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Predator 01

Dear Predator 01

春実


 早晨和煦的陽光灑落在街道上,來往的人潮為城市帶來了生活的氣息,做為繁忙的其中一名社畜,朴炆旲習慣性地走向了路邊的咖啡店,打算用一杯冰美式開啟自己日復一日的早晨。

 實際上,今日稍有不同。從店員手上接過取餐的號碼單,他走向了領餐區,等待著自己的號碼顯示在牆面的叫號機上。

 與此同時,咖啡店對面的電視牆傳來了播報新聞的聲音,早晨新聞的主播滿是活力的打招呼道,「各位觀眾早,季節已經來到六月中旬,離酷暑的七、八月已經不遠了,天氣也逐漸變得炎熱起來,在戶外行走時請各位務必做好防曬,多補充水分避免中暑。」

 「接下來,播報今日晨間頭條——昨夜OO洞知名夜店爆發大規模衝突導致兩人重傷及數人輕傷送醫,經警方初步調查研判,案件起因為兩名男子間的爭執,其中一名男子第二性別為FORK,另一名則因傷勢過重失去意識尚待確認,若經後續確認另一男子身分為CAKE,此事件則為今年第七起因第二性別導致的衝突案。面對此種可能,警方表示……」

 「真是煩人啊。」突地,同樣站在領餐區的陌生男子出聲感嘆道,好奇的瞥向了發聲的男子後,朴炆旲只聽對方繼續和自己的友人抱怨道,「聽說我們公司最近也出現了第二性別的騷擾案,說是擔任教育指導的FORK利用權勢壓迫新進的CAKE什麼的,這種傢伙怎麼不能安分點呢?」

 道出怨言的男子聲音並不小,一連串的話語接連的傳入了他的耳中,對此,朴炆旲無比習慣,沉默的聽到了對方的結語,「要我說啊,FORK簡直就是這社會的亂源!」

 尖銳的話語讓男子的友人急忙勸阻了幾句,畢竟在要求平等的現代社會中,類似歧視的話語過於容易受到抗議或投訴,但站在一旁的朴炆旲只是揉弄著被自己握在手中的紙張,在心中默默誹腹著。

 不是這世界更不適合FORK生存嗎?

 做為天生的FORK,打從接受基礎教育起他就意識到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喪失的嗅覺和味覺不僅剝奪了他部分感知和快樂的來源,更讓FORK們感到困擾的是,這世界上存在著對於他們而言極致的誘惑,如同被賦予的名字,CAKE之於他們,就是人生中最美味的佳餚。

 相比於一般人的渴望,FORK對於CAKE的渴求就像是刻在DNA中的一部分,不論是多麼理智的FORK,光是聞到CAKE的香氣思緒便會開始動搖,更別提只要嚐過一口CAKE的體液也好、血肉也罷,藏在基因深處的慾望便會使他們陷入瘋狂,繼而被冠上襲擊者的稱號。

 更甚至,在無人知曉的場所甚至有CAKE將這天性打磨成了武器,做為抵在他頸項上的利刃,「——二十二號顧客請取餐!」

 隨著叮咚聲響起,無機質的女聲迴盪在領餐處,朴炆旲垂眸看著被自己揉得有些發爛的單據,走向前去領了餐,俐落地拆開吸管的塑膠包裝,將吸管插入提振精神用的冰美式中後拿起猛地啜飲了一口。

 毫不意外的、宛若純水的味道。隨著喉嚨滑動將冰涼的液體嚥入口中,將飲料拿在手裡,他重新走進了熙攘的人群中,模仿著一般人走在忙碌的街道上,剛走沒兩步,他口袋中的手機便震動了起來。

 即便心中早有預感,可當自己親手輸入的三個字母映入眼簾的瞬間,朴炆旲仍是蹙起了眉頭,他深知自己有多不願接起這通電話,但理智告訴他這並不可行,短暫的內心爭鬥後,他終是接通了電話,「喂?」

