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The Garden
WOLPULSLet n̵͛̾̽͢͡o҉̷̷̪̭͎͎̓̓̽̈͜͢͞͠ m̷̸̨̛̞͔̣͗͗̍҉̡̐̕ạ̶̶̴̡̢̛̮͋͗̓̉̕n҉̵̶̢̩̦̝̲͙͚̑̽̓͢͡͠ steal your thyme.
/
堪比主舞台大小的潔白牆上僅掛有一幅畫。
金畫框厚實,載著方形畫布,藝術家無名。
偌大空間內也僅有他一人,靜默無聲。
起初男人站得離畫作有段距離,好一陣子後才湊近,然視線始終駐留於作品正中央的主角。油畫筆觸讓祂身上的羽毛看來層次豐滿而蓬鬆,襯著肌膚無瑕,在團花錦簇裡昂首,頭頂有光,神情柔和——以畫面中唯一能見的一隻眼來判斷的話顯然添加太多臆測,不過是閱覽者願意。一時他輕嘆,類似笑容的複雜表情掛在嘴畔,如同方才所注視的對象一樣只轉過頭回望,與畫作格格不入的裝飾物想刻意無視也會被餘光捕捉,恍若其存在便使人忽略不得。
半晌,目光隨動作移回正前方,他再嘆,捏了捏手中山茶花枝條,然後開口:
「你覺得呢?我很喜歡這幅畫。不過整體而言弄成這樣是不是太誇張了?慶允。」
/
十五分鐘前,她們還在法蘭德斯法醫研究中心三樓的研究室裡。
此時距離目的地賓大佩雷爾曼醫學院還有二十分鐘車程,而車上兩人一語不發,任憑細聲藍調音樂流淌。音樂屬性限制了樂音刷存在的可能,即便其唯一任務就是調解充斥狹小空間內的尷尬氛圍。現階段看來似乎小有成效。
近三週來不曉得是食物中毒還流感因故,人手不足讓攝影師迪雅赫成了研究中心內的計時打工夥計。
憑她先前作為放射科醫師的經驗以及擔任簽約攝影師以來幾個月內的優異表現是難得人選,本人有意願更是再好不過。上手速度很快,整理、記錄、跑數據、儀器操作樣樣都行,拿比時薪高一點的薪水算委屈她,但女青年不太介意,只笑說緊急案件以外要彈性排班就好,其餘聚餐云云員工福利也不必。雇主沒意見甚至喜聞樂見,倒是研究室上上下下想跟她打好關係的同事們覺得可惜:包含現正留意路口來車的法醫黛西.席爾曼。
法醫本意不外乎想關心對方狀況是否安好,不然一早就失手兩次砸得器具滿地委實反常,可是從男友切入——好奇心殺人的見證,早知道就不問上次下班時來接她的是誰!——這沒話說,直接踩爆迪雅赫講求公私絕對分明的地雷,搞得現時還餘波盪漾。
黛西悄悄瞥了副駕一眼,一頭烏紫背著她望向窗外,仍舊沒戲唱,扭回頭,專心開車。
幢幢房屋從眼前刷過,在那對綠琉璃般的眼底留不下任何印象,而比較像收錄玻璃窗上自身淺淺倒影,疲倦寫在臉上。迪雅赫明白問題不能歸咎好同事,踩雷亦不至於此,彼此只是先需要一些冷靜時間,道歉因此賒欠;問題在兩周前理應底定的事件後續隨街坊鄰居間莫名耳語又在這幾天爬上心頭,渲成大疑問佔據思考惹煩躁、還有更煩躁:好端端早晨給哪來的白人噁男性騷擾外加瘋言瘋語——祝福你的奈米屌爛掉。還有,燒女巫在北美不是兩個世紀前就停止了嗎?合法移民哪裡惹到你?現在是要上升到政治正確大禁忌?不論哪個都請自便。她不感興趣,也與需要的答案扯不上干係。
過了幾個紅綠燈沒數清,但隨建築樓層越疊越高,仰首才得見全貌表明接近市中心。等待一刻,斜前方斑馬線上正通過的夫妻與他們懷中的嬰兒入目,她想起古得文家,蹙眉,嘖了聲不小心過頭,一旁法醫霎時繃緊神經,過五秒才發覺燈號改變,剩下路程都戰戰兢兢;而迪雅赫完全沒發現,專注思索他們一家沒來由搬離的原因,並以此作為排解雜症的立基。
會說無來由,實際上反映她的心緒,而非事實:事發當天也在場、且告訴蘇希洛事情原委的另一位鄰居施瓦茨女士說了,是古得文先生調職到南加州,才舉家搬遷。也許只是太過倉促,就在襲擊隔天——她臨時要上工,沒機會道別,就這樣結束緣分相當可惜。她由衷希望一家可以平安,遠離莫名事件帶來的恐懼。那麼其他三姑六婆在囉嗦什麼夫妻因為感情問題吵得不可開交還有人離家出走、夫婦兩人管教不當造成孩童智能發展有缺陷云云就當耳邊風罷。
