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His Guide
Effect Extinct「恭喜你,哨兵先生,你撿到了一個燙手山芋。」
「……」
「哈、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沒有歧視哨嚮族群的意思……好吧,您要坐下來聽嗎?坐下來吧。」不然我壓力很大。
梅蘇特沒有漏聽面前醫生嘴邊的喃喃自語,而在他等到那句話音落下的幾秒鐘之後,才緩慢的拉過椅子坐下,附上一個沉默但卻極具壓迫感的視線。
醫生被那雙亮橙色眼睛盯了一陣子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剛才自言自語的部分早已被哨兵聽得一清二楚,抹了把臉後才拿起羅桑——那個暫時叫做羅桑的青年的身體檢查結果,開始認真的朝眼前青年的暫時監護人報告。
這間醫院不大但器材已經足夠齊全,該有的資訊一樣不漏。
G1g-59N10E-06,羅桑後腦杓植入的晶片掃出來的代碼,跟羅桑本人報上的一樣,但晶片裡頭除了這段編號之外其餘的部分已被銷毀。
INV病毒檢測陰性,腦部前不久才剛遭受異常強烈的刺激,導致記憶全無,只剩下這幾天與梅蘇特相處的片段。
有嚮導能力,但只有精神觸手卻無法得知其精神域與精神體狀況,且效率約為正常嚮導的20%,大腦除了有異常刺激之外,還有諸多長期累積下來的改造痕跡,身體也是,但改造部分過多,沒有更高階科技無法辦到更精準的檢查。
羅桑本人似乎懷疑自己的人類身分,精神狀況不穩,如果好好調養的話有可能恢復記憶,但也只是可能。
以及,最重要的一點,外表年齡約二十出頭,心智年齡的話……
「——大概不到十歲吧。」
「……」梅蘇特咬了咬下唇,雙手抱胸時顯得有些焦慮,但醫生擅自認定是這個哨兵在覺得不爽,於是加快了說話速度。
「呃、但、但只是認知而已,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不到十歲……常識不足、社交應對能力不足,基本上跟會怯場的小孩差不多,護理人員在幫他檢查的時候他一直問梅蘇特哥哥在哪裡,焦躁不安又咬手指……大概是這樣。」
「……知道了。」梅蘇特覺得頭很痛,聽完這一大段之後覺得頭很痛。
如果他沒判斷錯誤的話,這名青年應該是真的把他當成親人般的存在了,尤其從硬要在名字後頭加上哥哥這個稱謂來看。
黑髮哨兵嘆氣,這樣的舉動好像讓醫生的壓力更大,但他沒想辯解,站起身時問了一下羅桑現在在哪,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就算不聽報告,單憑與羅桑相處的這三天,梅蘇特也足以感受到這顆白色山芋有多麼異常。
先不論其他奇怪的行為,光是從梅蘇特每一次走到屋外,羅桑都會像隻小鴨一樣緊緊跟在他後面這點來看,這傢伙的心智年齡絕對不超過十二歲。
「你跟出來幹什麼?進去。」
「……?」
「……」
大概就是這樣,羅桑的面容太過平淡,自青年臉上也沒辦法看出什麼情緒,但梅蘇特看著對方就這樣面無表情的低下頭,面無表情的揪住自己的衣服下擺,面無表情的再將眼神往上一挑,彷彿可憐兮兮的看他,他就知道自己會心軟了。
所以接下來好幾次都是梅蘇特先用幾層破爛布料把羅桑包好,才準對方默默跟著自己的。
除了會做出這種努力跟著他的行為之外,羅桑的常識嚴重不足,這個他也感覺的出來。
像是會問他們吃的奇怪方形食物是什麼,壁爐是什麼,為什麼木頭搓一搓會有火,為什麼要擦身體,梅蘇特背的包包為什麼這麼大一個,裡面裝了什麼。
旅行團是什麼,塗鴉牆是什麼,IRID是什麼,哨兵是什麼,嚮導是什麼,INV是什麼——無數無數個問題都在昭示這個青年有多麼好騙以及單純,梅蘇特沒有感到不耐,只是在回答的過程中感慨的想還好自己應該還算是個好人,不然羅桑被其他人撿走,可能又是一輪難以想像的虐待。
不過在努力解釋完三個團體的關係以及世界局勢,發現羅桑只會用困惑的神情歪頭看他時,梅蘇特決定甩出一個對小孩有夠不負責任卻萬用的句子——你以後就會知道了。
撇除常識與認知不足,羅桑還有一個奇怪的地方。
白髮青年有時會突然問起「絕望」是什麼感覺,或是「悲傷」、「開心」這類的情緒是什麼感覺,梅蘇特看著對方那張跟自己有點雷同的萬年面癱臉想,情緒認知障礙……可能是這類的東西。
而這就不該慶幸了,對羅桑來說不該慶幸,畢竟很遺憾的,自己似乎不是教導心理情感的好老師,也許還要算作數一數二的吊車尾,延畢的那種。
羅桑這個半吊子嚮導或許可以從其他人身上感受到激烈的情緒,但在他身上沒有辦法,未來也沒有辦法。
——所以讓這顆山芋、或者說這隻小鴨繼續跟著自己是好的嗎?
