂閱,接著鬆開一直緊捏著的靈魂,在影片下留了言。


  那麼,事情又怎麼會演變至此?

  金獨子愣愣地看著劉衆赫拿著他的靈魂。他們的靈魂。

  最後還是接下了臨時編輯這差事。金獨子剛被炒魷魚不久,不管怎麼說都需要工作,臨時收入也好,他是這麼說服自己的。實際上事情也差不多已經談妥,這次見面只需要再次確認合約上的注意事項跟劉衆赫的簽名,不會太困難。

  他租了一個網路上頗受好評的咖啡廳辦公小包廂,目睹讀了十幾年的人正坐在自己面前,感到有些恍惚,他通常在直播裡聽見劉衆赫的聲音,或在新聞上看到劉衆赫的臉。這一切太不真實。

  您好,我是金獨子。這名字真奇怪。……我常常聽人這麼說。

  沒禮貌的臭小子。就跟金獨子一直以來讀到的一模一樣。眼見劉衆赫拿起一旁的原子筆在文件上簽名,他突然又發覺這其實真實到嚇人。

  「你的名片呢?」劉衆赫放下筆,忽然開口。

  「什麼?」

  「你的名片。」

  金獨子當然沒有臨時編輯這一職的名片,「如果想聯絡,合約上這裡有公司的——」

  「我要聯絡的不是公司。」

  什麼意思?

  對象若不是劉衆赫,金獨子會以為這是一種搭訕。他穩住自己的聲音,「要談公事的話——」

  「是私事。」

  他眨了好幾次眼睛,才說,「那我們也可以先來看一下這家咖啡廳的菜單……」

  「我不吃別人做的食物。」劉衆赫打斷他,「你不怎麼會轉移話題。」

  你不吃別人做的食物?我怎麼不知道?——金獨子甩開這個想法。他的腳再度碰不到地。

  「劉衆赫。」

  金獨子連敬稱都忘了用。劉衆赫看向他。

  「你的意思到底是……」他本來想說出某個猜測,硬是擠回了喉嚨。

  劉衆赫盯著他好一會兒,拿起一旁的手機。他用金獨子也看得到螢幕畫面的角度打開某個紅色APP,進到自己的頻道裡,點選其中一個影片,往下滑,將某個留言置頂。簡明扼要的留言,準確指出更好的做法。金獨子的留言。

  金獨子目瞪口呆。這怎麼可能?劉衆赫的關注人數有三百多萬,每個影片至少都有幾十萬觀看跟幾千個留言,茫茫大海裡,天上繁星中,哪可能注意到他。

  可與金獨子的想法作對似的,劉衆赫甚至點進了金獨子的頻道。刺眼的已訂閱。而裡頭影片寥寥無幾,標題和概要欄倒都少不了翻車魚幾個字。

  「……你是要報復我?」

  「……你這傢伙,說是很了解我,結果卻不怎樣。」

  那好,若真是報復,金獨子無言以對。但他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到其他可能原因。劉衆赫到底想怎樣?這一連串事也只揭露了一件事,那就是金獨子是劉衆赫的粉絲。是嗎。是這樣嗎。只揭露了一件事嗎。

  「金獨子。」低沉嗓音像從遙遠宇宙的另一端前來,「簽約這件事,本來可以讓經紀人代勞就好。」

  他刪掉很多選項,只剩下最不可能的這一個。不得不去相信,又很難相信。金獨子下意識吞了口唾液,喉嚨意外有灼燒的感覺,他幾乎憑著本能拿起手機,然而發現毛病又犯,該死的自動關機,而且開不了。

  他不知怎地就冒出那個想法。

  他拿出放在包裡的那本冊子。

  如果要留下聯絡資料,還有這個方法。當原子筆的墨水即將印上去之際,劉衆赫先一步阻止了他。金獨子,你在做什麼?

  金獨子抬起眼,只見劉衆赫皺著眉。被握住的手腕則有些疼痛。

  「——這是你的靈魂?」

  霸王的直覺準確,金獨子對此暸解不已。他只能點頭。而劉衆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寫完之後呢?你要撕下來給我?」問句裡帶著明顯的反對,「你可以直接告訴我你的號碼。」

  那倒是。金獨子這才想起來他一時之間忘掉的其他方式,然而並不太理解劉衆赫反對的理由。如果對方是劉衆赫,撕個半頁或幾頁也沒什麼。那本冊子因為劉衆赫的故事殘喘至今。如今說是給,不如說是還。

  劉衆赫瞪視他好半晌,閉上眼睛又睜開,才終於放開對金獨子的桎梏,轉而將那本冊子移到自己面前,在金獨子反應過來前將某個東西也從他的包裡拿出。透明的長方形小盒子。筆芯盒。裡面只有一根筆芯。

  「你有自動筆嗎?」劉衆赫問。

  金獨子聞言,思考前便先開始了動作,將自己的黑色自動鉛筆拿了出來。

  誰會平白無故把僅只一根的筆芯隨身攜帶在身上。他意會過來那是什麼。

  金獨子望著劉衆赫打開自動鉛筆的尾端,倒出剩餘的筆芯,確認筆桿圓柱裡沒有任何東西後,才把他的筆芯從透明盒裡拿出,放入,再將尾端插回。喀喀。壓了幾下。

  「金獨子。」劉衆赫開口,聲音低沉又堅定,黑色筆芯和白色頁面之間的距離不到幾公分,「假如你願意,我就寫上去。」



  有人的靈魂是冰塊,有人的靈魂是鹽,有人的靈魂是咖啡豆,有人的靈魂是蠟燭,有人的靈魂是樹枝,有人的靈魂是香菸。

  金獨子的靈魂是一本書,翻開的話能看見劉衆赫的靈魂留下的痕跡,如劍的筆芯在雪原上劃出長長的線條。

  他越來越常翻閱自己的靈魂。

  現在也有人同他一起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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