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Prima Donna

角落的音樂盒上，拿著小鈸的猴子叮叮咚咚的小聲演奏，不過鬆掉的發條只夠維持兩個小節。

埃德金醒來時最先感覺到的是臀部和腰部的刺痛，其次是帶有暈眩感的頭痛。

我在哪？他想著。我記得濃霧繚繞，籠罩著鏡面般的湖面。湖上……湖上有艘小船，船上有……

一個男人。

他原本想捏一下臉頰確認，但臀縫間的劇痛已經給了他答案。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在做夢。

那這樣的話，正激昂彈奏著管風琴的男人就是昨晚和他……他似乎沒有注意到埃德金已經醒來，投入在樂曲的創作中。

看起來他似乎是個防備心相當重的人，因為就連埃德金在一旁沉睡著，他也不願拿下自己的面具。堅持？營造神秘感？無論是什麼原因，都讓埃德金對面具下的臉孔更加好奇，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他努力忍痛悄悄潛行，所幸魅影太過陶醉而沒有發現身後的埃德金。

真的要拿下來嗎？說不定他有自己的苦衷？道德試圖阻止他伸手。

但你真的能忍住不去看那副面具下隱藏的秘密嗎？然而他本來就不是充滿道德感的人。

他再次伸手，嘗試拿下那副面具，然而忘我的魅影毫無預警的靠了過來，面具邊緣被埃德金的手指勾住，又因突如其來的轉頭隨之剝落。

「該死的！你這邪惡的小毒蛇！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好啊，現在你都看見了！就別想指望能回到過去自由的生活！」