 「我還以為你故意不想接我的電話呢。」鑽入他耳內的男聲挾帶著調侃的語氣,旁人聽來或許像認識許久朋友間的打趣,只有朴炆旲知道藏在這短短一句話之下的惡意,對方甚至補上了句刻意的嘆息,「看來是我想錯了。」

 「我不是個沒信用的人。」深知對方打來電話的目的,朴炆旲不再為自己辯解,而是直奔主題的問著,「所以呢?你一大早打給我應該不只是為了和我聊天吧?」

 「如果有時間的話,我的確想和朴狗仔……哦,不對,現在該改叫朴攝影師了。」男人輕笑著,帶著略顯尖銳的諷刺重新說了次,「我的確是想和朴攝影師你好好聊聊,不知道你有沒有這個時間呢?」

 從男人的話中,朴炆旲只想起了先前和對方單獨對話時的景象,自己過於狼狽的模樣早已列入他此生最想刪除的記憶中,握緊了手機,他盡可能官腔的回答道,「比起考慮我有沒有時間,更應該考慮你的行程中能不能塞進一個我吧,大明星——」

 「——哇!是清麗啊!」忽地,站在他身旁的女孩出聲喊道。

 尋著過大的聲音,佇立在行人紅燈前的人們紛紛抬起頭去,包括朴炆旲,一張精緻的面孔便出現在電視牆上闖入了他們的目光之中,而喊出聲的女孩還在情不自禁的感嘆著,「他真的好好看啊……」

 對於女孩的評價,朴炆旲只能表達同意,不論怎麼說,那張臉龐正是清麗出名的利器之一,在路上隨便的廣告都能吸引他人佇足片刻,只可惜,他無暇欣賞對方的美麗,耳邊傳來的輕笑聲便將他拖回殘酷的現實中,「看來你還在路上,需要我請人過去接你嗎?」

 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電話上,朴炆旲無聲的嘆出了口氣,「再十分鐘就會到,用不著你費心了。」

 「是嗎。」不知是錯覺還是對方的刻意為之,從電話另一頭的回應中他讀出了些惋惜的意味,但他無暇深究,對方便兀自說道,「那麼我讓人在大廳等你吧,進公司後拿著兩杯咖啡的人就是了,其中一杯是給你的入社禮物。」

 望著手上自己購買的咖啡,他刻意的搖晃了下杯子讓裡頭的冰塊傳出碰撞的聲音,冷漠的拒絕道,「咖啡不用了,我自己買好了。」

 「不,還是要的。」無視了他的意願,男人帶著深意的說,「畢竟接下來的工作,還需要你打起精神來好好做才行啊,你說是嗎?」

 要是這麼明顯的威脅他再聽不出來,那他就是個笨蛋了。面對強迫自己收下的禮物沉默了片刻,朴炆旲抿緊了唇,想吐出否認的答案,卻能從對方耐心等待著他回覆的情況中讀出對方的游刃有餘。

 他不得不在內心再次誹腹,這果然是個不適合FORK生存的世界,「……知道了。」

 「我相信朴炆旲先生會為我帶來驚喜。」承接著他的回應,男人留下了句似是鼓勵的話語,旋即為這通電話劃下了句點,「那麼,我們晚點見。」

 倏然間,電話便被掛斷,迴盪在耳邊的只剩下無機質的嘟嘟聲,對此,朴炆旲忍不住對著黑掉的手機螢幕小聲的咒罵了句,「媽的……」

 對比於他沉重且不滿到了極點的情緒,當行人綠燈亮起時走向馬路另一端的路人們一如既往的平靜,就連方才對著電視牆廣告大喊的少女也還叨叨絮絮的在和朋友說著,「唉,現實裡真的有長得像清麗那樣的人嗎?」

