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Roshan

02. Roshan

Effect Extinct


那雙挾帶了點天空的紫色眼睛,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之下也顯得亮眼。

梅蘇特於白髮的青年狀似痛苦的翻了個身,並微微睜開雙眼時將視線轉過去,雙手環胸的坐在椅子上休息對他來說不成問題,所以他就只是在與臥於床上的青年四目相接之後面無表情的將翹著的二郎腿放下,傾身向前溫柔的撫上對方的前額。


他並非第一次在大雪之中將瀕死之人救回來,至少這個青年是今年冬天、他留駐在這間壁爐勉強能用的廢棄小屋期間救到的第三個人。

暴風雪從來不會成為那些吃飽太閒的冒險家們的阻礙,風雪、高山、峽谷,極端的氣候變化完全能夠作為消遣,但梅蘇特只覺得那些人很無聊,而博愛救人的旅行團在此時便顯得很可笑。

為了那些有錢又有閒的人們而駐紮在此處,就為了在必要時刻發揮哨兵的專長前去救人——浪費資源。


梅蘇特面容平淡的替仍舊還處在迷茫狀態的青年檢查身體,脈搏不算微弱,凍傷的地方因為做了緊急處理而沒有太嚴重,有些發燒,但還行,不成問題,只是面前的青年也是浪費資源的其中一員嗎?他看不出來。

「醒了嗎?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這裡,這個杳無人煙的雪山,還身無分文,只穿著一件能抵禦秋天的薄外套。

而通常他這麼問的時候眼前的人類都會露出看到野獸的表情,可能是懼怕他們這些變種人類的異能,也有可能是發自內心的鄙視以及歧視,梅蘇特已經很習慣這些負面表現了,只是他在等了幾秒鐘之後發現這次的情況或許……


「……我、咳!」

……或許超乎他的想像。白髮青年在嘗試開口時就先因種種原因而自己嗆到,手抬起來想要摀住嘴,最後變成抓住黑髮哨兵的衣服,而那張白淨的臉就側著埋在棉被裡狂咳。

於是梅蘇特終於想起來凍傷的人該多喝點水,從旁邊的櫃子上撈來一個玻璃杯之後倒水,快速的將青年從床舖裡撈出來,不太清楚這般餵水的動作會不會讓人嗆的更厲害,但在看著青年捏住他拿著杯子的手腕急迫的喝掉一整杯後,似乎就沒有疑慮了。

青年的睫毛很長,紫色眼睛很亮眼,這在青年剛醒來時他便領教過了,面孔……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應該是世間審美的漂亮吧。還有一點哨兵會從嚮導身上感受到的安心感……難不成這個人是嚮導?


梅蘇特把空掉的玻璃杯放回床頭櫃,「先告訴我你的名字。」

青年被他好好的平放回床上了,然而對方的視線就只是在緩過來之後茫然的看著梅蘇特——應該說那比起看,更像是凝視,像是用好奇心在凝視的氛圍,這讓梅蘇特覺得有點頭皮發麻。

「……G1g-59N10E-06。」然後青年在靜默片刻之後,報上一段連其本身都不理解有什麼意義的編號。

黑髮哨兵深吸一口氣,表情紋絲不動,但現在任一個嚮導來都能感覺到這個萬年冰山臉的慌張。


「病毒檢測呢?」

「……?」

「病毒檢測,INV,陰性還是陽性。」

「……陰性跟、陽性?」

「……你是嚮導嗎?」

「我……我不確定。」


黑髮哨兵再次深吸一口氣。

「你知道你自己在哪裡嗎?」白髮青年搖了搖頭。

「這裡是歐亞交界區的雪山,你倒臥在暴風雪裡,被我救出來。現在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出現在這種地方,你是誰,所屬組織是哪裡,我才好判斷接下來該怎麼幫你。」他在幫這個詞上下了重音,本來以為這會讓談話順利一點,但在聽見青年後續的回答後他就不這麼覺得了。

「……我不知道。」青年茫然的搖了搖頭。


他想不起來,全部都想不起來,沒有任何可用的知識,沒有任何記憶,而當他回過神來就已經身處暴風雪,懷揣著G1g-59N10E-06這個奇怪的名字,對於他人叫他06有些微模糊的印象,對於這片雪白的世界有些微的印象,然後在那之前的一切全都如同白紙。

他抓著梅蘇特衣料的手勁又大了那麼一點點。

「我、我不知道……」他說,眼神黯淡,同樣面無表情,但手在抖,呼吸急促,「我不知道……哥、哥……?我可以……這樣叫你嗎?對不起……對不——嗚!」

「呼吸放慢。」梅蘇特將捏著衣服的那隻手掰開,強硬的把對方的手指攤平,最後才俯下身把青年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前。


對對方下達指令一吸一吐的速度很慢,在這期間他也想了很多。

他想他應該碰到了一個不小的麻煩,他不討厭麻煩,真的,頂多就是不想主動接觸麻煩的程度,這說不上同情或者憐憫,但在看著這個自稱什麼59N的白髮青年像個無助的迷路孩童朝他伸出手時,他只覺得也許、也許被他人當作浮木攀住的感覺不算太糟。

……以及自己留著髭鬚的樣貌應該沒有資格被叫做哥哥的。

梅蘇特一下又一下揉著對方的後頸,另一手從原先的掐住指尖換成輕撫對方的背,青年的呼吸起伏不再劇烈的像是要咳出內臟,於是他就著這個姿勢開口。


「我叫做梅蘇特.沙辛,無國界旅行團團員,知道旅行團是什麼嗎?」他下意識的用上了面對小孩會有的口吻,得到青年篤定的搖頭之後也沒打算解釋,「……總之就是這樣,不用叫我哥哥,梅蘇特就可以了。」

「梅蘇特?」

「嗯,梅蘇特,」黑髮哨兵在對方抬頭看自己時因為這個仰視的角度太過親暱而不自在的抿了抿嘴,「我接下來會帶你去醫院檢查,再做後續處理。」

「醫院?」

「嗯,醫院。」


簡直就像在跟幼兒對話。

而梅蘇特在承接對方那已經沒了焦慮以及恐慌的純粹神色幾秒後,才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我不會叫你06或是其他類似編號的東西,那沒辦法當作名字,而且很麻煩,所以……」

「所以?」

「所以,我先給你一個暫時的名字,以後我喊你的時候要有反應。」

「……好?」這樣簡直就像接下來他真的得要帶著一個大型行李上路了一樣,有點好笑,但他沒有真的笑出來。


然後他接著想了一下。

這個名字還是有點含意的,但他懶得解釋,也不想解釋。

「……你先暫時叫做羅桑好了。」暫時,只是暫時的而已,他沒打算認真去看這個暫時被他稱作羅桑的青年那彷彿如獲至寶的短暫眨眼,也沒打算在對方嘗試了幾次羅桑這個詞的讀音時出聲引導,梅蘇特就只在青年闔上眼,再度睡去時用手順了順這床棉被,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出紙本地圖開始看最臨近的城鎮要走多久才到的了。


而這段期間就是青年此生會被他叫做羅桑的唯一一個時期,不會再多了。

……大概,不會再多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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