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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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是四季凪アキラ。
——並且出於某種尚無法確定的理由,除此之外,他對自己一無所知。
從單人床上醒來後,他撥開眼罩,伸手從床頭櫃上拿起黑框眼鏡,與顯示著近午時間的電子鐘面面相覷直到數字幾度變化。前一分鐘,他從一片空白中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後五分鐘,他在逐漸急促的呼吸中確信了自己除此之外什麼也記不起來。
他深呼吸了好幾次,試圖對焦在床鋪對面牆壁上貓咪主題掛曆裡攤躺著的短毛貓。灰色的毛,灰藍色的毛。黃色的眼睛,貓的眼睛。翻著肚子的、半瞇起眼睛的貓。掛曆的日期停在十月,隔兩週的禮拜二上有畫圈。在心裡數到十,還是沒能好就再數一次。直到不知不覺數到二十三,直到他的視野能擴及到房間的其他角落,直到暈眩停止才試圖移步下床。
身上穿著的不是病人服,只是常見的藍色絲質兩件式睡衣,所處的空間也不像醫療院所,更像是私物極少的寢室,或是飯店房間。靠牆的吊衣架上有一排依照顏色分類的衣褲。他拿了一件灰色襯衫比劃了下,是自己的尺寸,而且細看就能發現是訂製款。但整間房間裡除了床鋪、床頭櫃、衣櫃與一面全身鏡外再無其他家具。沒有電子設備,沒有書籍。沒有任何關於他身分的提示。
臥室門沒鎖,推開時也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外頭是一座乾淨整潔如同樣品屋的客廳,和臥室同樣空蕩。他走至玄關處,櫃裡鞋子的尺寸分毫不差,連起三把鑰匙的圈上掛著一隻毛絨黑貓,和臥室裡的眼罩是同款。他握著填充棉花的貓玩偶,緩緩生出自己大概真的居住在這裡的實感。
離開房門又是十分鐘後的事情了。他判斷自己的住所是某層建築物的頂樓,再下一層看起來也是住戶,又下一層途中遇到一扇鐵門,從裡面可以直接推開。
門後是一間咖啡館,應是二樓,沒有客人,大拱型窗外是張牙舞爪的正午烈陽,房屋間隙穿插著一條藍得不真切的天。每張桌子上的水晶瓶裡都插有一隻半萎的波斯菊。他抱著滿腹疑惑走下又一層階梯,機器研磨咖啡豆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乾燥溫暖的咖啡香與麵包的柔軟香味竄入鼻腔,刺激空蕩的胃袋收縮。他走下樓梯的步伐放慢——一樓有人,但人數不多,咖啡廳今天應該沒有營業。他站在樓梯轉角處躊躇不定時,一個響亮的聲音喊出了他的名字。
「唷,アキラ!早安啊。」
他探出身,迎上一張太陽花一樣的笑臉。
「今天好像下來的比平時晚耶?熱水剛煮好,吃的話昨天剩下的食材還能做三明治,食材在老地方你自己弄吧。」
和自己熟稔地打招呼的青年很高,體型削瘦,抱著疊高到下巴的紙箱,應該是咖啡店的店員。耳朵很靈,至少他不覺得自己有弄出什麼聲響。他看著青年放下紙箱,到吧台裡沖起茶來,不確定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表現。青年不像是抱著惡意,應與他熟識,但似乎不知道他記憶上的問題。所以自己失去記憶這件事情是意外?是秘密?還是他錯過了什麼。不對,在此之前要回話——
但太晚了,青年緩緩放下熱水壺,原本熱烈的笑容彷彿被按下暫停鍵,凝結,倒退,斂成疑問的形狀:
「アキラ?你還好嗎?」
要承認嗎?要裝傻嗎?他調整表情,沒事的,名字沒錯的話總有辦法——
「你沒看記事本嗎?」
突如其來的情報打斷了他原本的計劃。他抬起頭,空洞的聲音不打自招:「記事本是......」
「咦,奇怪了......」他歪了歪頭,「或是平板電腦?記得之前聽你說應該放在床頭櫃上。」
聽他說?他親自說的嗎?剛才房間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除了客廳臥室和衛浴外就只有一個鎖著的房間,鑰匙還不在屋內唯一的鑰匙串上。他在青年震驚的眼光中誠實地搖了搖頭。對方沈默了一會,又展開笑容,淺淺的、安撫性質的笑,將剛沖好的紅茶擺到吧台桌上:
「先吃早餐吧,睡了這麼久肯定餓了。」
青年說自己的名字是渡會雲雀。他面帶歉意地說著自己不太擅長解釋,而且這樣的狀況還是第一次發生——聲音放的很慢,躡手躡腳走過地雷區的慢,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造出這個譬喻。他忘了自己但沒有忘記世界,這是一個平和的國家與相對和平的時期,生活裡不該有槍枝和刺網,意象上和實際上都應如此。
根據渡會雲雀的說法,他在失去記憶前他是名為Venti的餐飲集團的高層主管,半年前在巡視工地時出了意外,頭部遭受重擊,記憶發生錯亂。這裡是集團旗下的一間咖啡廳,而渡會雲雀和他在工作前就認識了。
聽到兩人從前就認識時,四季凪啊了一聲,道歉的話還沒出口就被打斷。不要道歉啦,他說:那是意外,不管錯的是誰,都不會是你。話裡有某種焦灼的,火咬過的痕跡,四季凪將話題移向肇因之外:所以住在三樓的就是你嗎?他又問。
渡會雲雀點了點頭。有什麼狀況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喔,聲音一樣明亮,但聽上去幾乎是叮囑。
他順從地收下朋友的善意,也順從地接受了那幾顆丟到紅茶裡降溫的冰塊。渡會雲雀用的詞並不是失憶,而是錯亂,但他現在還不能斷定用詞的差異代表了什麼。這一切就像小說情節,或是某種爛俗的連續劇,但四季凪相信了,很難想像有人會去編造這樣的謊言,而且下意識覺得這個人能信任。
所以現在,我的記憶能維持多久?四季凪問。
大概一個禮拜。渡會回答。
像蟬一樣呢。他不自覺地脫口而出,下一刻猛地抬起頭:這個對話我們是不是重複過?
渡會雲雀偏頭想了想,說:蟬這個譬喻的話,好像還是第一次聽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