 「絕對有吧,不然你的偶像是AI機器人嗎?」

 「說得也是,而且就算是機器人,應該也不可能做得這麼完美吧。」聽上去像是狂熱粉絲的少女感慨道,突然間又沒頭沒腦的補上了句,「要是能被這麼完美的人吃掉,好像也不虧啊。」

 「我看妳是上課上到昏頭了吧。」走在少女身側的朋友忍不住笑道,「先不提清麗沒有公布第二性別,妳又是個一般人。假設妳是個CAKE的話,人家為什麼非得吃妳不可啊,要是他真的是個FORK,肯被他吃掉的人絕對是大排長龍,輪不到妳的啦。」

 「哎呀!想想也不行嗎!」對同伴潑冷水的打趣露出了不滿的神情,見對方扮了個鬼臉後笑著奔跑了起來,少女隨之追趕上了朋友的腳步,在打鬧聲中奔向了和朴炆旲不同的街道。

 真是天真啊。對於少女的美夢,朴炆旲只是在心中如此評論著,做為一名狗仔、或者說是名前狗仔,他或多或少能理解粉絲的幻想,更別提在時下的偶像劇推波助瀾下,FORK和CAKE禁斷的關係總被拍得像唯美浪漫的愛情劇,可只有實際體會過的人知道,在自己清醒的失去理智的狀況下,會將自己推向多麼危險的境地。

 一如他在少女們仰慕的偶像明星眼前被誘發出天性時,糟糕透頂。

 喝下一口被融化的冰塊稍微稀釋後的美式咖啡,踏上上坡路前往今日必須到職的公司的途中,朴炆旲不禁反思起自己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才會招惹來這麼大一個麻煩。

 或許是因為他的過度貪婪,以致於造就了那晚破綻百出的跟拍,『——唔!』

 後背猛力撞上地板的瞬間,他的腦袋中不禁浮出不論再高級的地毯看來也沒有多少緩衝的評價,蹙緊眉頭,忍受著從背後冒起的疼痛和不安,他抬起蜜棕色的眼,望向了不遠處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與他不堪的模樣相比,對方優雅了不只百倍,男人隨後側過頭去,嘴角勾著抹淺淡的笑意朝門口處的保鑣們說著,『我想和這位不速之客好好談談,你們先出去吧。』

 『可是……』為首的黑衣男子露出為難的模樣,看上去不怎麼認可讓陌生的傢伙和雇主獨處一室的命令。

 然而有著精緻臉龐的男人只是彎起他紺藍色的眼,口氣溫和實則強硬的說道,『要是公司裡的人問起來就說是我的要求,不用擔心,更何況你們不是已經把他的手綁起來了嗎?』

 話鋒轉到他身上時,朴炆旲能感覺對方漂亮的雙眸瞥了自己一眼,光是一個眼神便讓他渾身雞皮疙瘩了起來,他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感覺自己就像塊砧板上的肉。

 可惜這房裡沒有一個人能同理他的心情,得到雇主的擔保和勸慰,黑衣男子轉身和深厚的同伴們交換了眼神,明白他們沒有一絲勸阻男人的可能,半晌後頷首答應了要求,『我們明白了,但請您務必注意安全,門外我們還會留著看守的人,要是有任何問題請您呼喚我們就行。』

 『知道了,謝謝你們。』男人微笑著道出感謝,緊接著房裡的黑衣人便陸續走向了外頭,最後一名保鑣離開時,還貼心地將房門一併帶上,剎那間房裡剩下了橘黃的暖光,卻沒有為只剩兩人的空間增添絲毫的鬆弛感。

 極度緊張的狀態下,即便沒有明亮的白光,朴炆旲也能感覺男人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來回打量著他,在沉默中思索著什麼,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總算聽見對方輕笑了聲,用低沉性感的嗓音呼喚他確認道,『朴炆旲先生,對吧?』

 雖然不合時宜,可男人的聲音傳入他耳中的瞬間,朴炆旲仍是想起自己在網路上搜尋有關跟拍對象的資料時曾看過的粉絲言論,『要是能在見面會上被喊一次名字,那該有多幸福啊!』