女青年說服自己接受,接著來到下一關:據蘇希洛所說,雖當天清醒後已不知去向,那個上吊襲擊者似乎是受了槍擊才進入加護病房?那該有警察介入立案罷。於是好不容易逮到空檔,走了幾趟可能負責此案件的警局,可惜他們被海量離奇事件淹沒,忙碌無暇,因而屢次被請回,又塞小費道理在這裡不適用(再次讚嘆正牌的法治國家),求助無門,最少近期別想得到答案。另外,同事傳來悲報:蘭肯瑙醫療中心收治大量病患,包含研究中心裡上吐下瀉的可憐同事數名。那麼再去叨擾也非上策。
到此,她大抵釐清心情紊亂與失誤連連歸根究柢是鑽牛角尖想太多,還有那個在咖啡店遇到的王八蛋白男。剩下只要等待就能解決,不論等近期動盪度過,或者有緣拜訪南加州的一天。此時窗外已能見華頓商學院大樓,愧疚感油然而生,迪雅赫即刻開始思考要如何跟黛西解釋,回到研究中心後又該怎麼跟大家賠罪。
她收斂戾氣,眼看行經獸醫學院,想那人似乎很常回來,以及黛西似乎很喜歡蘇希洛的模樣,雖然彼此應該只是遠遠見過……對了、
那日晚餐結束後,他倆再無聯繫。
用餐過程中,不確定真實身分到底是大廚還獸醫的傢伙說過,這回得在陸上待久一些,照料准許進口的動物跟新計畫云云會忙得不可開交:倘若他們向主管抗議有成的話。為了如期完成委託商的急件,縱使不再安排出海,也得關在實驗室裡跑完分析與試驗,打卡上下班沒得跑。此刻看來獸醫確實很忙,不然連通電話都沒有不像他,也代表他們向主管抗議成功了——始於事件發生前一天傍晚的串聯。
跟她說吧。
沒關係的。
迪雅赫打定主意,不避諱尷尬,在黛西還搞不清楚狀況之際先隆重道歉,隨後進入醫學院前往托伊沛特教授的實驗室途中跟訪問結束後的返途上講清楚。她們順便齊聲痛罵噁男,那會兒鄰近路過的男學生驚魂未定,場面歡快。法醫一方面呈現當機,沒料到資訊如此繁多,然同時也很高興對方願意向她傾訴,更介紹了到底去哪找來的好男友:這黛西不敢說,但相信她們肯定在步入戀愛關係的曖昧旅途上。
而作為本次談話內容守密條件,黛西希望迪雅赫能再陪她一會兒,去人體模型展會會廠商。
就算屬於採購的任務,但對模型好壞有套嚴格標準,她怎麼也想親自確認為了暑期研修教室而訂製的樣品。能如願全感謝今日預定送來的遺體班機延誤。打工仔看著明明當初很排斥的法醫(畢竟是照年資被推來接全新業務)一時淡藍眸彩閃閃發光,放寬心笑了笑,表達自己頗感興趣,便偕同前往。
驅車十五分鐘,她們抵達展覽會場。
地形造就看似一樓的場館實際上是二樓,大片落地玻璃窗與外觀流線型設計充分展現新現代建築的特色,相當吸睛。
登記結束後,兩人在二樓第一展覽室逛了好些時間。途中遇到同業,黛西更碰見不少老友,湊上目標廠商話匣子一開便關不上。不想打擾她們敘舊、比起社交更樂意了解其他種類的人體模型,迪雅赫婉拒午餐邀請,告辭,閒散漫步會場。接續發現隔壁展間是動物標本與模型,一樓好像還有其他展示物,她打算全看一遍再去吃午餐,反正時間充裕且已經下班,這可是難得的經驗。
/
不過現在她可不這麼想。
白軍靴駐足於小型鯨類骨骼標本前,迪雅赫明確感受到從稍早開始持續有股視線落在她身上,卻無處可循。若是來推銷的業務員就算了,在可視範圍內足以迴避,但這種不乾脆又被盯睒的異樣切實教她反胃。放棄部分展櫃沒參觀,女青年旋即離開展間,自狹長通道想到外頭廣場花園透氣,並找到小販買份塔可當午餐,卻意外走到死路,眼看僅有通往一樓的階梯,而燈光昏暗不明。
拿手機確認時間,餘光似乎捕捉到什麼黑影在轉角處,不悅與恐懼盤據心頭,理智使勁責備自己怎麼會隻身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沒腦也要有限度。她只好死盯著前方不放,並撥電話給黛西,壓抑愧疚增加的心緒——然後不曉得對方沒接是好還是壞。總之邊假裝說話,邊趕緊找下個人選、再下個、再下個、為什麼連研究中心的電話都沒人接?
