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6
Funye Yemena Jiménez以曲貫穿全篇,歌詞詳見附錄
花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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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y qué bonito es volar"
長廊上一個青紫色的身影如燭,在寒夜中一跳一跳,白色布製蕾絲裙,米色的邊角刺繡,墨綠色的墨水在她手中數次幾近晃盪漏出,卻又微妙的輸給表面張力。
沒有其他人聽得見的歌曲在女人腦中的點唱機唱盤上播放,鳥語花香,像是一個她從未體驗過的南方盛夏。
這首歌從早上就已經縈繞在她的耳邊,令她一整天不斷哼唱。「哎多美好的—哼〜哼」
若她是個修士,這樣令靡靡之音成天充滿思緒,恐怕是得重新接受教導。
「就在夜半兩點〜就在那夜半兩點鐘〜」
若她是樞機或花侍,這把年紀還如此見異思遷恐怕是不得體,不莊重的;而若欲是前去捕剿不被待見的族類,天馬行空的夢境會攪亂她的專注,引吭高歌與舞動的步伐將唯一導致人被誘殺。
「投入那女子的胸懷〜」被平口鞋包裹的腳尖不自覺掂起,噠噠噠、噠噠噠。
但女人相信這不利於任何工作的特質是為聖母所喜悅。聖母除了剛烈的金石與大地,也孕育了柔軟的野草;人類除了崇敬聖母之名,也以鮮花為祂沐浴。
於是她願卑微地將它們奉獻歸母親所用,因這也是為另一位母親所賜;繽紛而強烈的,宏亮而黝黑的,來自南方大陸的,從她那卑微的世上的母親身上得到的特質。
芙涅・希門妮斯傍著月光走向居所。
南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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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歸的女院士以聲音的迴響作為回到室內的依據。
若是飛散不穩,像是敲到冷石頭的空谷回音,她便放心跳舞,若是在周圍亂竄,打到身邊的每樣東西,反彈集中起來惡狠狠地朝耳根直擊,那就是該停止歌唱的時候。
宿舍裡少不了夜貓子,然而那兒卻總是寂靜無聲的──在攻克己身的功課上,夜晚的黑是人們最起碼能遠離的黑暗。
「不在該睡的時間睡」彷彿是種淺規則定義上的悖逆,夜的客人們輕手輕腳的,恐怕驚擾什麼,假裝自己不在這,不在夜間行動;假裝自己不是靠著闇夜掩護,執行懶得向人解釋的差事;假裝自己不喜歡時間和空間只要在日頭大光落下後就會獨屬於自己,以免對那無盡的黑產生依戀、對那孤獨與只需要注視自己的自大產生依戀,避免在清晨鳥叫時無法起床為聖母獻上禱詞。害怕被發現,儘管身在樞秘院的庇佑下,自己仍然無法清心。
芙涅將木桌前的淺色燈泡轉開,暖光照亮她的書桌,卷軸經典被推到一旁,中央擺著繡到一半的織物。女人把握著的綠色墨水置於桌上,將針織品整理到櫃子上,順手抽出一個雪灰色卷軸,把剛清出來的精華地段讓給它。
「0402,02:16」,四月二日,上午兩點十六分,芙涅拉開椅子,在座位上準備睡前的例行公事。方才被掐斷的歌曲還困在她的腦子裡跳針,還總是重複播同一段歌詞,彷彿必須開口唱下去才能讓它心滿意足地離開。
這也傳承自她的母親,她從家鄉帶來的那些希門妮絲家孩子耳濡目染的歌曲。
那些民謠的歌詞都像牙牙學語,像精緻的童玩,淺顯直白得反而讓人懷疑其中是否有更深的涵義,副歌經常被幾位不認識的情人、被女巫抓走的小孩、美麗的姑娘,或悲慟的母親所佔據,芙涅猜想,這也許就是那個國家的人寫歌的方式;發想一個名字,隨後將所有的情感寄託於那之中,發洩般地唱出來。
「貪玩的培德羅、他被哭泣女鬼抓住了、啊—快逃哇、快逃哇、我不是妳的兒子〜」女人教給她們,母女三人在井旁,把著一隻琴,穿著異域的彩色紗裙,「貪玩的培德羅、夕陽即將落下、貪玩的培德羅〜」這實在是個很好的方法,小芙涅也曾不自覺隨著歌曲,不知多少次地為一個不存在的男孩撕心裂肺過。
然而這種方法也讓她什麼都能作成歌,即使沒有詞。嗐!像現在就不是個好時機!