 只可惜在這種情況下,他感覺不到絲毫的喜悅,只能壓抑著自己心中的不安和恐懼回應道,『是我。』

 見他十分警戒謹慎的模樣,男人反而是彎起了他紺藍色的眼,用溫和的笑容試圖安撫他道,『別那麼緊張,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罷了。』

 要是眼前的人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明星或偶像,朴炆旲或許會相信這番說詞,畢竟當了三、四年的狗仔,他不是沒有見過被拍下緋聞照後急忙地想用錢彌平一切的傢伙,但當對象換成了眼前的男人,他滿腦只剩下糟透了的想法。

 且不論他跟拍了幾天來還沒拍下任何爆炸性的照片,面前的傢伙要和沒名氣這三字扯上邊簡直就像是天荒夜談,就連此時此刻,街道上最繁忙的路口都還掛著他代言的產品廣告,『我不知道當紅偶像還會有這種興趣,可惜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恐怕聊不上幾句,抱歉了……』

 『——清麗。』

 聽見自己熟悉的稱呼,男人只是習以為常的笑了笑,從身旁的矮桌上拿起方才保鑣扣下的相機,骨節分明的手摩娑著機身的同時安慰道,『朴先生不需要這麼看輕自己,說不定你身上正有我需要的東西不是嗎?』

 『譬如說,是什麼原因讓你想來跟拍我呢?』看似一句輕飄飄的詢問向他拋來時,朴炆旲卻覺得自己頭上被高高懸起了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身為一名狗仔,怎麼選擇跟拍對象是入行的第一門課,不論是網路論壇中莫名冒出的傳言也好、公司裡不知怎麼流傳出的內部消息也罷,每個狗仔都是抱持著拍出爆紅八卦新聞的心情在篩選目標,因此,他選擇清麗也是其來有自。

 成年即出道的近十年時光中,清麗無疑是當代最成功的偶像之一,優越的外貌和身材,加上優秀的舞蹈能力和平均值以上的歌唱及創作能力,即便各家公司的新人接連出道,他仍用SOLO的身分站到了偶像的頂點。

 起初,這樣年輕又吸睛的男偶像理所當然地吸引了許多八卦雜誌社的注目,甚至有狗仔為了搶到第一線的新聞跟拍了他半年之久,最後卻迎來了個無功而返的下場,從那時起,各家八卦記者便從此轉調方向,改而跟蹤起其他的偶像明星。

 成為狗仔後,朴炆旲自然聽前輩提過有關清麗的傳聞,也得到了別在他身上花費太多心思的勸戒,然而近一個月以來,一道消息不知從何處鑽入了公司的流言中,據說有個出道將近十年卻沒有公布過第二性別的男偶像涉入了富二代FORK們的聚會。

 普通的聚會當然算不上什麼,即便在學校,朴炆旲也看過班上分成了數個小圈圈聚集在一起,但在消息中,這名男偶像所參加的聚會涉及了對CAKE的傷害事件,小至你情我願的買賣交易,大至玩弄甚至囚禁。

 消息剛散播開來的當下,公司裡的許多狗仔聚在一起仔細挑選著對象,當時的清麗赫然在他們的懷疑對象中,卻在篩選階段被在清麗身上吃過虧的前輩給挑出來,『總而言之,這傢伙是最不可能的。』

 最不可能嗎?當時看著照片上清麗微笑的模樣,他雖然心有疑慮,卻也只能看著前輩們將男人的照片放到一旁,直到他坐在音樂吵雜的夜店中,拍下數張跟蹤目標和別人挨得極近的畫面,拉起帽兜掩飾著自己的同時低頭確認照片時,目標對象就這麼摟著舞池裡招來的對象,坐到了他身後的位置,『……所以那個傳言是真的嗎?』

