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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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茶十分美味,加入些許黃芥末的蛋沙拉讓他在這個惶惑的早晨(或說中午)一下感到了奇異的平穩,胃的騷動和心的焦灼一起靜下來。渡會雲雀說自己不擅長解釋,也不知道從何說起。那我問你來答呢?四季凪提議。渡會眼睛亮了起來:好主意耶!


看到他的反應四季凪眨了眨眼,後知後覺地生出一絲微妙的愧疚,這不像瞞著事情的人能有的反應。覺得這人能信任和試探衝突嗎?他從前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他之前在Venti集團內具體做的是什麼工作?行政類別的,職務內容就不太清楚了。現在靠什麼過活?意外是工作中發生的,賠償加上保險應該夠他幾年內不愁生活,前陣子是暑假,店內比較忙的時候也會來店內幫忙。為什麼會住在樓上?怎麼說呢,算是賠償的一環?是奏斗安排的。提到新的人名,渡會頓了一下:風樂奏斗,Venti 集團的負責人,也是你的——我們都是認識很久的朋友了。


風樂奏斗さん。他默默記住了今天接觸到的第二個人名。聽到他的喃喃自語渡會一下子笑出來,說:不用加敬稱啦,奏斗和我們同年——照月份來看還是我們比他大一點喔。


和我們年紀差不多啊。四季凪環顧咖啡廳,感嘆是由衷的:想必是個很優秀的人吧。


渡會噗哧一聲笑出來,在他驚訝的眼神中努力忍住笑解釋道:不是,抱歉啊我沒有別的意思,但是——別在他本人面前這樣說,孔雀會開屏的。


他不知道渡會有沒有發覺,那樣眉頭微微皺起來的樣子本身就是種對過去的秘而不宣,大概是不想提及他從前的行為讓他感到不安吧。「但是」後本來要接的是什麼?渡會說之前他是集團內行政職,有訂製襯衫和西裝的財力和需求代表層級不會太低,和年紀相仿的負責人是朋友,加上渡會笑出來的反應——估計他之前和風樂沒少鬥嘴吧。


『但是好難想像你會說這種話。』


他緩緩啜了一口紅茶。


「剛說的記事本......你看過內容嗎?」


渡會雲雀搖了搖頭:「你沒讓我們看過,個人隱私嘛,我們也不會去問。是你......你說過你會把重要的資訊寫在記事本上面,之前問過我們第一頁要寫什麼比較好。」


重要的資訊,所以並非日記式的詳細記載。倒也算合理,每個禮拜早上起來都得重溫逐漸增厚的紀錄也太過勞力傷神。


「你見過嗎?如果記得的話,能不能描述一下外觀?」如果可以的話——在你記得的範圍內就好,他說。


渡會雲雀思考了一會,伸出手掌比劃:「深藍色的硬殼封面,比手掌大一點,可以放在後口袋。上面好像還有條束帶......」


他眨了眨眼:「我會隨身帶著?」


「應該不至於隨時都拿著,只是看你帶著過幾次。」


莫非真的只是弄丟了嗎?但是知道自己隔天醒來就會記憶全無的情況下,他有神經大條到什麼提示也不給自己就安然入睡嗎?四季凪想了想,又問:


「從一開始就是記事本嗎?」


「一開始好像是活頁筆記紙,大概幾個月後才改成記事本的。之前也用過手機應用......啊!」


突如其來的大叫嚇了四季凪一跳,只見渡會雲雀從收銀台下方抽屜拿出一隻手機。


「這是你的手機,放在吧台內側,我今天下來看到的時候還想著怎麼在這裡......手機之前壞過一次。」記不得是因為無法充電還是摔壞的,渡會努力回想,說已經是三四個月前的事情了,後來你就改回紙本紀錄了。


所以這隻手機也不是他失憶前用的那隻了。他頷首,手機沒關機,是指紋解鎖的,殘存電量不到一半。樓上臥室床頭的位置確實插著充電器,渡會說手機在吧台內,是他忘了?他調整呼吸,深深吐出一口氣。這個慌亂的早晨究竟應歸咎於他的失誤,還是人為的刻意阻撓?


還是他太多疑了嗎?


