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The City

04. The City

Effect Extinct


他發現他開始能從哨兵身上聞到一絲淡淡的清香。

但明明這名哨兵從早到晚都跟他待在一起,或者說是他執拗的每一次都跟到對方身邊,哨兵照道理來說並沒有哪個時刻能在自己身上用任何他知道的方法增添這些甜甜又清幽的味道,所以是他的鼻子出問題嗎?


——羅桑。

尤其是在他們剛走完一整天的路,當哨兵找到駐點,而對方身上原先的汗味被激發成更加明顯的香氣……那很像是在宣告哨兵原先的汗水就是那種味道,但即使他明白的事物不多,他也知曉正常來說汗液應該不會是這種讓人聯想到美好的氣味。

——羅桑?

所以真的是他的鼻子出問題嗎?他用力的搓了一下自己的鼻頭,嗅覺短暫的喪失幾秒鐘,然後那種甜甜的味道又回來了,現在他已經知道這種想法叫做困惑,他想開口問問哨兵,便抬起頭——

「羅桑!」


白髮青年被嚇到差點跌倒。

梅蘇特並不是很想用這種方式喚起羅桑的注意——他放下在青年眼前不到十公分處打了響指的手,看著這名方才還在深思什麼,此時此刻卻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往後跳了一大步乃至差點被自己絆倒的青年時,嘆了口氣伸出手去把對方拉了回來。

「填一下資料,記得羅桑怎麼拼吧?我教過你了。資料要怎麼填來的時候也有告訴過你了。」黑髮哨兵輕輕的捏著白髮青年的手臂,在羅桑傻愣的點了點頭後,抬起拇指比向身後的桌子以及負責處理旅行團成員事務的人員,接著讓開了點位置讓仍舊還怯生生的青年自己走向前坐下。


在這個一部分的世界越來越高科技,另一部分的世界卻倒退走的時代用紙本記錄個人資料看似有點蠢但又有點合理,承辦人員坐在簡陋的桌子前跟羅桑解釋了一些他聽不懂的旅行團規矩,包括這些紙本資料最後還是會被記錄到旅團岌岌可危的老舊電子資料庫,而在梅蘇特事先的教導之下,羅桑已經學會一本正經的在其他人面前點頭但其實壓根什麼都不懂。

接著黑髮哨兵就架式十足的環起手站在羅桑身後,盯著對方拿起筆,在紙張上落下堪稱被原子彈攻擊過的連幼稚園小孩都不如的醜陋字體。

……真的好醜。黑髮哨兵忍不住想之後他是不是該去找點炭筆以及一些廢紙讓青年練字,不然真的有夠慘不忍睹。


「兩位是哨嚮搭檔嗎?」而面前的旅行團成員的攀談就沒怎麼被他聽進去了。

「嗯。」炭筆嗎……還是說去找那種彩色的粉彩筆會更好,能夠讓小孩畫畫的……

「那兩位到這裡需要先休息個幾天嗎?」成員往後指了指他身後的旅團駐點,小小的三層樓木屋看起來有點破爛,四周有幾個零星的旅人在走來走去,他的視線順著對方的手指往上飄。

「嗯。」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人在看報紙,下次進比較大的城市時去資源回收拿個一大疊好了……

「那麼兩位是結合關係嗎?這裡隔音效果可不好喔。」成員的笑容促狹了起來,他的視線還停在屋頂上。

「嗯……嗯?」


然後等到他回過神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他一低下頭就看到羅桑困惑的看了他一眼,接著像是恍然大悟般的、把頭轉回去,筆尖從未結合的欄位移到已結合,勾下去,單子交出去,得到承辦人員一個更加促狹的笑容後傻傻地站起來好好的走到他身邊。

梅蘇特抬起一隻手摀住雙眼,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沒一時衝動把自己的臉捏爛。

「房間鑰匙,不建議在這種破爛小屋製造噪音,你知道的,這裡的人有一半都是哨兵。」承辦人員笑嘻嘻的說。

「……知道了。」


梅蘇特只好乾乾的接過那把鑰匙,腳步沉重的離開這張同樣破爛的桌子前。

往好處想就是羅桑沒有真的跟誰結合,誤會可以一直是誤會,他並不會成為耽誤羅桑未來美好人生的絆腳石,只是……唉……


待會要解釋給這隻一無所知的小鴨,解釋什麼,拜託饒了他吧。



「梅蘇特哥哥,結合是什麼?我們結合了?」

「……沒有。」梅蘇特絕望的在兩人都進到房間內時反手將門鎖上,腦袋一片空白的看著羅桑一踏進來就開始東摸西摸,像是對這些舊時代的物品深感興趣——剛開始跟在他身邊還會因為怕自己動了什麼不該動的東西的青年,在他鄭重的說只要不破壞、隨便碰都可以後,現在已經會像個新生兒一樣到處探索了。

羅桑最後拿起一把小梳子,「那結合是什麼?」

……他就知道羅桑會接著問。


遲早要面對的,好難解釋,兩人羈絆的最高等級,可以這麼說吧,至少他是這麼理解的。

梅蘇特走過去,將那把被羅桑拿起來當作稀有物品端詳的木梳抽走。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這個新生兒的確比自己高了那麼一點點,於是黑髮哨兵壓著白髮青年的肩膀讓人直接坐上木椅,示範般的梳了對方的銀色頭髮幾下,才把梳子還給對方。

