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0

　　首先是鼻腔嗅到潮濕的氣息，他張開雙眼，身在茫茫白牆中，只能向前走一步，霧氣才會退還一小片的視野給他。

　　阿列克謝不喜歡起霧的天氣，準確來說他不喜歡任何潮濕的天氣，他討厭起霧、他討厭下雨。

　　直到意識到雙腳無法動彈，他不知道自己剛走了多久，也好像在這裡站很久，膝蓋以下已經沒知覺，甚至有些刺痛麻木，腳底模糊的柔軟感讓他不知道自己是踩在泥濘中、濕滑的石磚上，又或是木板地。他希望不要是前者就行，不用刷鞋會讓他在壞天氣裡好過些。

　　他在霧中聽到爭吵聲、嘲笑聲，還有哭泣聲。所有話語重疊，內容聽著很不真切，但他就是能隱約聽出來那是他的母語，阿列克謝皺起眉頭，在他記憶中使用母語談話永遠不會發生什麼美妙的事發生。

　　那些聲音離他越來越近，開始有人從他身後走出霧中，那些擦肩而過的人沒有在他身邊停下，阿列克謝還在原地，他漸漸能分辨那些細瑣重疊的話語在說什麼。

　　『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因為今天是聖誕節。阿列克謝坐在最邊緣的餐桌上，每年東正教聖誕節，他才獲准回到父親的家，與「家人」共進晚餐。『我不知道你的母親是怎麼樣的人。我認識她隔天人就死了。』叔叔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趴在工作台上修改圖紙，阿列克謝低下頭，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最後他還是在那團霧中，景色在前推，好像有人在推著他走，他發現自己走在石磚路上，於是他停下，地面灰色石磚間的黑色縫隙在流水，阿列克謝目不轉睛地盯著涓涓細流，他想起這片地是老家的一條老舊街道上，倏然間他邁開腿跑了起來。風跟雨刮著他的臉、踩過低漥水坑濺起髒水，他竭盡全力在陰雨天拔腿狂奔，等他回頭望向天空時，那些鐵鳥群已經開始落下砲彈。

　　„Дођавола!”

　　爆炸的衝擊波跟火焰已經衝上他後背，阿列克謝啐了一口，他跑上一座橋梁，想都沒有想就用雙手往女兒牆上一撐，翻身跳下河流，在失重感來臨時他忽然感覺到手被什麼人抓住。

　　「廖沙。」恩佐把阿列克謝拉進懷裡，動作很輕柔，卻也繃緊肌肉，以防對方在半夢半醒間掙扎，他輕拍他的背：「沒事了，我在這裡……廖沙、廖沙。」阿列克謝睜開眼睛，灰濛的南斯拉夫故鄉不見了，他與恩佐還躺在莫斯科郊外的別墅裡，落地窗的簾子沒有拉上，微弱的月光隱約能照出恩佐的擔憂容貌。

　　「我……」阿列克謝開口，喉嚨卻無比乾澀，他伸手抹了把臉，沒止住睡夢中的濕冷自雙眼漫出：「對不起，我是說，我、我……我愛你，對不起。」

　　「等等等等等、停下！」恩佐睜大眼睛把整張臉督到阿列克謝面前：「親愛的廖沙，你為什麼要跟我道歉呢？難不成你夢到跟什麼俄羅斯大美女出奔，獨留我在原地傷心欲絕而道歉嗎？」

　　阿列克謝向被窩縮去，他被恩佐的話逗笑，但想到一臉委屈的恩佐在原地的落寞模樣又有些揪心，於是悶悶回應道：「狗屁。」

　　「嘻嘻嘻。」恩佐用力抱了抱懷裡的大寶貝，雙排潔白牙齒在黑暗中隱隱透光，阿列克謝也笑了，出手捏了對方的鼻子，打從心底憐愛這人怎麼能笑得如此傻裡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