「羅桑?」
「梅蘇特哥哥。」
他推開診間大門,拐過幾個走廊時就看到羅桑坐在等候區等他,抬起頭的同時並沒有站起身,於是梅蘇特只好走到對方面前,隔著一層瀏海凝視這個心智年齡不到十歲的大孩子仰望自己,然後才在這般視線下蹲下身。
黑髮哨兵在蹲著的同時向前靠了一點,兩手環起並抬高的姿態讓他能穩穩地把手臂安置在對方的雙膝之上。
現在換成他仰望對方了。
「你想去哪裡?」梅蘇特問,但這個問題對小孩來說似乎太過抽象,羅桑像前幾天那樣偏了偏頭,梅蘇特立刻換了一個問法,「……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可以不用跟著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你想去哪裡?」
白髮青年眨了眨幾乎沒有情緒的紫色眼睛,看似在沉思些什麼,但最後脫口而出的仍舊是淡淡的沒有以及一個堅定的搖頭,「我沒有想去哪裡,梅蘇特哥哥。」
「那……」黑髮哨兵遲疑了一下。
應該說他不只遲疑了這一下,來到醫院前的整整三天他都在遲疑,走進醫院在遲疑,走出診間在遲疑,就連現在也在遲疑——也許替羅桑找一個高級住宅區的人家收養會是最快的方法,但在這個世道之下,這個最快的方法也或許會成為最慢的方法,而不管羅桑去往何方,他都會擔心。
——這傢伙真的太好騙了,真的。
「那、最近這幾天跟我待在一起,感覺怎麼樣?」這幾天一起吃方便食品,走了好多好多的路,梅蘇特的旅團生活比起其他成群結隊的小隊還要枯燥乏味許多,就連資源也省得很。這樣,感覺怎麼樣?
但這對羅桑而言似乎是個有點難理解的問題。
他安靜的盯著梅蘇特髮絲之間的那雙橘色眼睛,努力思考到眉間多了點皺褶,情緒用字對他來說每個都精確的無法理解,但最後的最後,在梅蘇特蹲到腳有點麻掉,想要換個姿勢繼續蹲時,他收緊了原先好好放在雙腿上的手掌,握成拳頭。
「我沒有想去哪裡,沒有。」
梅蘇特覺得頭超痛。
一個哨兵竟然要反過來猜疑似是嚮導的嚮導情緒,雖然以平均社交能力來看他並非不讀空氣的那種人,也可以算的上很會讀空氣了,但現在要他猜一個彷彿智能不足的人的想法?這跳級會不會跳太多了?
況且他只不過是問了一句感覺如何,情緒認知障礙、情緒認知障礙、情緒認知障礙,對,羅桑無法辨別情緒這個不能忘,所以取而代之的回答是什麼?沒有想去哪裡……還重複了兩次……啊。
「你說沒有想去哪裡,是覺得如果想去哪裡的話,就要離開我嗎?」羅桑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哈、原來是這樣,難怪。梅蘇特覺得有點好笑,但嘴角牽動的幅度若非哨兵大概看不出來。
「因為我問你如果不用跟著我的話想去哪?那我先教你,以後如果『想要』做什麼,就直接說,要如何辨別這種情緒,當下你腦袋裡浮現出的想法,就是你想要。所以再回答一次,你有想去哪裡嗎?最近這幾天跟我待在一起,感覺怎麼樣?」
「……」羅桑張了張嘴,「我……我想要跟著你,我不知道感覺怎麼樣……但是我想跟著你。」
「好,知道了。」
本人的意志往往比其他考量還重要。
好吧,這下子他不用再想了,羅桑就是想跟著他,這也解決了他遲疑這麼久的猶豫,那麼這一切就好說了——他真的不怕麻煩。
「那你先試試看能不能梳理我。」梅蘇特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然後羅桑直接將兩隻手放上梅蘇特的頭,鳥巢般的頭髮在他手下糾結成一團團的捲曲,於是羅桑聚精會神的開始慢慢把打結以及不順的部分梳整齊,連同瀏海以及鬢角之類的一起捋順。
不是這個……算了……梅蘇特沒有把話說完,就算是半吊子嚮導也是個嚮導,儘管只是簡單的碰觸也足以有安定心神的效果。黑髮哨兵放棄似的乾脆趴在對方腿上,等對方玩夠他的頭髮之後才呼出一口氣,扶著膝蓋站起來時順帶也把羅桑拉起來。
「呃……總之,在你恢復記憶之前,就先暫時加入旅行團,當作……」他順了一下呼吸,「當作我的嚮導跟我一起行動,聽懂了嗎?」
「我是……你的嚮導,」羅桑比了比自己,再比了比梅蘇特,「你是我的哨兵?」
「……嗯,就先這樣吧。」
梅蘇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在聽見羅桑這麼說的時候的感受,對方肯定是無心的,然而轉身走出醫院乃至羅桑迅速的黏到自己身後時,他都覺得自己似乎有點害怕回頭去看白髮青年的神情。
也許是因為他這輩子還沒能擁有過任何可以冠上所有格的人事物——他的嚮導,這背後要扛的責任太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了。
所以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他最後還是往後瞄了一眼羅桑,然後在對上那雙澄澈的紫色眼睛後將視線轉回正前方。
姑且、姑且就算作好事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