「結合就是,」接著換羅桑把梅蘇特壓到椅子上,開始面無表情但興致勃勃的打算要把梅蘇特的頭髮全部梳開,「當一對哨兵嚮導覺得想要一輩子跟對方在一起的時候,決定要讓彼此的精神合併的行為。」


「那我跟梅蘇特哥哥結合?」

「不是、不是那種……」他就知道羅桑會以為在一起只是普通的在一起!梅蘇特一邊想羅桑到底對他的頭髮有多執著,一邊想對一個低齡兒童到底要怎麼解釋愛或者喜歡是什麼——尤其是在他本身也不明白的情況下。

難死了啊混帳。


「?」羅桑顯而易見的歪了歪頭。

「當你想要跟一個人在一起,甚至是到達喜歡或者愛的程度的時候,才會考慮結合。」

「……我想要跟梅蘇特哥哥在一起?」

「……不是這種。」

梅蘇特.沙辛,一個破天荒在教嚮導如何感受情緒的哨兵,快放棄了。


但最終他還是沒有放棄——在抬起頭來與那個因為太過困惑而停下梳子動作的青年對上視線時,他想,要不就這樣吧。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喜歡跟愛是什麼感覺,我沒辦法告訴你實際上會有什麼反應——現在聽不懂沒關係,就算是沒有喪失記憶的人,也可能終其一生都不知道這兩個詞的涵義,你聽得懂我的意思嗎?不用現在一定就要替情感找到精確的定義。」

羅桑眨了眨眼。

「情緒、情感都是我們試圖用語言去形容卻永遠不會精確的東西,語言本身精確,但我們的感受不會只侷限在單一的那幾樣……你慢慢想吧。」

「……好。」


梅蘇特彷彿可以看見因為他講了這麼一大段話而陷入當機狀態的羅桑正轉著蚊香眼,覺得好笑的同時也把對方手上的梳子拿下,他的頭髮終於不用再被整了。

「那麼想試試看真正的嚮導對哨兵的梳理嗎?」雖然離能跟人結合還有一大段距離,但不會梳理的話就真的沒辦法跟任何哨兵產生連結了。黑髮哨兵在短短的補充之後撐著雙膝站起來,迅速的爬到床上,雙腿盤起,接著拍了拍面前的空位示意羅桑也坐上來。

羅桑沒有回答,而是在呆愣片刻之後躡手躡腳的跟著爬上去,床墊陷落的幅度有點僵硬,但比在外面野營還要好多了。

白髮青年正襟危坐的將兩手放在大腿上。


「呃……」好的,現在哨兵不僅是要破天荒的教情緒感知,還要破天荒的教嚮導怎麼梳理自己了,「你、我想應該……你先用想像的看看,能不能碰到我的精神域就再說。」反正全盤信任一個新生兒對他來說不是一件難事。

「嗯。」

「……先想像用手碰我,跟上次你替我梳頭髮一樣,接下來要、要怎麼碰都可以,然後假設有感覺到什麼地方能踏入另外一個世界,那就是你要自己找的了,我不是嚮導、我不知道……唔……!」


梅蘇特發現羅桑似乎用盡全力在盯他,否則他怎麼會覺得對方那個專注的情緒幾乎要把他碾碎。

而羅桑的確是用盡全力在用想像觸碰梅蘇特,從頭髮到臉頰再到下頷,雙唇鼻尖眼角,大概是太專注的原因,羅桑沒怎麼聽進去梅蘇特後來的說明,就只是在摸到訣竅後直接用想像撞開精神域的大門。

那一瞬間的顫慄讓梅蘇特有點招架不住,像是有個人拿著電擊棒插入大腦攪動,門戶大開的讓人撫摸靈魂的感覺太可怕,但可怕之餘更多的感受還是舒服,這更可怕。

現實的哨兵已經神智不清的癱在原處,白髮青年下意識伸出手抱住哨兵。


他於擁抱對方時看到一整片錯落不少房屋的城市。

中東,他記得在風雪中思考時用到的天方夜譚就是出自這樣的國家,而天方夜譚與希臘神話交織一起大概就是這樣的景色。

白色圓頂的清真寺與歐洲磚牆建築混雜,天空很清新,空氣很清新,氣氛很清新,他看到了無數的貓隻在城市內遊走,靴底踏在地面上的感受乾淨的像是回到他不曾體驗過的舊時代,只要奔跑就能驚起一大群鴿子。

戰後的破碎在此處被替換成厚重的歷史痕跡,彷彿用手觸摸磨砂質感的牆壁便能閱讀古籍,仰望天空便能呼吸文化,花香似乎能看的見,而羅桑於金橙色灑落街道時回頭。


他看見一隻擁有與精神域主人相同的亮橙雙眼的白貓立在不遠處的圍牆上看他。

羅桑不曉得看到這般景色時的心情該如何形容,未來也許會知道,但不是現在——他在對方的默許之下往白貓的方向走去,伸出一隻手摸著牆壁一路前行,就像他剛才想像自己是怎麼撫摸梅蘇特的——


然後在最終站定位置,與白貓距離一步之遙時,他聞到了那個甜甜的味道。

啊、原來是這樣啊,他想,這應該可以算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而非梅蘇特給予答案找到解答,這應該可以形容為開心吧。

於是他抱緊懷裡的哨兵,伸手接下那隻白色橘眼的貓,依循本能的親吻他/牠的額頭。


他現在知道了,那個淡淡的香味是這座城市的味道。

而梅蘇特就是這座城市。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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