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Ciwaa' mata walu

01. Ciwaa' mata walu

WOLPULS











拔挺椰樹帶來大片蓊翳,庇蔭一大一小人影於矮丘上,陣陣海風捎來時多了幾絲清晰。


兩雙視線一致,凝望遠方山群浮於彼端,其真面目在些許霧氣朦朧下不可知。直到晨光自層雲間灑落,穿透瑞靄,映於海面粼粼,群青終於顯色。霎時鄰近下方傳來吆喝,小小的手撥開叢葉想探究竟,便發現衣著各色的男人們與妻小別離,側過或搡開熙攘人潮,邁向與海鄰接的淺灘。

隨後爬上船隻,點到裝備或與夥伴招呼,不一會兒後,工具上手,出航。




在此,風取代了鳴笛聲。




「Bubu, 我們能下去看看嗎?」

「Tentu aja dong, aja dong.」










想起往事若如同迴光返照,不是死亡,便是——


後半句是什麼?是拉克利夫先生在說話嗎?

像瘋了似地因為太喜歡那位教授而刻意被當掉重修解剖學,要青春如她再來一次仍義無反顧,不過更好選項也擺在眼前:完全不甜不涼紮實破表的大體解剖學。


早八跟晚十在太平間很涼啦。


那為什麼是這句話?又為什麼沒有修那門課?

死之恐懼?沒這回事。

死亡是很親近的現象,沒有死亡反而會很困擾。一點也不恐怖。

南邊的我們不是一向把屍體放在家中,直到錢籌夠了,才還葬嗎?


琳達、琳達妳在哪、妳的屍首呢……我的錢都給妳了,妳的母親跟家族。她們很好。妳表姊的女兒剛出生,很可愛。全都給了、就差妳的屍首了。


我有照片嗎?

那陰影是肺浸潤嗎?


說好要一起看電影……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


妳在哪?


費薩爾你走開,這是正經事,不要鬧。



……

…………

………………



還在專科訓練時,在尤其值得紀念、跨科心連心解決一家七口奧客案子的那個大好冬日,迪雅赫.堤佐阿魯和同窗、幾位熱心的護理師前輩以及心不甘情不願被要脅請客的主管,一同來到華勒斯典藏館附近的影城。看部好電影作為第一站,她們拋下所有工作負擔,準備狂歡九個禮拜以來總算有譜的周末。


那時《海洋奇緣》在英國上映不久,抱有公主夢的其中一位同事嚷嚷要看,大夥兒沒想太多,買了票便各自備好爆米花與飲料,早早入座。開演前女孩兒有說有笑湊成一團,問來自馬來群島的堤佐阿魯對這部評價頗高的動畫有什麼期待、好久沒看到海會不會想念、這次聖誕她有沒有打算回家、蘇拉威西是不是就長得跟預告片裡的島一樣……絕大多數時刻,她扮演好熱情東南亞人的角色為部分不那麼熟悉的白人同事們解答,縱使心裡冷不防翻了無數白眼、另一面也心知肚明她們了無惡意。


微笑點頭,然後吸一大口氣泡檸檬水有助於冷靜。

來到不列顛快要十年,她仍不想習慣這種莫名文化凝視。


不過有一點,她由衷欽佩這群在世界人口特徵來看屬於頂尖、能被稱作菁英的同僚:學習與反省能力極佳。她們帶出影城的不只放聲高歌、熱淚盈眶或諸多感慨,馬上討論起大洋洲島嶼文化與東南亞關聯云云,聚在出入口旁google惡補,兩個鐘頭前辨別不出來的東西現在可以了,輪廓還很清晰。迪雅赫覺得也許該感謝迪士尼。這感謝有兩個層次,先給了教育意義,另一則是:


Moana確實讓她想家了。


但只想那片海,記憶中美麗勤勞的海,被父母家族視為禁忌的海。

某種程度上很荒謬,傍海而生卻對於孕育者有那麼多忌憚,還不只他們是這樣:也可能就像電影劇情,人人只想專注於陸地上的事業,安定、有飯吃比較重要。敬畏是走船與討海人的表現,前者顯然不在指涉範圍。


可是想發大財又沒必要恐懼海。

那麼還能如何解釋?不時能在海岸邊見到怪象,諸如一堆細石雕擺得像柵欄是為了提示潮線還是警告人勿近嗎?她只知道但凡有小孩去嬉戲搗蛋肯定受罵。又或是,偶爾會看到整片白沙上有著整條突兀赭色,不會有漁夫故意把魚排成那樣讓牠們流血罷?上頭也沒有曬乾藻類的屍體、過幾天會消失,接著又出現,都沒人好奇那是什麼嗎?