她沙沙寫下,今天聽到了個不好的消息,非常不好。
羽毛筆至此女人稍作停頓做了一兩個乾澀的換氣,腳不自覺的開始抽動點地。
每當用詞過度趨於口語時,芙涅都得先停筆整理思緒,難得的綠色墨水,她想,下一批可能就沒有這個色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芙涅就有了寫日記的習慣,等到她意識到的時候便是要遷居,累積的卷軸已經又多又重以致無處安放。
就在夜半兩點、真是愉快美好的飛行!哎媽媽呀〜
因為是用作日記的卷軸,不是筆記、不是書冊,是更滑更薄,更能一眼區隔出與其他卷軸不同的材質,寫上就不能修改,需要更謹慎,更精簡用詞……的卷軸。
翻騰起落、投入她的懷中、我甚至哭得出來—哎媽媽呀〜
「鎮子裡發現了五具屍體。被血族不留情咬噬的一家的屍體,屍體、咬痕布滿……」深色墨水氣惱地糊滿了剛寫上的文字。
魚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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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簡陋的書桌上一直會擺著這幾東西:小手帕、墨水匣、計算紙、媽媽與妹妹的合照。作為生平紀錄的唯一紀念,她唯一無法斷乾淨的塵埃。
「就在那鹹鹹的海中央〜」
在聖山的山腳下,飛不高的鳥兒住在水邊。
有一位黑皮膚黑眼珠的女性,聲音像鮮果,舞姿如歌,在一片純白的景色中格外顯眼,淺色的頭髮在暗夜裡像幽靈,侃侃而談他鄉的傳說故事,嘴裡講的都是這寒地長不出來的食材。
噢,或許來自他鄉的雀兒不知道,汲水之處經常有蛇,也許她不知道。
「因為我拒絕相信〜別人說的故事〜」
或許她在努力練田徑的女兒面前沒有說,黑皮膚的孩子總會跑在白皮膚的孩子前面並不是特例,或許這一切是有原因的,或許這與沒人告訴過她,歌聲最美的公主在寬闊之處不可以出聲,是一樣的。然而災禍總在一切善意的隱藏與安排之外不期而至。
「起床啊阿塞莉亞、起身吧阿德拉—」
女人知道自己的膚色在一片靄雪中多麼引人注意,然而在黑夜中,她就放鬆警惕了。夜晚的蜥蜴從燭光的深處竄出,正面攻擊牠感溫的眼中熱得發紅的血袋,母鳥連呼救都發不出,衣衫襤褸的被來者拈了去。
廚房傳來嚇人的碰撞聲,瓶罐鍋蓋發出各種頻率的尖叫,顯示入侵者毫無理性可言,卻是力大無窮。姊妹倆被嚇醒,平時靦腆溫和的妹妹搶先一步衝了出去,事情卻不如母親跌倒或家裡遭小偷那般常理以內。
「女巫就在那裏、在妳的祖母後面—」
那是一個癲狂的人形生物,一頭紅髮,兩顆紅眼,滿嘴血肉,褐色的,母親的血肉,而牠還渴求更多。
芙涅後來輾轉知道,那並不是血族的習性,在那之前這個可憐蟲不知道經歷了什麼,記憶中,這個血族並不能與人對話,只是不斷發出咽啞嚨破的哀號,骨瘦如柴,肌膚下彷彿有什麼在劇烈蠕動,同時吸食這個血族的生命,又給牠瘋狂的力量。
一個比黝黑皮膚更顯眼的亮皮年輕女子衝進視線,生物一時本能地被吸引,拋下手裡的獵物,往少女撲去,小女孩從喉嚨深處迸出一聲絕望的尖叫,在雪地空中迴響,又在積雪中被淹沒。
就是這聲尖叫,奪走了小芙涅・希門妮斯最後的理智。
女子帶著燈衝進那晦暗之地,灰階亮起的那一瞬間堪稱刺眼,異常的紅。母親倒在碗櫃旁,看起來像死了—令她忽略前者身上的傷口異常地沒有在泊泊出血—妹妹在地上掙扎,一副扭曲的軀體像死咬著救命稻草那樣的抱著她的腿,爪子全陷進那條血肉模糊的小腳。
大姊的位格讓她在逃跑前先選擇了反擊,飽受訓練的運動神經讓她在震驚前先撲了上去。
一份莫名的困惑在她身子裡延燒,變成憤怒,腎上腺素衝進女子的眼睛,讓那裡也變成紅色,不曾覺察過的隱忍在失去一切的恐懼面前爆發了,從未體驗過的怨懟此時找到了目標,要讓它瞄準的目標付出代價,不論是誰,不論是什麼,更多,殘忍地,更多。
芙涅抓起那塊一直沒有打磨的砧板,朝背對她的血族後頸砸去,任憑纖維剮進她的雙手,手邊能拿到的一切,全往那東西頭上去,比起丟,更像是用力按進對方的頭殼,任憑反彈的碎片也按進自己的手掌。
終於感知到遭受攻擊的怪物轉過身,動作異常地回擊,像肢體都脫了節,仍然強迫它們繼續為軀幹效力那樣。芙涅與對方扭打在一起。一旁的妹妹已經奄奄一息,口裡不斷唸著聖母經裡的禱告詞。
我才不要,誰要接受這種狗屁結局?