緊要關頭不得不怨嘆可憐到不行的通訊錄裡面就剩一個號碼。
要道歉名單又多了一個。但拜託你要接。
幾秒後,手機鈴響。
聲源來自一旁階梯之下的空間。
「……」
倏忽,那篤定不是她發出來的聲音,也確定真有誰在跟蹤她,還要肯定什麼——
蘇希洛也在這裡。
瞄了通往下層樓梯遲疑幾秒,她轉頭望向尚無動靜的轉角一眼,手機保持發訊狀態同時立即開啟手電筒靠近階梯掃了掃樓下,察覺有另扇門,微弱光線由內透出,二話不說快步下階梯,竄進光所在。
那是置物間。
手機鈴聲就在掛有大衣的櫃檯後方傳出,櫃檯拉有封鎖線並上鎖。
女青年無言以對。
纖指不安分捏緊成拳,用力揮了揮空氣。
咒念在心中成串:手機居然沒帶在身邊,這傢伙在幹嘛?該不會在樓上的動物標本區吧?
環顧四周找到監視器,可惜無從確保她的安全;移過視線到下扇門,她深呼吸,很快定案,持續留意另一端的門是否有人影出現,遁入這一側的走廊。
仰賴手電筒走過一段烏漆墨黑,心中未曾停下禱告,再推開下扇門,耀眼光芒突如其來,雙手下意識護住臉部,過幾秒能適應後逐步放下,發覺又是條走道,空間色彩米白,左右兩側全是玻璃,能見外頭的廣場與油綠草皮,而沒有半個人影。期待與微妙差異雜揉成違和感,卻沒時間深究:腳步聲再現,且是同個人,倉促、絕非善意——趕緊繼續向前來到叉路口,牆面上貼有兩張告示分別指向兩端,可惜無以辨別上頭蜷曲文字寫成的語言,某種神祕骷髏圖樣是唯一能解。
街頭塗鴉……?與耍酷的青少年為了帥氣而繪製的圖案相去不遠,所以是某種類型的……組織?集會?她盯著圖案塗黑的雙眼,檢索腦中資料庫沒有匹配項,照直覺選了右邊繼續跑。
沿途淨是潔白無染的牆面,彷若繞迷宮無所適從,慶幸手機電力尚足夠,時間亦正確顯示,一個多鐘頭流逝在這個空間內毫無實感。迪雅赫停下腳步喘口氣,回頭不見任何異樣,也許跟蹤者已經跟丟,然而現狀並沒有好到哪裡去:所以這是哪?
倦怠抑制滿腹牢騷宣洩,她靠牆休息。解開螢幕鎖不見任何新訊,沒人回撥電話給她,沒網路,然後訊號零格……這裡是一樓對吧?滿頭困惑,不過牆面傳來輕微震動,窸窣而朦朧好似人聲,或有一線希望令她首先豎耳傾聽,大致肯定是人聲後遂啟程。
直到漫漫長廊究竟,拐彎後景色不再同調,而後方追跡聲再起。
還有幾步之遙,已逐步減速。
倘若身在美術館,也許能稱上某種前衛的藝術風格自由奔放,可惜現實並不美好,儘管似乎經過什麼特殊處理,不聞任何異味,但根據她的專業,眼前凌亂能依歸的答案只有一種。
「這種事……到底是誰……」面容皺成一團。
不忍直視一片略顯乾涸的血淋,女青年撇過頭試圖減緩暈眩,同時聯想到自己是不是又被迫參與了莫名事件,而且無處可躲。假使是中二少年的玩笑話也太過頭。兩週以來的混亂全算上帝考驗:今天壓根兒不該出門,預定工作也耽誤沒來,鎖在工作室裡無事一身輕。片刻,再度深呼吸,把後話拋諸九霄雲外,謹慎走過狼藉——什麼鬼越來越誇張,血整灘裡面還有蟲屍是怎樣——她勉強抵達和方才能見到外頭光線一樣明亮的側門前。
但願這是正確的選擇。
O ciwaa' mata walu,
tolonglah bawa aku berjalan dalam kebenaran.