手機的常用聯絡人列表裡除了風樂奏斗和渡會雲雀外還有家人:父母,看來他還有個弟弟——竟然連這個都忘了嗎?他有些不敢置信。查看起其他紀錄性質的應用程式,行事曆告訴他掛曆上格兩周圈起來的日期是回診日期,他需要定期去附近大學醫院的神經內科看診,但沒有服用藥物。記事本裡面只有住處的地址和電話,檔案夾裡有身分證件的圖檔備份,相簿裡倒是有不少食物和風景照。


待會再確認吧。他放下手機,目光移回面前的渡會雲雀身上。青年沒有催促,欲言又止的次數從呼吸聲就聽得出來。緊張?表情上來看似乎更接近擔心,剛才的對話也只是純粹回答問題而已,沒有誘導或是勸引意味。至少對他來說,自己會以一張白紙的狀況出現確實是意外。


四季凪揚起笑,將空著的茶杯推前,用方糖一樣的口吻說了謝謝,我是不是打擾你工作進度了?不會啦,今天的工作也就是把這邊的東西歸位入庫而已。渡會雲雀臉上的擔憂應著他露出的笑容消散了許多。他微微向前傾,認真地看著渡會的眼睛:


「我之前......每次記憶重置的第一個早上,遇到的都是你吧。」


那時候的我,一般是什麼樣子的?能和我說說嗎?


渡會雲雀先前明顯對直接提及他過往的模樣有點牴觸,但現在應該沒問題了——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但其中問題最大的就是這套思考與行為模式,他自嘲地想道。先是打量和試探,而現在簡直是在套話。


渡會雲雀遲疑了一會。


之前的話,你通常起得更早一點,大概十點前就會下來。禮拜三咖啡廳固定休息,是進貨日,有時候你下來得比我還早,誰先下來誰先準備早餐不知不覺已經成為慣例了——奏斗偶爾也在啦,但他不會準備吃的就是了。


渡會提到風樂時總是有笑聲,笑聲沉靜後語氣一下子墜下來。四季凪輕輕笑了,說:不用顧忌那麼多,是我想知道的。


之前......有時候還沒完全醒,看到你和我打招呼的樣子,我都會想你是不是恢復記憶了。


打招呼嗎?四季凪想起剛才渡會讓他不用在風樂奏斗的名字後面加稱呼,他對眼前的青年大概也不是喊渡會さん吧。他沉默了一會,問:我之前是怎麼叫你的?


たらい。


渡會雲雀說,又掛起笑瞇瞇的表情:是你取的。我認識的人裡面,只有你會這樣叫我喔。



手機響起時,他漫不經心的心理建設才做到一半。但這事情對他來說著實陌生:他沒有藏過打破的花瓶,沒有偷偷扔過不及格的考卷,從前的任務要是失敗都不用他親自匯報上層就會知道。誠實這個美德對他來說太過陌生,似乎也不是那麼必要。


體驗一回壞孩子的心情也不錯。


接起電話後,風樂奏斗甜得返砂的聲音從喇叭傳出:


「セラ——串供和滅證要一起做啊。」


聽上去真是和藹,セラフ.ダズルガーデン想。如果他沒聽過奏斗談判和訊問時用的也是這個聲線,可能還想不到這是黑手黨嫡子盛怒的徵兆。


「雲雀什麼都不知道就得面對那樣的アキラ喔?你想過他的心情嗎?」


但早就做好挨罵的準備了,倒不如說來的只是電話不是本人著實是鬆了口氣。聽背景音是在車裡,既然打電話過來應該就沒有要直接過來了吧?他乾脆地認了錯,開口說的是:


「我回頭會去和雲雀道歉的。」


風樂奏斗哼了聲:「你不相信雲雀啊。」


「失憶的凪ちゃん比之前更麻煩喔。但凡被抓到任何一點隱瞞或遲疑的影子,他就不會相信雲雀了。」他閉上眼,往後一躺:「應該說我沒有比雲雀更相信的人了。」


那頭安靜了好一會,許是和他想起了同一件事情,最後一聲不響地結束了通話。セラフ放下手機,伸了個懶腰。該收拾得更乾淨一點的——但時間不夠。


思及此他苦笑地反駁了自己:時間從來沒有夠過啊。


七天能做些什麼?大概能讀完一本中篇小說;從頭開始學習一門語言的話,大概能認完字母;旅遊的話,能慢慢認識一個城市或囫圇地走過一個國家。


不論熟悉度與理解度的話,大概夠他從零學會一首獨奏曲。


但對他和四季凪這樣的人來說,七天甚至無法建立起一段稱得上信任的關係。


七天頂多只能讓陌生人成為點頭之交,或許還要兩個,或更多七天才能成為朋友。


但他沒有那麼多連續的時間,於是所作所為都像近海的沙地上寫字,或是在鳥群生活的森林裡以麵包屑留下引路標,費勁的徒勞。反反覆覆歸零的徒勞。


他只有七天。


他試過了,他們試過了——


七天無法讓他失去記憶的戀人重新愛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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