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Last Word

　　他盯著手機螢幕，輸入幾個字母，下一秒又刪掉，這個動作不曉得已重複幾次。

　　他腦中浮現那晚對阿斯特說的話──要去找她聊聊。

　　可現在卻連第一句話都無法發出去。

　　抬起視線，桌上的電腦螢幕依舊閃著游標，那封寫到一半的律師函像是在提醒他拖延太久。

　　今天因為這封訊息，他遲遲無法專心工作，若再不聯絡，看來今晚是別想走出事務所了。

　　為了放下這顆懸心，他終於打完那封不知擬稿了幾百次的訊息，只為了讓今晚能好好睡上一覺。

　　然而結果仍是一夜未眠。

　　透過咖啡廳的玻璃鏡面看著自己的倒影，確認黑眼圈不明顯，他才稍稍放心。

　　自從那晚與阿斯特談過之後，他至少不用再靠酒精讓自己入睡，儘管仍舊無法一覺到天亮。

　　但不論如何，他感覺自己正慢慢變好。

　　確認時間的同時，餘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他抬起頭。

　　「嗨……」蘿拉用有些彆扭的姿勢站在他面前。

　　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面了，他大概能想像對方赴約時的心情，事實上他自己也感到尷尬，畢竟在這之前，他們仍是互訴愛意的伴侶。

　　想到這裡，他在心裡苦笑。

　　「嗨、好久不見。」他伸手示意對方坐下。

　　「要喝點什麼嗎？和以前一樣拿鐵？」

　　見蘿拉點了點頭，他舉手向店員示意，替她點了一杯拿鐵，自己則要了雙倍濃縮的黑咖啡。顏色特別深的那種。

　　在咖啡送上來之前，他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視線偶爾掠過蘿拉緊張的神情。

　　直到喝下第一口咖啡，他才開口，「最近過得好嗎？」

　　他始終不曉得第一句話該怎麼說才好，思來想去，最後仍只是出於單純的好奇，想知道這幾個月，她過得怎麼樣。

　　他其實明白蘿拉的心情，但當看見她眉頭更加緊皺，心裡生出一絲不可言喻的安慰。

　　希望她能因他而不好過。

　　哪怕那種難受，與他的創傷並不相同。

　　「我…下禮拜就要去加拿大了。」

　　聽到這句話，他沒有回應，只是眨了眨眼，有些愣。

　　雖然那件事之後有想過自己就此消失，但從沒想過真正離開的人會是她。

　　「是一個月前決定的，原本想在離開前跟你聯絡，但一想到自己對你做的事，就遲遲無法動手……」說到這裡，蘿拉的眼眶泛起了淚光。

　　「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面對蘿拉的道歉，他只是沉默。

　　低頭看著那杯深不見底的咖啡，他不是沒想過會聽見對方的道歉。

　　只是當真的聽到了，內心只浮現一種難以言喻的漣漪。

　　「擦擦眼淚吧，不知情的人看到，大概會以為我才是那個壞人。」

　　他無奈地笑著，遞出紙巾。

　　如果兩人還在交往的話，他或許會主動幫她拭淚，甚至笑著說：「怎麼哭花了還是這麼漂亮呢。」

　　「對不起……」她乖乖接過紙巾，將臉上的淚水擦乾。

　　在等待蘿拉平靜下來的空檔，他望向窗外的行人，又回頭看著她。

　　「我只想問一件事，妳跟他，現在感到幸福嗎？」

　　蘿拉一愣，拿著紙巾的手僵在半空。

　　過了幾秒，她才微微點頭。

　　「那就好。」

　　他看著她的神情，淺淺一笑。

　　那樣就夠了。

　　走出咖啡廳時，一道突如其來的陽光刺得他微微眯眼，抬頭望去，灰濛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然放晴。

　　或許是重擔終於落下，此刻的步伐，久違地輕盈。

　　不是原諒，只是放下。

　　放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