 聽見身後傳來的問句,朴炆旲幾乎是瞬間豎起了耳朵,將身體往後貼在椅背上像是軟爛的癱倒在椅子上的醉漢般,低頭仔細聽取著消息。

 『你說那個FORK聚會啊?不知道欸,但在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的,應該是真的有那個聚會吧。』

 『真的還假的啊……那些人都不怕被反咬一口還是被拍到嗎?都已經傳成這樣了……』

 『你在擔心什麼啊?你又不是CAKE。』說話的同時,發話者還戲謔的親了口懷裡的人兒,換來了聲對方的嬌嗔後才繼續說道,『反正那群傢伙應該都是不怎麼需要擔心的人吧,出事後自有人能幫他們擔著。』

 『更何況不是說我們的大前輩也在裡頭嗎?肯定不會有狗仔想到的吧,畢竟是讓他們吃了那麼多次閉門羹的傢伙,而且媒體關係也很好,就算被發現了也絕對不會被爆出來,你就別操那麼多心了。』

 『說得也是呢。』附和完對方的話,傳入朴炆旲耳中的只剩下黏膩的親吻聲,在這他本該找個好機位拍下照片的時機,他的腦袋中卻在反覆思考著方才的對話和前輩們的忠告。

 演藝圈內的大前輩、沒有公布第二性別的男偶像以及狗仔們都不會接近的對象,不論正著想反著想,朴炆旲的腦海中滿是幾日前在照片上看過的清麗的模樣——要是真的是他呢——電光石火間,這個可能性浮上了他的心頭,緊接著聚集成了團巨大的慾念。

 要是能拍到決定性的證據,依照八卦的轟動程度,他絕對能拿到一筆不小的獎金,有了那筆錢,不光是自己身上還背著的學貸,就連生活都能得到改善,或許還有可能有多餘的錢能讓他進行針對第二性別的治療……

 當FORK的天性造成一定的社會問題,政府和醫療產業就曾聯手推出過治療藥物,只不過礙於原料的昂貴及生產上的困難,最終研發的藥物無法在市面上流通,而是成為了醫院裡專門科別裡自費的特殊藥物,對於普通人出身的FORK而言,幾乎是難以觸及的夢想。

 而現在,通往夢想的道路可能就擺在他的眼前,縱然知道自己該再謹慎些,朴炆旲卻也無法否認自己的心動。幾次深呼吸後,他將相機收入包內離開了酒吧,想著回家讓自己沉澱幾小時或許能冷靜些,卻無法遏止已然成形的美夢在他的心中深植。

 於是乎隔日他便上繳了昨晚目標對象的緋聞照片,在這之後沒有再接下任何來自公司的派遣,而是開始盡其所能地蒐集起關於清麗的一切,包括他的日常行蹤,以及他可能會出現的場所等等,做足了準備才挑選了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開始自己的跟拍行動。


 可惜的是,他做的夢似乎得止步於此。抬頭迎向面前耐心的等待著他回覆的清麗,即使知道自己走到了末路,他仍嘴硬的回答著,『我只是想確認看看你是不是像前輩口中說得那麼正直清廉罷了,沒有其他的原因。』

 『是嗎。』面對他不配合的答案,清麗倒是十分坦然的接受了,反而稍嫌可惜的說著,『明明消息都放成這樣了,看來成效不怎麼大呢。』

 『……這是什麼意思?』一句看似無心的話裡,朴炆旲卻彷彿得到了太多的資訊。

 他原先猜想對方抓住自己的原因不過是為了確認他沒有拍到任何有關聚會的照片,以及強迫他閉上嘴這般膚淺,但從清麗的話中仔細一想,就像是這流言是他故意放出的風聲,藉以吸引所有人的視線落到他的身上。

