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什麼都好,偏偏
聖塔安那風總為加州帶來大規模野火。無論樂觀或旁觀,總有那麼些燒到自己頭上才知道事情輕重的人,很多時候,連這事看得麻木的消防員也落入相同的境地。隨著降雨季節來臨,山火撲滅過後大半年,草根燒不斷、風吹來又生,受災的人們已經休養生息並重新踏上再次努力的時節——柯爾·費勒,仍然是那個無家可歸的消防員。
作為菁英消防員在火線上忙碌的時刻,另一道火線隨風吞沒他與其他鄰舍的屋宅與車輛,回過頭來已經失去名下絕大部分財產的木訥男人摸著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圓潤腦袋,與面露擔憂的同事說:哇啊,燒得好禿。還好我當初選擇把爸媽的骨灰海葬。
好消息是,消防員宿舍這名新任長住者,也在山火季後接下來的夏末時節獲得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長假。不算好的消息是,長假來自留職停薪。
總是好不了的肋骨裂痕獲得了為期一年的行政命令,仍然住在宿舍群中的無職留民,在休息第二個月拎著鋁梯修了兩條街叔叔阿姨們的屋頂圍籬、草坪花圃,遛了狗、逮了貓、抓了蛇、處決了無數的新生虎頭蜂巢。然後回到宿舍區。
同樣住在消防員宿舍區,在分局接了三十年電話、有著黑人大媽腔調的早期移民楊太太怎麼說?
是這樣的,她並不看好。
柯爾·費勒,這傢伙可不像他那個正直但心思纖細的老爸喬納森·費勒一樣,喬納森當初可不曉得自己生了一根真正的木頭,還給人取了個黝黑的木炭這種名字。果真不吉利。
就不知道要把自己燒成個什麼樣子才知道消停。
「柯爾,你該去交點朋友了吧?」帶著濃重華人口音的叨唸,從梯子底下傳來。
「窩?窩有烹油。」柯爾.費勒從老式歐風燈罩旁探出一顆沾了房頂灰的腦袋瓜。他嘴裡咬著一把手電筒,手上拿著一把小小的螺絲起子(對嬌小老太太而言是完全夠用的尺寸),兩側耳朵上夾菸一般地各放著一支旋轉螺絲。他口齒不清的繼續補充,「蒸的。」
「誰管你蒸的煮的!」幾秒前要他去交朋友的聲音中氣十足的接罵,身形飽滿的楊太太大喝一聲。
不像鄰人孩子來修,倒像電路被她的吼聲喊得通暢——她家餐廳的吊燈隨即亮了。
柯爾跳下鋁梯,用褲管擦了擦手電筒柄,把耳朵上的金屬小花摘了下來。
「這樣就修好了,燈泡也換了一個。我待會幫你房間換一個偵煙器,它又,呃,壞掉了。」柯爾停頓了一下,保留被戳壞的事實是男孩對待老太太最大的溫柔。
「別!千萬別,我不能抽菸還有什麼樂趣?」上了年紀的華人老太太絮絮叨叨打斷他,「還有,你什麼烹油,就你這樣龜在社區裡哪能烹什麼油!」
「什麼是菇在社區?」柯爾納悶但照單全收老太太的大聲關懷,自己的也沒落下。「不要在床上抽菸,很危險。我換一個偵煙器吧。」
「你不趕快交點女朋友才危險,還是你要男朋友?孤獨終老最危險!」
他試圖和楊太太說明自己真的有朋友。
甚至這個月還開始在社區的公園還會幫朋友馴狗,君不見社區令人頭疼的比特犬奧斯卡不再試圖追咬幼兒了嗎?接著被老太太大力打了幾下手臂,說退休老頭領養的退養笨狗哪個都不算朋友。
「我有年輕的朋友,局裡都是啊。比爾也休假呢,我待會要跟他去修羅絲的籬笆。」
柯爾滿口反駁之詞再被飭回。「比爾!比爾都能當你爸了,比爾能付你的帳單嗎!」
「為什麼?我三十六歲了,我付我自己的帳單。」柯爾納悶的說,「我從十九歲開始就付我的帳單了。」
老太太接著罵他沒朋沒友只有太厚的皮肉,害老太太打了手痛。
「——那麼,我還是幫你裝一下偵煙器吧?」
總體上性格算是相當孝順的柯爾·費勒拿著一疊楊老夫人給他的三折式旅遊團廣告單張往工具包裡放,提起包時最後詢問。楊老夫人從他年過二八便開始試圖給他包辦不少相親事務,多在臨時出勤與換班之下還沒會晤就直接結束,或者在值勤時收到對方其實也是推諉家庭壓力的提前散會。
「那你答應我這次一定要去那個旅行團!你已經有假期了,我的好姊妹說那個旅行團很靈的!」
「好的,雖然我不知道旅行團跟很靈為什麼可以沾邊。你確定你的朋友沒有遭遇到邪教嗎?分局裡應該有合作的心理諮商師。」
「你就給我去,去就對了!」
「好吧。我會去的。那讓我裝偵煙器嗎?」柯爾提起手中的工具袋,歪了歪頭,那汪水潤的藍眼無辜的看著她的雙眼,「——你也是我很好的朋友,楊太太,我希望你好好的。」
相當孝順的柯爾·費勒拿著鋁梯和工具包(當然包含那疊楊老夫人給他的三折式旅遊團廣告單張)離開了。
站在前門廊的楊太太點燃她的小雪茄菸深吸一口。
在分局接了三十年電話,今年榮譽志工退休的早期移民楊太太怎麼說?
「狗什麼都好,偏偏給老娘演化出了眉毛。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