那顆半爛的頭顱朝自己怒吼著什麼,於是芙涅也吼回去,為什麼!憑什麼!爪子毫無憐憫的切過她的後背、為什麼我們和大家都不一樣!她反手去挖牠的眼睛、為什麼爸爸不要我們!牠的牙磕在她的骨頭上,有什麼碎掉了、為什麼我誰都保護不了!拳頭的頂端稍稍穿破了生物乾癟殘破的胸膛,對方踉蹌被身後倒下的櫃子絆倒、為什麼我得不到任何我想要的!人類女子跨坐在血族的腹部,用砧板邊緣一下一下往那生物用以飲血的食道敲擊。
「憑什麼!哈、憑什麼!」終於,喀拉一下,那雙驚悚、直瞪著女子的目光移位,咕嚕,往旁邊一滾而去。
芙涅坐在血族羼動的肢體上喘著粗氣,乾出血絲的眼睛忘了眨地瞪著那顆頭顱,像是牠下一秒將要復活。
「呵……哈……」還未平復的急速心跳與已經靜止的動作產生分歧,芙涅的大腦尖聲發出警訊,灌輸全身這還不足夠的錯覺,還不夠……還不夠,她記得自己歇斯底里的捧起了那顆頭顱,「還來,該死的。」她朝那顆頭牙顎相接的吻處一口咬了下去。
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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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嘗過最辛辣的蜜,最苦的藥,那東西開啟了她身上某個不曾正視的開關,今後沒有別事別物能將它再關上,她卻再沒有膽再賭上性命試一次。
女院士顫抖地將噴出筆頭的墨水輕輕拭去,力道太重將把污漬更深印入纖維,太輕則會讓那攤髒污向四面八方擴散,如同感情與記憶、機會與命運。她自那起就知道自己必須盡全力追求中庸的人生,否則自己的生命將與那些亡命之徒對居所的把握程度相差無幾,朝不保夕。
沒有極樂;沒有苦毒;平鋪直敘,一如她日復一日寫下的日記,雪灰色的心電圖。
綠色的薄墨粉在指上暈開,像極了瘀青的腫塊,淺淺的墨跡印在書面上,幾個單字看在她眼裡特別明顯:屍體,血族,死狀悽慘。
夜裡的寂靜總會放大人的思緒,是的,我們會變得更專注,卻更孤獨,更清明,卻更盲目。啊,我想這才是那些修士早睡想避免的。
這個;午夜夢迴。
「那就是女巫所在的地方、在床底下—」
一口腥熱的鮮血順著她的舌頭進入女子的消化系統,那股乾渴並不是立即的,而是——像有東西在肌膚底下劇烈蠕動,在給予她徹底瘋狂的同時急速的吸食她的生命。
噢,聖母在上,儘管萬般不願褻瀆聖名但噢,我天上的母慈悲為懷啊,那滋味太奇妙了。
血的味道?不特別,非常臭—對於人類的鼻口而言—就和生鹿肉生羊肉一樣,噁心。但那可怕的毒藥下口以後,什麼血味變得不再重要了。
事實上,什麼都不再重要了。
人類的內分泌系統一開始還沒視清敵友,穿過蛋白通道的外來毒素一達到激活溫度門檻,便不由分說分裂出一隊隊人馬,揪著人類女子已大量失血的身體細胞侵門踏戶。
希門妮絲掙扎著,身體卻一動不動,像在與空氣打太極,她開始吐血,不知是髒的,還是自己的,或者吃下髒東西後乾淨的全都髒了,亦有可能是受刺激的髓災難性的製血,卻全都不能用。
接著毒蛋白的效果在外貌上開始顯現。女子皮膚下的青筋漾出,喘不過氣,眼球上翻。
一首首暗黑童話般的丹頌樂曲在她耳邊低語,上目線垂掛著72雙黑皮鞋,二四拍慢拍,多麼美妙,低低的吟唱著,歡笑著,震破耳膜,交換舞伴,腳步讓大地動盪,電流不受控制的從口中冒出,她才意識到是這具軀體在痙攣。