怎麼可能會沒有。

可惜問了以後得到十萬種不同的答案(印尼人嘛)又該如何驗證何者才更貼近真實?科學腦從小就高速運作的迪雅赫誓言找到唯一解。循著親愛的Bubu告訴她的那些遙遠、古老傳說,以及孩提時代上教堂之際因緣際會瞄到的不可思議事件作為基底,某些假設也許說得通。


沒有辦法淡然看待海的人,在她們的島上不存在。


大衛星之於猶太人,八芒星之於她們。

不管要詮釋為上帝智慧集結所在,或者純粹屬於海島之子的精神指引,都不難理解,亦能接受,畢竟普遍而言人們是對兩者皆深信不疑。回想成長過程中種種細瑣,知識累加與記憶重合,拼融出相對完整的圖像,在地球另一端的島嶼上,她隱隱約約察覺那些故事歸於一個未竟族群口傳留下的記憶,鬆散組織與凌亂系統反映了破碎傳統,宛若世人所知,她的家鄉是神明抓了一把珍珠灑落在太平洋上的結果,是歷代東西殖民移居者無法改變的根本。


——當然,這些內容都是被馬喬琳女士視作異教邪說的大不敬。


不過小堤佐阿魯不想鳥老古板也不行,至親吵架可是孩童心中最大塊的陰影,她可不想再看到媽媽指著奶奶鼻子罵——到底誰沒大沒小沒禮貌。乖順在表面叛逆在內裡的女孩把這當作她和Bubu的秘密,然後從高中到泗水就讀以後,沒必要不會上教堂,禱告找八芒星,上帝崇敬在內心,誰都不相違,唯一放生馬喬琳女士。對啦,人生地不熟,鯊魚鱷魚都比老媽親切。

而她的假設之所以能得到檢證,歸功於不出現在生理學課本裡,卻活生生站在眼前、捎來寒風的北海岸線前、雙眼虹膜明顯異色還吸引大量蜂蝶的高加索人。描述起來聳動,畫面看起來更驚人,但對大二的迪雅赫來說就是酷斃了以及「斃了」的事實:算等價交換嗎?少女幾乎記不起看到很狂的人類之後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卻領悟為何她從沒看過這種特殊病徵的人類出現在島上,除了就病理學意義上,他們本來就是萬中選一。




他們跨不過,也跨不出海岸線。




但在新大陸呢?







「啊,親愛的,妳醒了。」



頭好痛。

膝蓋跟手肘不是很自在。


睜開眼,焦距校正後面對潔白天花板,她察覺自己正躺在工作室的沙發上,平常也被當成床鋪的熟悉觸感讓她忍不住又因為疲勞而闔上眼,嗡嗡在耳的聲音不當一回事,昏去。直到再過了不曉得多少時間,似乎能聽到很輕的呼吸聲,勉強掀開眼皮,餘光晃過,角落應該是有什麼東西存在,迪雅赫才揉了揉臉頰、眉心,不是很甘願地緩慢坐起身,正式醒來,轉頭,再睜開眼。


「……為什麼你要縮成一團球,不對,你怎麼在這裡?現在是怎麼了?」


過於詭異的畫面教她不得不搖搖頭眨眼再確認一次:沒錯就是三週多沒見面的大個兒蘇希洛抱著膝蓋坐在地上,而且是塞在矮桌與沙發之間的空隙,尬爆。


「嗯……陪妳。」

「Bangsat.」


感謝本能繞過異樣還會奔向理智正常反應。講正經在那邊噁,啐他一聲果然沒太大作用,起身舒展筋骨的傢伙笑笑,隨後把桌上以麻織成的紅黑小袋交到還在努力整理現況的女青年手上。


這回倒是反應不及,只管抬頭瞠大琉璃般的雙眼盯看俯視的男人,而在兩人同時要開口之際,頭疼又犯。蘇希洛即刻蹲下身,攙著她肩膀,建議道再躺下休息也無妨,然女青年癟了癟嘴,否定。


「我想起來了,你今天下船……還有早上……鳥飛去的方向……有人要上吊、」


嗓音細微,痛苦而扭曲,她使勁壓著太陽穴,另手攥緊小麻袋,捏向中心的動作像在確認內容物是否安好,身軀隱隱顫抖的模樣看在鄰人眼底,神情複雜的他決定順著發燙的背,輕輕安撫,先不作聲。


「……沒有成功,但過了一下子他反過來攻擊我、梅森跟伊森……對、對!梅森跟伊森呢?你有看到他們嗎?就住在附近,古得文家的,智能發展有缺……咳咳、」

「迪雅赫、迪雅赫。慢一點,沒事的。聽我說,我問過護理師,跟妳一起被送來的孩子們沒事,他們的雙親當時正陪著。不過那位試圖自縊的人狀況不太好,還在加護病房。」


一把抓上蘇希洛胸膛,噎著沒讓驚恐與迫切從她臉上消失,男人的話也沒有。

迪雅赫皺著臉,試圖還原當時狀況,追道:要保護兩個孩子不受攻擊時,他們曾有拉扯,收在麻袋裡的骨梳掉出來,異色瞳傢伙反而一時退開,不敢靠近,匆匆繞到另一側正對伊森,他又猶豫,不清楚為何但就在這爭取不少時間可以逃跑的狀況下,霎時聽到不止一響的槍聲從背後傳來,她深怕孩子們有什麼差錯,只顧把他們攬在身下掩護好。到此,意識就中斷了。