 見他露出了震驚的神情,清麗笑著示意道,『朴先生是個聰明人,應該理解了我的意思了對嗎。』

 『所以,比起把你直接交給警察,我現在更想和你談一筆交易。』

 『……你想讓我做什麼?』縱使知曉流言的源頭正是目標本身,朴炆旲卻還是無法知曉對方的真實目的,可從對方如此大費周章的模樣來看,肯定不是件多麼簡單的事。

 然而現如今擺在他眼前的路並不多,只能望著男人帶著滿意的笑容將交易的內容從性感的薄唇中吐出,『請你立刻辭職,並在三日後入職我安排好的新公司吧。』

 過於簡易的要求讓朴炆旲感到狐疑,不得不再繼續追問下去,『目的呢?』

 『這間公司將會接下拍攝我十周年紀錄片的專案,因為紀念意義重大,所以是採貼身拍攝的方式。』說到這裡,清麗彎起的眼中帶了些冷漠地說著,『二十四小時的跟拍,不正是最容易被下手的時候嗎。』

 面對清麗話中藏話的對話模式,朴炆旲只覺得疲倦,倦怠到他已經無法對此感到驚訝,只能平靜的問著,『你被誰盯上了?』

 直白的提問並沒有換來清麗直接了當的回覆,而是見他重新笑了起來,將問題又一次的丟了出來,『你覺得狩獵CAKE的聚會是真實存在的嗎?』

 按著清麗話不說個明白的模式來說,朴炆旲在心中逐漸拼湊出了流言的全貌。狩獵CAKE的聚會是真實存在的,但眼前的男人並不是其中的一員,而是那些傢伙的獵物,對方深知這件事情,卻出於某種目的刻意放出了消息來吸引目光。

 沉默了良久,朴炆旲抿了抿唇拒絕道,『很抱歉,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狗仔,無法為你做些什麼,請放開我吧。』

 交易得到否決的清麗只是意外的挑起眉,像是單純好奇的問著,『就算我說,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就讓保鑣們把你帶到警局去?』

 『被抓到的時候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更何況我還沒來得及洩漏你任何的個人隱私,再怎麼說大概也只會被拘留幾個小時。』面對威脅,當時的他仍是理性的分析道,甚至做出了主動的要求,『別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了,現在就報警吧。』

 過於坦然的模樣讓清麗怔愣了會兒,旋即男人便像是被取悅了般笑了起來,似是讚美的說著,『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啊。』

 『這麼聰明又有趣的人不和我聯手,著實會讓人有點遺憾呢。』嘴上這麼感嘆著,可從清麗的表情上卻讀不出一絲的哀傷,蜜棕色的眼望著他,只見對方站起身來朝他緩步走來。

 皮鞋的聲響被高級地毯吸去了大半,即便如此朴炆旲感覺自己的心跳也因為對方的靠近而逐漸加速,這絕對不是心動,而是一種莫名的恐懼,從紺藍色的眼眸中,他看不見自己被放過的可能性。

 『朴炆旲先生從前有和人談判過嗎?』彼此距離不到一公尺的地方,清麗停下了腳步,宛若上位者般的俯視著他,唇邊雖掛著抹笑,雙眸之中卻沒有任何的光彩,而是濃烈的黑,『你知道,交易時除了把自己的籌碼擺在明面上和別人談判外,還有別種方法能達成自己的目的嗎?』

 『你想做什麼?』感受到清麗身上散發的壓迫感,朴炆旲不自覺地向後挪動了些,然而被束縛的雙手卻讓他活動受限,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眼前的男人朝自己伸出了手。

 漂亮的雙眼如同月牙般彎起,清麗突然沒頭沒腦的說著,『你是FORK對吧。』

 不是疑問句,而是平鋪直敘的肯定句,對於被一口說中了自己的第二性別,朴炆旲的確感到了意外,畢竟FORK和CAKE不同,CAKE在接近獵食者又或者是同類時,總能從他們的身上嗅聞到香甜的氣味。