不過是一口,她從搶走家人血液的兇手身上偷了一口回來,這就是她心胸狹窄的代價。
這就是芙涅・希門妮絲的結局:並不是英勇的戰死,而是遭復仇反噬,中毒慘死,聖母的女兒,應當自覺羞恥。
但她卻只有慶幸。
更多,氧氣需要更多,暈眩窒息再更多,瘋狂更多,不屬於我族的血,需要更多。四肢都燒起來了,吃人的獅子入侵體循環途徑,沿路大口吞吃所見之物,眼球已經融化,於是她聽見一張沒有輪廓的白色臉孔。
臉孔祥和的籠罩雪山,哭了,又笑了,孩子,我所喜愛的女兒,女兒,後面的話她沒有聽清,她決定去弄個明白。
「現在睡吧。」
當芙涅再次感覺到肺部裡的空氣,時間已經過去三週半。
待她的視線恢復,隱約能見黑衣服與白衣服的人們,一動不動的站著,像是西洋棋盤上的棋子。
「狀況似乎穩定下來了。」「你太急了。她們只是孩子。」「不,看看那東西,她們不只是孩子—」「住口!聖母在上,這件事會被好好調查清楚,你的嘴不應用來妄言。」「……我與妳抱持不同看法,但相信我們決策一致。」雙方似乎爭執著,但當他們發現躺在床上的芙涅清醒過來後
(「噢,聖母啊,妳不該直接見到我們的,情況並沒有那麼嚴重。」一個黑衣服說),卻同感一靈說出一樣的話,像是剛才的討論從沒存在分歧:「孩子,妳們需要儘快到樞密院一趟。」
(「歡迎來趟聖山之旅!」一個黑衣服說,一個白衣服聞言瞪了他一眼。)
那是希門妮絲家人第一次成功攀上聖山;被從醫院強制運送上山的艱鉅計畫。那份不擇手段的背後勢力讓人畏懼,但做為血族屍首分離過程唯一的目擊證人,芙涅也偷偷的,向機關人員隱藏了一個秘密。
"Que diga y que diga,Que dígame usted…"
女院士從床板頭上腳下的甦醒,天光直照在她的眼角鼻尖,讓她打了個噴嚏。
昨夜的卷軸被她賭氣的放棄了,隨後她賭氣的就這樣上了床,賭氣的睡了,完全切割,視腦中翻騰的記憶與思緒為無物,睡得安穩。這也許是個能反覆練習的技巧,為了維持理智,身不由己又不可或缺的。
她為自己穿上滑順的襯裏,若有似無地遮掩住胸腹上淺色的塊塊疤痕,材質很舒服。
接著女人穿上黑色襪子,粗厚的肌肉魔術似地看不見了,只剩輪廓,彩色的層層襯裙急忙從上空跳下,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織物拉扯的聲音,編織繩攥緊了馬甲,拉開腰身造出曲線,芙涅的身上又少掉一分粗獷。
她又套上皮毛,將所有的身形蓋在其下,戴上院士徽章,抱著兩本書,氣質彬彬。既能像個蠻人,也只需要一個小時就能看起來像淑女,不論思想上或行為上。這是個需要練習的技巧,是作為女人身不由己又不可或缺的。
多年後她又再次回到了樞祕院,殫精竭慮,她知道誨廳的工作,連路過都會繞路,戒慎恐懼,聆聽旅人和同事聊起血族軼事幾乎是她的最後反抗。她有一個小小的恐懼,幾乎深得沒人會問起。
她有一個小小的欲望,深得令她感到恐懼。
她有個小小的壞預感,她終將死於血族的腥濃血泊,不論何種前因後果。另一個小小的聲音為此樂不可支。
"Yo ando en pretensiones De chuparme a usted"
芙涅・希門妮斯不是執行官,只是個普通的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