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6 / Sun / Rainy
Troy Holmes
這陣子總是在下雨。
老實說這不太對勁,雨季已經過了,現在理應是最乾燥的月份,但這場雨下了整整七天。自我醒來到入眠,雨聲總是打在窗邊,連綿不斷,幾乎成了每晚助眠用的白噪音,此時的我十分慶幸後遺症裡沒有包含風濕。
半年過去,當初彷彿被拆散的四肢百骸終於也逐漸拼回原貌,恢復了它們應有的靈敏與知覺,至少是在不小心把馬克杯從桌緣推落時,能及時把它撈回的程度。不過右眼的狀況仍然沒有好轉,還是得時時刻刻纏著繃帶,海倫總是笑說可惜了我這張臉,我倒覺得本就不好看的東西遮起來也沒什麼好惋惜的,只是有些麻煩罷了。
一提到海倫,就讓我想到這陣子海倫的料理也不太對勁。
海倫中午來過一趟,帶著她的拿手好菜:西班牙海鮮燉飯──老實說,她也只會做那一道。幾個月前,我曾委婉地暗示味道有異,她以加了家鄉特製的香料作為反駁,但……怎麼會是苦的呢?
秉持著凡事先反求諸己的精神,我照她的建議去做了流行疫病的篩檢,幸運的是我並沒有染疫,也沒有被診斷出味覺上的問題。況且近半年來,由於出門不方便的關係,除了周末以外我總是自己下廚,儘管我的廚藝只限於組合調味各式冷凍食品,入口倒也沒什麼問題。
吃上幾個月帶著苦味的燉飯,我終於忍不住在今天跟她反應了這點(對他人的好意挑三揀四實在有失禮貌,所以我鼓起了二十分的勇氣才終於說出口),最後卻換得她一句「你們英國人的味覺本來就有問題」……說真的,雖然我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來,可這實在是有些……太過、不,非常冒犯。非常。
好吧,抱怨的篇幅應當只到這裡為止。
在離開前,海倫久違地提到了不可名狀的話題。
不管是帕里斯在或是不在的時候,她一向都不喜歡聊到這些,現在連帕里斯也成了禁詞,她似乎想對我隱瞞到底……撇開這點不說,以一個守密人而言,她確實極為稱職。
「最近總是聽到附近的樹林出現巨大怪鳥的傳言。」她站在門口,邊整理著頭上的貝雷帽,邊裝作自己只是提起一件「我今天去超市買了一些蔬菜」那樣不重要的瑣事。
「他們說那些怪鳥長著人臉,舌頭長到能觸地,不只怪鳥……還有恐怖的惡獸躲在暗巷或是廢屋裡面等著襲擊落單的人們,據說早上才出現了受害者……老實說,這一切聽起來都很像那些難以言說的──」她忽然打住,也沒打算等我回應,就一個勁地碎念下去。「呃、不,大概只是新流行的都市傳說吧!我也不清楚,哈哈……總之特洛伊先生也盡量避免到那些陰暗的地方比較好!請務必小心!」
我只是點點頭,告訴她我會注意,最後目送她的離去。
仔細想想,很多事情都不太對勁。
包括停不下來的雨、包括味道詭異的西班牙海鮮燉飯、包括怪鳥的傳言、包括至今仍未坦白的海倫、包括過了半年就此消聲匿跡的帕里斯。
包括我清晨在樹林裡遇見的那個人。
為了休養身體,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躲避疫情,這半年來我幾乎足不出戶,連必要的日常用品也大多交給外送處理,成天窩在家裡與書本筆墨為伍。海倫說我看起來就像泡了水的書一樣,再不出門曬曬太陽,整個人就會皺成一團……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比喻,但她的提議也不無道理──我是該出門走走了。
附近的確有一片適合散心的樹林,剛好今天的雨勢特別小,只需一件連帽上衣就能解決,我換了簡便的衣服,打算出去繞個半小時左右就回家。清晨的森林被濃霧所包裹,我在踏進步道時隱約產生了跨越某種界線的感覺,或許是時間還早的關係,一路上行人稀疏,樹林附近更是毫無人煙。幾分鐘後,我才模模糊糊地看到有個人影浮現在步道的另一端,正朝著我的方向走來。
我本想禮貌性地點頭致意,但在他與我只剩十步之遙時,一股戰慄爬上我的背脊。
那是一名年約四十的陌生男子,他穿著邋遢,手裡提著紙袋,一截麻繩從袋口露出,踉踉蹌蹌地走在步道上,彷彿在出門前就先喝了兩瓶伏特加。我停下腳步瞥了他一眼,發現他神情恍惚,似笑非笑,一隻天牛停在他的肩上,他也無意驅離,看起來就像個借酒澆愁的失業醉漢,才有精力在假日的清晨出來遊蕩。
然而我腦中忽然迸裂的劇痛與爬滿手臂的雞皮疙瘩再再提醒我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要說是意外留給我的餽贈也可以,現在的我或多或少也能在不可名狀之物接近時有所反應,除了與之俱增的焦慮與不安外,惡化的頭疼跟冒出血液的右眼就如同雷達一樣準確,在以上種種症狀接連出現後,輔以驅魔人的直覺,我能斷定:他被附身了。
糟糕的是,自從帕里斯失蹤以後,我就失去了取得聖血與聖骸的管道,慣用武器也在意外時丟失,全身上下只剩海倫送給我的耳環稱得上是聖物。我伸手往左耳一摸,卻在只摸到了冰涼的耳垂時,才意識到我出門時根本沒把它別上……可我無暇再為自己的粗心後悔,因為比這更糟的是──那東西發現我的存在了。
他朝我緩步靠近,步伐蹣跚仿若僵屍,麻繩從他手中的紙袋滑落,他卻毫不在意,我不敢、也不該與他對上視線,畢竟瞳孔也是一種反射面──簡直就是邪靈專用的傳送門。
該怎麼辦?
