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Melancholy and Pain

哈維花了兩年時間說服自己已經不能追逐夢想。

但說服自己跟對造成一切的罪魁禍首惡言相向、甚至是拳腳相對從本質上來講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回事。

他現在仍舊會在想起當年如何欺瞞自己的吸血鬼裝出來的那副友善嘴臉而一肚子火，頭一次見面以來發現對方似乎對自己的暴力行為有頗大的寬恕空間後，他就會在感到煩躁的時候去偷偷把對方桌面上的文件弄亂。

或者把擁有昂貴單價的筆偷走，或者在吸血鬼摘下眼鏡擦拭鏡片時走到對方身後故意踢對方的椅子——即使這樣的舉動通常換來的都是自己被捏到瘀青的手臂或肩頸，但總歸來說這些小傷比起那些真正虐待人類的吸血鬼的手段都還無傷大雅。

維吉爾似乎對他特別寬容，那不應該是一個吸血鬼對血奴該有的態度。

比起單純仇視或者世間普遍可見的那種單方面懼怕以及單方面施暴，他們的關係更像是界於好與不好之間的兄弟，不，不，不是兄弟，他才不會承認，他媽的瘋子家主還毀了他的夢想，而且還正扮演著會捉弄他的無聊貴族。

但對方會在他肚子餓時拿著一盤自己根本不算喜歡的餅乾邊啃邊溜到他身邊碎碎念，會在他因為接受繁重的本家教育而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著時老派的替他披上一件外套，會在他生氣的罵他混帳瘋子時打哈哈的說謝謝並反手給他一個新的瘀青。

這些都太過寬容了，有時他甚至會興起當個本家血奴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的想法，隨後又被自己隨時隨地都會被點燃的怒火給滅得一乾二淨。

去他的，操縱人心的人渣。

哈維翻了翻白眼，搶在自己眼前的虛擬跑馬燈跑出更多的髒話之前舉著匕首朝面前的維吉爾衝過去。

這算是他近期新增的訓練項目，他從不知道在本家當血奴還需要學經商、禮儀、家規等等這種看起來奴隸根本不應該會的東西，而最近竟然要他練體能跟這群怪物吸血鬼們並駕齊驅？

瘋子。

他咬著牙往前跑，本就不差的體力讓他很快就能在短時間內近身。朝前刺去的匕首大概只堪堪碰上維吉爾的袖口，吸血鬼笑臉盈盈的往後踏了一步、旋身、躲過他的攻擊之後舉起手捶他手腕根本耗費不到一秒，然後他的匕首就被撞掉了。

打輸的煩躁感讓他在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腕時抬頭瞪向這名高高在上的吸血鬼。

那個眼神彷彿正寫著滿滿的不滿以及質疑——人類明明就比吸血鬼還弱，你這混帳怎麼還想做這種無用功？

但很顯然維吉爾並不買單，聳了聳肩之後便指示哈維再把匕首撿起來，接著繼續練。

瘋子。

於是他喃喃出聲，硬著頭皮又跟對方對打了好幾場，全都以慘敗做收尾。

但這樣的情形並沒有持續太久，一個月、兩個月，他時常在閒暇時間被對方過肩摔，開始會迴避那些突如其來的舉動後反應變得靈敏，接著體力也在硬逼自己撐著練下去時逐漸增長。哼，至少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長年坐辦公室的吸血鬼，謝天謝地他現在可以跟對方打個十回合而不會輸掉了。

這不知道是他第幾次用刀尖跟對方擦身而過，但最終終於在數不清的次數當中有一次在對方的手臂上擦出血痕。

哈維當下幾乎要開心的跳了起來，但看著維吉爾可怖的笑容時他又開始覺得不妙了。

那跟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笑容很像，儘管在這短暫的兩年相處之間對方都沒再用如此病態的神情望著他，他想他還是永遠都不會忘掉那個彷彿要將人拖入泥淖的幽深神色。

「幹嘛……？」哈維默默地把匕首藏到身後，腳步也向後踏了幾步，像是鬧彆扭的弟弟一樣將頭撇開——但他很快就會知道這麼做根本沒有用，因為維吉爾直接將已經開始滴血的手舉起來，大步向前跨，將那漸漸布滿血液的手臂湊到哈維眼前。

吸血鬼並沒有要逼人類喝下自己的血，但他森冷的語氣卻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可能會發生的可怕場景。是因為他太狂妄且自以為是的刺傷了家主嗎？大概吧，他大概一直都沒有意識到對方是個家主，而這全都拜對方的忍讓所致。

該死。他舔了舔自己的齒列，後悔的閉上眼，卻在聽見對方的問句時腦袋空白了那麼一瞬間。

「你會怕血嗎？」什麼？

他睜開眼，重新看向維吉爾，錯愕的看著對方奪過他手裡的匕首，接著、接著，當著他的面把匕首刺進自己的手臂裡。

「你這傢伙……！」哈維下意識的就要伸手去承接那些血液，但維吉爾就只是一邊低聲哼笑一邊不管不顧的移動匕首。地面上濺滿了新鮮的吸血鬼血液，深紅色的液體也濺上他們的褲管以及鞋面，臂上的肉也幾乎被割下了一大塊。

維吉爾現在的神情看上去就像是一般狂暴殘虐的吸血鬼，只是他施暴的對象不是他人而是自己，這個事實讓哈維幾乎都要說不出話。

他不曉得內心現在這些亂糟糟的情緒究竟是什麼跟什麼的混合體，他只能試圖用力壓住對方的傷口，然後不斷的默念為什麼，直到他發現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澀。

「哈維，」維吉爾無視了這名人類的情感，並在拉住對方的手握上那柄匕首時笑的一如往常，「記得，拿銀製用具殺凡派爾時要插的深一點，越深越好，就像這樣。」他握住哈維的手背，往自己的心口捅去時的力量溫柔卻堅定，讓人能感受到刀刃一吋一吋沒入血肉裡的粘連觸感。

哈維抗拒的搖搖頭，但維吉爾就只是在嘴角慢慢溢出鮮血時笑得更加沒心沒肺。

「記得，以後你殺凡派爾，殺我的時候，插的越深越好。」

哈維在因為情緒太過混亂而乾啞著嗓子抬頭準備開口時對上吸血鬼那雙澄澈、同時卻又混濁的雙眼，看見那個明朗、同時卻又陰鬱的笑容時湧現出一種近乎疼痛的情感。

這個吸血鬼、這個凡派爾怎麼——

他在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似乎有點水潤的觸感時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完蛋了，他真的真的完蛋了。

30 years ago.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