 但身為FORK的他並不具有任何的識別性,看上去就和一般人沒兩樣,朴炆旲抿緊唇不打算回答這道問題,畢竟只要他不做出任何回應,對方肯定會因此而動搖想法。

 然而下一秒,他便發現自己錯得離譜,『……唔!』

 當清麗又朝他挨近一步的瞬間,濃烈的香氣突地直直衝入了他的鼻腔,香甜的水果味混雜著甜膩的奶油香是他過去數十年中不曾聞過的香味,可這正是問題所在——FORK是聞不到除了CAKE之外的氣味的——意識到這點,他震驚的望向近在咫尺,主動抬起了他下顎的清麗,他笑得艷麗的說著,『張開嘴試試吧,雖然我嚐不出自己的味道,但我想應該很不錯。』

 男人的嗓音在此刻成為了誘惑人心的海妖歌聲般,分明理智告訴自己該別過頭去不理會對方的引誘,可循著鼻腔鑽入腦袋的香氣卻喚醒了他身為FORK的天性,在清麗的手指抹過他唇瓣時自動自發地用牙齒咬住了對方的指尖,透過舌頭的舔吮,頭一次感受到食物真正的美味。

 光是舔過皮膚都如此可口,那麼咬上對方一口,啜飲甚至吃掉對方的血肉呢?本能控制身體的情況下,朴炆旲感覺自己已然失控,他無法遏制自己急不可耐的湊向前去,像頭野獸般想直接咬上對方的脖頸,啃食對方最柔軟鮮美的部位,張嘴的瞬間就連這是種犯罪的行為也來不及思考,『——唔呃、咳!』

 可惜在成功的前一刻,他的脖子被狠狠的扼住了,強烈的壓迫感迫使他發出了悶哼,猛然湧現的不適感讓他頓時清醒了幾分。

 誘發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依舊保持著完美的笑容,語氣輕鬆得不像險些遭受襲擊的模樣,『FORK的本能果然很可怕呢,難怪大眾總是會多憐惜我們一些。』

 『想想吧,朴狗仔,要是我把你剛才襲擊我的影片擷取下來交給警方,你覺得你的罪責還只會是拘留幾小時就能解決的嗎?』

 媽的。難以呼吸的情況下,朴炆旲只覺得自己像條即將擱淺的魚,雙手抓住清麗掐在自己頸項上的右手,努力的為自己找出條生路來,『你、哈啊、你就不怕……呼……身分被公布……?』

 隱藏自己的第二性別將近十年之久,朴炆旲原想著清麗之所以散播自己是FORK還加入了狩獵聚會,是為了混淆已經發現他似乎是個CAKE的傢伙們,可當他質問著男人時,清麗卻是一派輕鬆的說著,『當然,趁著這個機會公布也不是什麼壞事,而且要是知道我受到FORK的無端襲擊,對我而言只有粉絲更加心疼我,公司甚至是警方會更加注意我的安危的好處罷了。』

 『至於朴狗仔你,可能就得幫其他傢伙背一背想襲擊我的FORK的污名了。』當最不願出現的結果從清麗口中被輕飄飄地吐出時,朴炆旲就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退路。

 可惡的傢伙。此時此刻,朴炆旲內心湧上止不住的悔意,可惜任何情況下,時光都不可能倒流,他無法阻止自己的慾望,也無法抵擋深藏於基因中的本能,最終將自己的選擇權交到了本該是獵物卻成為了獵人的男人手中。

 『現在想好了嗎?朴炆旲先生。』見他的掙扎漸弱,清麗滿是自信的再次邀請道,『你願意答應我的請求嗎?』

 再不願意有什麼用嗎。過於不甘的情緒讓他憤恨的閉起雙眼,努力的從被壓迫的喉嚨中擠出了不情願的回應,『……我答應你……咳、可以、可以了吧……放手——咳咳咳!』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清麗便乾脆的放開了他,突然間湧入的大量氧氣讓他咳嗽了起來,因缺氧而變得昏沉的腦袋努力的沁取著空氣,心臟還在為了剛才所遭遇的危機而失速蹦跳著。