多年的從業經驗在我的腦中構成了一份有條不紊的驅魔步驟:這很簡單──對付尚未陷入狂暴的目標,我得先收起我的敵意悄聲靠近(基於同類相斥的原因,也可視為一種野性的本能,邪靈對純粹的惡意非常敏感),甩出鎖鏈將其束縛,趁目標反應不及前馬上潑灑一管聖血,若是效力不足,再用聖物刺穿手心,痛覺能警醒大部分遭受不可名狀控制的人類,再不行,那帕里斯會在此時負責將目標敲暈──
但帕里斯不在。
我的鎖鏈也不在了。我沒有聖血。沒有聖物。我是脆弱的人類,一捏即碎。
該怎麼辦?
明知道這毫無效果,我還是厲聲喝止他繼續前進,想當然耳,他置若罔聞,接著縱身一躍,往我身上撲來,他的面貌被扭曲得極為猙獰,近距離目睹時還嚇得我倒抽一口涼氣。我下意識地往旁一閃,後腦杓卻用力撞在樹上,雙眼昏花的同時我感覺到他奮力抓住我的手腕,力氣之大,連他沾滿黑泥的指甲都狠狠地掐進我的肉裡。
無路可逃。
該怎麼辦?
狀況很糟。當那東西接近我時,從右眼奪眶而出的不是淚水,而是汩汩鮮血,伴隨著宛如要與之共鳴般的劇烈頭痛,該死的後遺症逼得我口無遮攔,我一面掙脫他的禁錮,一面胡亂謾罵,盼望著聲音穿過林間,傳給哪個正好路過的在職驅魔人……這聽來很可笑,對當時束手無策的我來說可不是這樣。
倏地,我感覺到手腕一鬆,刺耳的尖叫在我耳邊響起,他像是力氣放盡似的應聲倒地,全身痙攣,顫抖得厲害。這突如其來的反差並不難理解,邪靈滲透人類的過程並不總是轉瞬之間,通常需要經過一定時間的滲透與汙染,當人類的危機意識被警醒,嘗試抵抗邪靈對其精神的控制時,就會發生這樣的狀況。
那些原始又恐怖的吼聲已軟化成無力的悲鳴,他甚至能開始吐出人話,哀求我救救他,這對驅魔人來說,是個制伏目標的最佳時機,就算沒有帕里斯,我也能處理……
我錯了。大錯特錯。
在他掙扎著想脫離邪靈的掌控,百般懇求地向我伸出手時,我轉過身,不顧一切地狂奔,穿過林間的縫隙,衝破那片濃霧。我拋下了倒在地上劇烈抽搐的那人,拋下他竄進我耳裡的哭吼咆嘯,拋下他漸趨模糊的惡聲咒罵,拋下身為驅魔人的專業、自尊、職業道德,我只是逃跑,不停地跑,不停地──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回到住處的,眨眼一瞬便發現自己癱軟在玄關,渾身泥濘,呼吸急促,膝蓋不住地發疼,似是在下過雨的積水坑裡惡狠狠地摔了一跤,狼狽至極。
在我選擇逃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再也不夠格稱呼自己為「驅魔人」。我只是個膽小的人類,畏懼那些不可見不可聞的邪惡存在,或許沒有聖物武裝的人類本就不該接觸邪惡,但我連同求助的機會也斷然放棄,放任那名無知者就這麼被邪靈侵占,從內部腐朽……毀壞……直至死亡……
是,我見死不救。我樂意承擔失格的罵名,我坦然接受懦夫的指控。
我只想知道,當時的我是否也拋下了(後面的文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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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在柴火堆中燒得劈啪作響,幾聲幾不可聞的低聲嗚咽夾雜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