魅影悲憤的摀住那半邊臉，絕望的叫喊著，淚水從眼眶毫不留情的湧出。

然而再寬大的手掌也遮不住恐怖的疤痕，更關鍵的是指縫間露出的額上禁忌印記。

他抬起頭，沮喪的眼神盯得埃德金發慌：「是吧？比你所想像的更加詭異，你甚至不敢看我、不敢想起我這醜陋的怪物。醜陋，卻又暗自奢求天使垂憐的怪物……」

「但埃德金……」

他猛然握住埃德金的雙手。

「恐懼的種子也能綻放繁花似錦的愛情，你會看見，這令人厭惡的惡鬼心中，仍然偷偷地……偷偷地渴望世間的美好……埃德金……」

他緊握的手漸漸鬆開，原本驚魂未定的埃德金雖然不太明白此刻的心情名為何物，還是不自覺的伸手撿起一旁的面具，動作輕柔的戴回他臉上。

「走吧，你得回去了。」彷彿面具給了他力量，他又恢復了威儀的聲音，然而哽咽並沒有完全消失：「我的劇院裡那位呆頭呆腦的經理會想你的。」

可能是顧慮到前一晚的翻雲覆雨，他溫柔又果斷的橫抱起埃德金，一路將他抱回休息室的床上。

******

和魅影預料中不同的是，賽門並沒有心心念念著他的大股東兼新搖錢樹。

「『行蹤成謎？巴黎歌劇院主演輪番消失』、『巴黎歌劇院即將開天窗？』可惜啊，又跑了一個主演，但至少門票售罄！真是一寸八卦一寸金！」

他正舒舒服服，翹著二郎腿賴在經理辦公室看報紙。

「所以說做歌劇這東西就是這樣，現實總是比戲劇更加離奇！」

然而另一位經理似乎不這麼認為，因為門乓的一聲被打開。

「要命啊！我們要賠錢了！」

「噓！多莉克！」賽門趕緊摀緊她的嘴：「這可是免費宣傳，而且要是被外界知道真相我們才真的完了！現在一切都還有轉機！」

「但我們沒有主演！」

「小多，你看看售票亭外面，大排長龍到隔壁街區了……啊，」賽門起身拉開窗簾，才注意到多莉克手中那眼熟的信封：「妳也有一份啊？」

多莉克苦笑了笑。她手上的、賽門桌上的、還有之前霍爾嘉拿的信封都是同一款，蓋著紅色死神封蠟的信封。

「親愛的多莉克，恭喜盛大演出成功落幕，埃德金的重磅回歸令人雀躍不已，相較之下失去福吉的悲痛根本滄海一粟呢。」

「親愛的賽門，順便提醒一下，你欠我的薪水還沒還，算好放我五號包廂就好。畢竟沒人喜歡被欠錢所以最好遵循我的指示還有把我的錢還來！——劇院之鬼」

「『劇院之鬼』！」多莉克翻了個白眼。

「那個裝神弄鬼的白癡！」

乓的一聲，門被打開，是生氣的小芭蕾舞者。「我爸在哪！」

「我們哪知道？」

「你們不是寄了這封信給我嗎？」綺拉拿出紅色死神封蠟信封，賽門和多莉克的臉立刻垮了下來。

「莫要擔心埃德金，他在音樂天使羽翼的庇護下相當安全。」

可憐的小舞者才剛和爸爸重逢，又立刻被拆散。

乓。「他們在哪！」

「又怎麼了？」經理辦公室的門要壞掉了，這次是福吉。「啊，歡迎回來！」

「你們竟敢寫這種東西給我！」

「唉，我們又寫了什麼我們沒寫的東西？收拾好你的行李準備離開劇院吧，埃德金將取代你成為歌劇界的新星。要是你有任何自不量力的行為，將會面臨天大的不幸。」

天大的不幸？我們文筆最好有這麼差啦！賽門想著但不敢說出口，他快速和多莉克交換過眼神，開啟吹噓模式。能拉回一個主演是一個嘛。

「惡作劇信件已經夠多了，而且埃德金這樣、埃德金那樣、埃德金埃德金埃德金，啊他人又不在！我們在這邊講也沒用……」

「埃德金回來了。」霍爾嘉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終於來了個沒摔門的人。

「老天爺啊總算，他在哪？」

霍爾嘉腦海裡浮現埃德金在床上扭來扭曲一副痛苦的樣子。「他現在不太舒服，大概最好在家休息。」

「我去照顧他吧。」小綺拉自告奮勇。

「不不不小蟲，他現在不適合見任何人。」她總不能跟小綺拉說她爸是因為屁股被勒索劇院經理的男人捅到開花，才搞得舉步維艱吧。

「他還上台嗎？」福吉咄咄逼人，但霍爾嘉也不是吃素的，氣場足夠讓他自己退半步。

「詳情應該都在這張紙條上。」霍爾嘉拿出信封，賽門差點沒暈過去——這是今天第五顆紅色死神封蠟了。

「女士先生們，你們一次也沒有遵守我的經營方針。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在這邊幫大家統整一下我的經營方針：

埃德金達維斯是我看好的首推，所以在新劇《啞僕》裡，他要飾演帥氣又風流倜儻的伯爵，愛當主角的福吉就如他所願。畢竟是『啞僕』，福吉演的小女僕一句台詞也不會有，想到這就覺得這選角真是……再理想不過了呢。

另外，我會一如往常的從我的五號包廂觀劇，請務必空出五號包廂。若是以上要求沒有達成，難以想像的災難將降臨。——你們的忠僕，劇院之鬼。」

「少糊弄人了！根本是你們聯合起來要捧埃德金！小綺拉肯定也是想跟著爸爸榮華富貴才跟你們合謀！綺拉來福吉伯伯這裡，當伯伯女兒也可以榮華富貴。」福吉的邏輯也是很怪。

「唉呦怎麼可能！我們……」賽門反應比較快，趁福吉打算繼續數落他們以前搶先開口：「打算讓你演伯爵！」

「認真的嗎？」多莉克別過頭小聲咋舌，但還是配合賽門：「對啊，只有你的氣質才配得上伯爵的角色！」

然後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混戰。

「你們只是想討好我！這招對我沒用！是你們先不讓我演！」

並沒有好嗎，是你先放大家鴿子吧。

「拜託啦福吉，你是我們的希望！」

「大眾想要你！」

「我們需要你！」

「我真是太不幸了！居然被要求演女僕！」

「這種沒台詞的角色讓埃德金來就好了！」

「等等我不覺得埃德金的屁……我是說魅影會同意。」霍爾嘉覺得不太妙。不過經理們也是想不到其他人演，大家都跑光了。

「想想你的藝術，想想你的粉絲！看到他們看到你激動得落淚下跪的樣子，你難道忍心拒絕嗎？」

福吉很好懂，他就是欠巴結。

「唉，你們這樣說，我也只能忍辱負重回來唱啊！作為一個專業演藝人員，總不能辜負粉絲吧？」

真要說的話你已經辜負過了好嗎。

不過福吉態度一軟化，經理們立刻見縫插針，連忙吩咐其他員工幫福吉試妝髮和戲服，還不忘記高級古龍水和金飾，嘴上也不間斷的持續吹捧。

「唉呦鎂光燈不照你福吉還能照誰？」

「大家都說你唱得根本是天使下凡！」

「爸爸好像提過……音樂天使？」綺拉嗅到一絲不對。

「沒辦法，我生來就是受人矚目的料。」福吉鼻子已經翹上天。

「至少滿足他的虛榮。」賽門竊竊私語。

「好歹我們不用停演。」多莉克低聲說。

「這群主演毛真的有夠多欸。」兩人異口同聲嘆息。

「好吧！看來只有我能拯救你們於水火了！」福吉滿血復活，登高一呼結束這場鬧劇。

「是嗎？」劇院的一角隱約發出憤怒的低鳴。

「既然你們執意如此，那就開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