「是你嗎?槍聲?還是警察?你叫的?救護車也是?」

「不,以時間推斷,若是警察開槍的話,應該是其他目擊者報警跟叫來救護車的?我回到市中心的時間已經接近十點。而下船前有傳簡訊說想直接來見妳,雖然妳沒回覆,但我還是跑來了。到工作室門口剛好遇到鄰居施瓦茨女士,是她告訴我清晨有見到妳和兩個孩子往森林的方向去,一些時間後換是救護車開去。我就在蘭肯瑙醫療中心找到妳。」


話到一半,男人的左手被迪雅赫拽起,看著表面指針偏向四與八,拉起頭望窗外依然霧白,她略略找回時間感,而茫然與不安仍在。聽完說明——包含她做過幾項檢查都沒特別問題,擦傷清理包紮而已——不管腦袋還肢體疼痛,她硬是站起身,三番兩次撥開蘇希洛傾身勸阻,執意要去找那兩個孩子。


「他說媽媽帶他上完廁所回房間後,突然就往森林裡面跑,才會在那時候出現在路上。」


初春清晨六點,說不上好的天氣,正常而言是安眠的時間。發展緩慢的孩子理解程度本來就有限,遇到這種狀況梅森更不明白。在與準備例行慢跑迪雅赫相遇後,另個跟著不見的哥哥還有媽媽的小不點也到來,伊森同樣發展緩慢,以病理來說是沒那麼嚴重,但年紀更小。


「你不在陸地上這幾週四處盡是些瘋言瘋語,講得天都要塌了,鬼曉得是不是真的,但沒見到他們我不安心。還有那個要上吊的傢伙。」

「我代替妳去。迪雅赫,妳現在真的需要好好休息。」


再次拉住她手臂,這次總算沒被甩開。

頓了下,轉過身的迪雅赫捏著小麻袋,緊咬唇也許同時代表忍耐疼痛與麻亂心緒,視線像刻意壓低,然而毫不抵抗蘇希洛的擁抱。他再次順過長髮覆蓋下的背脊,過了會兒鬆手,蹲低了些,湊近那張略顯憔悴的臉蛋。


「讓我去幫妳確認整件事。晚餐我會一併處理好,儘管休息吧。」


女青年什麼也沒說。

只是坐回沙發上目送男人離開,心中大石稍稍放下又像悶火燃燒的窘迫一如她死也不想向對方坦白:其實被襲擊那一刻,想著要是你在就好了。







要煮什麼好呢。

蘇希洛在全食超市滯留了段時間。


思索晚餐內容之餘,還得分神處理昨天傍晚在群組收到、現在又臨時追加的指示;訊息響得頗熱鬧——有人開始吶喊要罷工了,連續出海五趟沒人權——瀏覽過後他不打算馬上跟著起鬨或做其他決定,最少在室友等他且下班人潮湧現的超市尤其不適合。

男人推著購物車邊走還想著是不是要幫迪雅赫買一張床,睡在沙發上委實太克難。當初怎麼也沒勸成她要多租一些空間,區別工作場所與居家環境應該會比較理想……啊。這麼說或這麼想實在不恰當,這要尊重當事人意見才是,她會大發雷霆吧。禁不住笑意,他收斂後,打定要翼板牛排,但放棄,牛肋條呢?不,不好。


牛小排。

決定了。


驅車往返迪雅赫的工作室,從後車箱取出兩箱食材搬入,盡可能不驚擾仍在休息的她,安安靜靜地準備完晚餐。被香味吸引,女青年一醒來就見著一整桌盛大,宛若從他們曾經一同前往、坐落於費城市中心的米其林餐廳桌上直接端來的晚餐,對於能稱上美食家、廚藝也不差的她實在不曉得還在廚房忙碌的傢伙到底如何做到。先前已經品嘗過蘇希洛的手藝,她明白且忌妒,這種人大概都不會失業真好。


「希望不是我吵醒妳了。」

「這一整桌香醒我。你該辦的都辦好了?」

「哈,妳可以先用餐沒關係。是,大家都平安,沒事了。我去把多做的一些分給古得文家。詳情我回來再跟妳說。」

「我跟你去。」

「菜會冷掉的,而且妳應該很餓了?」


迪雅赫痛恨她的肚子出賣了她。


「那你快點。」

「好。」



徒步走往古得文家的蘇希洛帶了兩盒料理,包裝精美。

按下門鈴,來應門的是古得文家男主人,懷裡是剛出生不久的嬰孩。他的神情既疲憊又悚然,某些期待能見於雙血絲滿布的眼,張嘴要說話一刻,厄徠高聲打斷,獻上餐盒與笑容。




「晚安,古得文先生。我來歸還您遺落的物品了。」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