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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眾人稍事休息,柳無色提議一道上山,觀覽完步雲崖景致,再讓洛子商指點路線下山方不枉此行,銀狐提著行囊沒有異議。

一頓飯的相處下來,柳無色與洛子商頗有話聊,柳無色年紀只比三人小一歲,卻是個打小就隨著父親四處旅行的孩子,見多識廣,且十分享受旅遊的樂趣,對於自己所見所聞侃侃而談。

三人皆對他所述的異地風情大感興趣,一路說笑著倒也不覺疲累。

眼看日頭西下,天色漸暗,白衣與洛子商領著眾人往落角處紮營,雖然中途多了銀狐和柳無色,腳程卻沒慢下多少,果然找到了一個被藤蔓織就的密網所掩蔽的山洞。

以往兩人上山過夜,皆是隨意在樹下就寢,從風之痕的角度而言,這可以訓練即時反應能力並且大幅提高警覺性,還能激發個人特殊潛能。因此,極度不建議他倆找洞穴紮營、也不要帶什麼組裝式帳棚,那樣太過安逸了。

總算釐清老師要求的兩個小小少年,看著風之痕沒什麼表情的肅穆模樣,傻了。憶秋年不住大笑,以往看著兩只小蘿蔔在山間冒險,還不是要在後面默默跟著、護著的,這個風仔啊……

不過白衣和洛子商倒也爭氣,一次又一次地歷經重重考驗,成長到如今。這次因為帶著素續緣這名稀客,難得找出了童年當作秘密基地使用的一個洞穴,空間塞三四個成人不成問題,裡頭還曾讓他們藏玩具搭模型,想起來都得笑。

洛子商率先進去洞內檢查是否有其他生物棲息,晚飯可加菜,卻不知是不是他倆每年都會順道打理秘密基地的關係,居然什麼都沒有,惋惜之餘,只能決定晚上水配乾糧湊合著了。

五個少年分坐兩邊,升起篝火,爬了一整天的山,沒怎麼覺得冷,這會兒入夜,才真正感覺到步雲崖冬天是乾冷的。外頭薄薄的積雪像是為暗夜中的森林作妝點,一點一點雪色輪廓勉強讓人辨得清漆黑的夜色裡,哪邊是樹哪邊是天空。

眾人吃完乾糧,間或閒聊一二,也就各自休息,素續緣窩在邊上側身睡下,才闔上眼呼吸便平穩下來,很快入睡了。

餘下四人說話聲也沒了,白衣起身拍拍洛子商,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守上半夜,洛子商自然會意,點了頭就直接仰躺在地閉上了眼,毫無一絲多餘的動作。

柳無色朝白衣點頭致意,在離銀狐不遠處倚著洞壁休息,只剩兩個白髮少年對看,銀狐默默摘下鴨舌帽,一對獸耳暴露在森冷的空氣中,微微動了兩下。

白衣不驚不疑,坐在洞口為洞裡的人擋風。聽到名字還不敢肯定,這會兒便明白了,銀狐是來自天外南海的獸族。

近幾年天外南海與中原有了經貿往來,政治立場上,在傲刀青麟登上王位後,早已有意支持素還真一派,於是在今年年初,傲刀青麟正式發布命令,派遣親信臥江子出使中原,其人亦是天外南海內閣第一人。

天外南海最特殊之處,在於族群多元、各族文化交相融合,豐富而具有多樣特色,目前備受矚目的,便是極少數的獸族後裔。在傲刀青麟繼位之前,獸族屬於奴隸階級,後來的地位更是淪於實驗品一樣的存在。

也不知是有心人推波助瀾,或者中原真有與其同源之存在,在風之痕那個年代,中原不僅僅是人與人之間的戰爭,還有──人與獸的戰爭。

而這些,正是政府隱而不宣,同時又緊鑼密鼓蒐羅調查相關資料的重大機密。白衣之所以這麼快就從風之痕口中知曉,除了仗著這從小養大、情勝父子的情分外,便是白衣和風之痕自個兒的約定了。

銀狐瞧著白衣的態度,知道這是個明白人,索性不再掩飾,坐到了他身旁一塊兒給餘下人擋風。兩人雖無言談,然而氣氛平和,兩張秀俊年輕的臉龐,映著雪光並無冰冷,倒有著說不出的純稚美好。

不過此時的素續緣卻不太好。

他本已睡沉,眼前黑甜夢鄉瞬時換了場景,是自己熟悉的教室,以及不熟悉的同學們步步向自己緊逼而來。

他渾身一顫,身體立馬回憶起那恐懼到極致而發揮出的堅韌意志,全身似已被汗水濕透,他猛然醒了過來,發現視線所及一片漆黑,嚇了一大跳。

自己正大口喘息著,辨不清東南西北的,他緩緩坐起身,幾絲陰冷的風劃過頰側,他瞇著眼將外套穿上。

黑暗中,依稀看得見坐在洞口的是白衣,以及他身旁髮色偏銀灰的少年,髮頂上還有怪異的凸起,像是耳朵來著。

素續緣懵了幾息,將那對耳朵與在場的人對了對名號,唯一有可能的便是銀狐了,真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稀少的獸族後裔,素續緣也是往日裡聽屈世途略略提及,哪想得到今日真正見著了個大活人。