她禱告,屏氣,踏入。
常見或費心挑選塑料組成的人骨模型是上層樓所展示,那麼這些肯定是真貨了。還很新鮮。不只血跡遍布,更是肉沒剔乾淨地沾黏,血液未乾地滴落。地上還有數坨不明肉塊排列。感謝她的職業與經歷使獵奇都顯得情有可原:
才有鬼!
是哪個法醫或同業者會做這種事?影集看太多腦子撞壞了是不是?
是殺人抑或毀損屍體不可知,但就令人反胃這點而言結果相同。迪雅赫摀嘴乾嘔,呼吸紊亂,踉蹌好幾步,轉移目光,試圖冷靜。
整個會場廣闊占地杳無活人。
空氣宛若靜止,沉悶、乾燥、不帶異味而不真實——白色布幔掛於挑高最少一層樓以上的天花板與四周牆上,其僵硬無比似雕像;在地上,放眼望去也盡是某種雕像?或裝飾品扭曲糾結,與人等高或略矮,絳漆(如果那是漆)塗得亂無章法和有墨黑,部分向上伸展的塑形與樹枝雷同像捉著什麼,下向者則盤根錯節,不論如何都散發出詭異氣息,從顏色到設計,甚至材質本身。
不敢直接碰觸,僅憑觀察,她瞥了眼掛在門口左側的人骨,得出答案不能再糟。視線帶到遠處地面,和外頭走道一樣布滿血跡,肉塊摻灑其中;平視的話穿過層層白幔,隱約可知彼端牆上有幅畫,牆面有著大片赤褐色爆開的印記。逞強作成結論:
恐怖電影裡出現過,邪教的獻祭場。
可以,這說得通,上面賣正牌人體模型下面做真的人體模型啊。
印尼人佩服自己膽大包天,不顧生理抗議猶能搞笑:說不準是恐懼過了頭以至於麻痺,少說仍被追著跑,所處環境又是去人性到極致。真的沒有活人了嗎?要不要砸碎落地窗逃出去?才想,她便發覺落地窗外的景色異常在哪:這場館位處市中心附近,外頭一棟建築都沒有只剩草原廣袤無際。然而天色與手機顯示時間並未矛盾,與常日相仿,準備迎接黃昏,縱使雲層灰厚恐怕難覓天光,徒留霧白漸次染黑。
落地窗就是壁紙。
還會更糟的絕望籠罩心頭,迪雅赫走向落地窗想撕毀——噢它是真的。冰涼堅硬觸感自指尖遞來,大力拍擊敲打無動於衷,貨真價實的落地窗,由強化玻璃製成也不奇怪。抿嘴,她張望,想找工具輔助卻除了雕塑品外一無所獲。越發加劇的壓力和恐慌隨暈眩感漸增難再遏止,手機仍舊了無訊號。到底錯過幾個機會得以求救在此時發燙的腦海中解不出來,某種聲音不斷告訴她這是沒接上當代社會脈動、離群索居的代價。
否定跟質疑一類負面情緒在窘境時火上加油再所難免。
她連這麼想的餘裕都沒有。
僅存理智拽著心神鎖定入口處還有些許空位給她站的突襲策略。對稍後會成為武器的人骨感到抱歉,之後不論要舉辦多盛大的葬禮都萬所不辭,抱這般決心,深知即便身體素質比起同齡女性優秀也八成贏不了男性的她先向看起來拿得動且適合作為突擊用的雕塑品致意,雙手碰上嶙峋,禱告與對話不間斷,但要拿起的一刻前方、非門邊藉地面與空氣遞來隱隱鳴動。
旋即抬首,她發現了人身,一個鐘頭多以來首見。
……那是人嗎?
是的話就好了。
/
「我該怎麼感謝你?」
/
要用什麼來形容比較適切?
在哪裡聽過類似聲音?
答案通常是解剖台。
這輩子沒聽過的聲音都可以在那裡找到答案。
所以現在是輪到我被解剖了?