這頭,白衣與銀狐當然都覺察到素續緣的異狀,在知道素續緣已然清醒,白衣回身去探,銀狐若有所思地望著素續緣片刻,便安靜地倚在距離洞口較近的洞壁邊上望著夜空出神。

「素續緣。」白衣低聲喚著,素續緣衝他頷首,想表明自己沒事,白衣卻先開口道:「你睡得很不好,起來坐坐吧。」說完,便給人遞上水壺,素續緣沒有推辭,道謝後就喝了兩口,覺得舒服多了,「原來你在守夜,介意我待一會嗎?」

「請便。」白衣又回到了洞口,素續緣見一旁銀狐已經闔眼休憩,不由小心著腳下坐到了白衣身側。

素續緣沒想與白衣聊什麼,就只是想這樣發會呆,反正也不礙著什麼人。這般沉默著,白衣卻先說話了,「是作惡夢吧。」

這是標準的肯定句,素續緣聽了淡淡點頭,沒有不敢承認的。白衣初相識起便極為寡言,就是現在也是惜字如金,這麼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反而讓他有些不好意思,「有一天會過去的。」

「嗯。」白衣凝視著素續緣含著微笑的側顏,原想開口說點什麼,畢竟事情早在素續緣醒來後,一切就已遠去,本就不必掛懷,不過想想這件事在素續緣心中不是大好就是大壞,他又決定不開這個口了。

「倒是這陣子,很感謝你跟洛子商的照顧。」素續緣轉臉面對白衣,見他也看著自己,誠摯地又道了聲謝,白衣鄭重地回應,「你該謝的還有你自己。」

素續緣聽這話,不由唇邊發苦,其實這哥倆都是快人快語的主,白衣的穩妥只在行動上特別突出啊。

「是,我還有許多想做的事情,不能就這樣放棄。」

白衣似有所感,喃喃道:「都只是不希望被束縛住而已。」

聞言,素續緣微微訝然。擁有目標抱負,不因第二性別所拘束,也正是想要掙脫這份無形桎梏的執著所驅使──可白衣與洛子商都是Alpha,無論怎麼想,都該比自己更加自由才是。

「為什麼……」素續緣問不出所以然,但就是想問。

「我只想跟老師、憶伯伯、洛子商平靜生活下去。」末了,白衣才又慢聲補了一句,「……或許以後有機會,還能和黑衣一同。」語氣有無奈也有對話中人的關心,素續緣覺著白衣儘管與黑衣聚少離多,兄弟情份仍是非常親厚的。

似是看出對方真正困惑之處,白衣垂睫,夜色深深,他一雙幽藍的眼和著無邊的灰,可他神情依舊堅毅,獨留眉間一點少年特有愁思,清清淺淺,不濃不淡,自有一番好看,「我和你一樣容易受影響,可我只願自己一直保有冷靜理智,才能夠保護重視的人們。」

白衣明明在說他的心情,素續緣卻不住地以為這是自己的心聲。

那種共鳴若沒有親身經歷過,如何感同身受?在那天以前,自己終究是把這個世界看得太輕易了,於是這樣輕易就跌跤。

幸運的是,他很快就站起來了,身上也沒什麼傷。

心裡烙印一樣的痛楚,不過是在提醒他,未來還會有更多意料之外的困難,除了堅強以及使自己更強大外,再沒有其他的了。

「會的。」素續緣真誠地說,白衣抬眸,向來冷淡的神色,隱隱有笑意浮現,「有你與洛子商在身邊提醒我,我會的。」

素續緣聽著這話,知道白衣不是說笑,還真是紮紮實實的一份信賴,不由重重點頭,「你說得對,有你們在身邊,提醒我、幫助我,我才不致迷失。」

「嗯。」

話聲才停,素續緣便驚覺這還是白衣第一次跟自己說那麼多句話,正感到有趣,左側肩頸便猛地被人勒住,洛子商壓低聲音卻笑得歡實,「你們悄悄話講得實在有夠大聲!」

三名少年都笑了起來,洛子商大半夜的仍是神采奕奕,「說好啦,一個也不准落下。」白衣與素續緣自然知道他說的什麼,當即齊聲應好。

靠著石壁休息的柳無色雖是閉著眼,唇角早已彎起一道笑弧。

另一邊,闔著眼不動聲色的銀狐,一對獸耳靈敏地動了動,像是要把那些偷偷溜向夜色裡的笑音,悄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