她睜眼。
眼淚隨記憶與情感湧出,明白自己在獻祭場,直到此刻才潰堤不可收拾。
不過事情似乎不如想像發展:良久,聽覺僅接收到急促呼吸與低淒嗚咽,且來自於迪雅赫,她本人。四肢撇除輕微麻痺外活動無虞,躺在地上的觸覺越發著實,腦袋發脹疼得要吐但運作良好。該起來嗎?該。該逃、該逃、快逃!催盡全力折起身子,手撐地要蹦起,面向前,一對淚眼映出畫面,倏忽無力又跌回坐,目光移不開,楞楞望著眼前人。
赤入黃澄,茜光如絲,落灑他身上。
綠瞳也因此染色,隱隱反映複雜一如他的面容,平靜之下滿是情緒。
其懷中人身一頭金髮本應順光嫵媚,此時斑斑赭紅蹂躪且毛躁,面頰、身軀盡是殘缺浴血,綻面遠比完整多,乾涸混有塵土泥濘,是否存有一口氣都備受質疑的模樣在赤腥手上。
她的淚水止不住,簌簌滑落雙頰。
手臂與核心發麻,換氣過度軋沒了言語,詞句自身堆疊成障礙,腦漿近乎沸騰。
他眨了眼。
試圖開口,卻放棄,話吞入腹,反覆數次,直到身後地面傳來腳步聲雜沓,誰人喚了其名諱,一群重裝完備者到場,和他快速確認狀況,帶走殘破人身,留兩人於靜默中。
晚風自開敞大面氣窗徐徐拂來,布幔翻飛落下飄影,引她挪了視線上望好一會兒。也許是抬頭讓淚珠緩了些才漫落,又或這段時間哭累了,也足夠收心,女青年緩緩垂項,手背指尖逐一抹過紅腫目眥頰側,回過神發現一條湛色絲絹遞及面前。
蘇希洛如往常,溫和地笑著。
迪雅赫一頓,點頭,收下。
「需要我幫忙嗎?」
「……回家吧。」
「好。」
疑問堆得比山還高,但現在絕非開口時機,兩人都明白。
男人攙扶著她孱弱肢幹,一步一步離開展場。
已不見邪典的展場。
/
後記:
養生餐吃不到一天就惹迪雅赫厭煩,也不聽囑咐,偷偷溜出工作室,除了買兩大盒甜甜圈炸雞等一系列垃圾食物外,她還跑到了警局,這回以不把原委說詳盡就要鬧大事的態度槓上。
倒楣到家如來應對女青年的菜鳥警員,被兇得手足無措、不得不把人帶去找上司,談話過程中全程直挺站邊邊且面色鐵青,一來深怕不歡而散他成三明治給人唸到飽吃無限投訴,二來就算民眾滿意但長官不爽那便是海量案件與報告書向他招手。至於雙方話題內容,壓力教他一個字也聽不下。
最後所幸設想的災難一件也沒發生。
一切安好過頭令多慮的小夥子不寒而慄。
長相姣好的民眾離開後,耐不過好奇心悄悄打聽:原來是關於前天聯邦調查局破獲的非法活體動物販賣會事件。謠傳現場還販售有殘缺的人類,唯一得救但身分尚不明的年輕女性目前依然在加護病房,命在旦夕。活體動物則交由相關單位處置,擔憂散播美國本土不存在的疾病而必須優先處理,似乎有專業於此的民間公司出手相助。至於剛剛的外籍女性應該是在現場的目擊者之一。
「最近這些鳥事怎麼不斷發生啊。賣人類到底是什麼概念?不是在拍電影吧?」菜鳥向老鳥抱怨。
「世界有多大瘋子有多多。喂喂,先把今天早上的資料整理好啊新人。電話響了啊新人。」老鳥用一疊文件戳了戳菜鳥。
他們各自忙去,再度回到第一線面對民眾。
時間晚了些,蘇希洛也歸來面對糖霜大放送的甜甜圈與迪雅赫不小心分神燒爛的燉菜。他欣喜接受,挑了能吃的部分配著額外煮的蔬菜清湯吞下,讚嘆番茄洋蔥營養。用餐期間,迪雅赫當然帶到這兩天來沒能講明的事件,她沒說已經問過警察這事,直問那天也在場的蘇希洛事情原委。
厄徠沒有保留,告訴她同樣受邀參觀,但沒想到其實是公司高層與警政單位合作要揪出盜獵與販賣集團的行動,他意外參與其中,目睹獸骨製成的神祕飾品、紅毛猩猩一類珍稀動物被囚禁於籠中慘受暴虐(後來交給他的同事暫時照顧了),還勉強救到了不曉得為何渾身是傷的年輕女性——也許是知情的飼育員。
「大廚你是FBI臥底嗎。」
「噢不,我是獸醫。就是獸醫。」
他倆相視而笑。
晚餐過後,蘇希洛沒有回飯店,留下來過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