 帶著不甘心的眼神望向了站在身前的男人,對方從一開始就保持著從容不迫的模樣,而他卻是窘態畢露,令人不滿的咬牙切齒了起來。

 見狀,清麗卻像是想起了什麼般輕呼了聲,聲音溫柔的說著,『既然答應了我的請求,我好像應該給你一點好處才是,畢竟只有鞭子沒有糖的話,很容易受到抗議的對吧?』

 不只是抗議,要是情況允許,他都想狠狠揍上眼前欠揍的傢伙一拳了。朴炆旲邊喘著氣邊在心中想道,他還能感覺到自己脖頸傳來的疼痛,可在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回應前,清麗卻又一次的箝住他的下顎,迫使他仰起頭來注視著他。

 『該死的……呼……你還想做什麼?』自己都狼狽成這副模樣了還不被放過的怨氣讓朴炆旲無法維持太好的口氣,他皺著眉,只想逃離對方的掌控,卻又一次聞見甜膩的香氣朝他直撲而來。

 他無法理解清麗是如何控制自己的氣味,即便是第二性別的教科書上也沒有記載CAKE能有這種能力,但仔細一想,他也從未見過能把自己做為交易、甚至威脅別人的武器的CAKE。

 清麗是特別的,甚至可以說是特別的瘋癲。注視著再次湊近的紺藍色眼眸,就算用盡方法讓自己保持清醒,朴炆旲仍是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落入清麗的掌握中。

 美味的CAKE勾起魅惑人心的笑,柔聲朝著本該是威脅著他性命的FORK哄道,『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就當作預祝我們合作順利的禮物。』

 『張開嘴吧,炆旲啊。』緊接著,一個算不上輕柔的吻便落到了他的唇上。

 CAKE的味道有多麼甜美,在那個晚上他算是體會到了,雖然實際上比起一個吻更像是單方面的餵食行為,但當時幾乎麻痺大腦的感覺讓隔日醒來的他仍是不自覺的懷念,一回想起那個味道,朴炆旲只能再次大口地啜飲起自己手中的冰美式,好讓索然無味的液體沖刷掉記憶中的甜味。

 回憶告終的當下,他恰好走到了清麗所說的公司樓下,走入一樓大廳,蜜棕色的眼張望了會兒便在落地窗邊的座椅區發現了拿著兩杯咖啡的男人,確認過周遭沒有其他有著相似特徵的人,他便走向了對方,「……你好。」

 「哦。」聽見聲音的棕髮男子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便意識到了正是自己等待的人,「朴炆旲先生對吧,你好。」

 打著招呼的同時,對方的眼神還瞥向了他手中的飲料杯,又看了看桌上的兩杯咖啡,露出了有些困擾的模樣。

 出自於社畜不為難社畜的想法,他主動地提問道,「其中一杯是我的吧,我剛剛有聽說了,應該能帶進公司裡晚點再喝吧?」

 「可以。」男人點了點頭,模樣看上去鬆了口氣,但眼神卻在觸及到他穿著高領衣服時微妙了幾分,思索片刻才接著說了句,「接下來就辛苦……麻煩你了。」

 見對方的反應如此,他先是有些摸不著頭緒,下意識的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脖頸處,感覺到前幾日留下的傷引起了稍許的刺痛,朴炆旲頓時推測出或許男人是看見了還沒散去的勒痕,隨後不著痕跡的拉了拉領口,禮貌性的開口回應道,「也麻煩你了,現在就能上去辦理入職手續嗎?」

 「嗯,清麗哥已經安排好了,跟我來吧。」語畢,男人領著他走向了電梯口,當銀質的電梯門抵達一樓敞開門的瞬間,握著手中冰塊融化了大半的冰美式,朴炆旲用力地做了個深呼吸。

 跟在男人身後跨步走進電梯中,見著電梯厚重的金屬門板關起,朝著目標樓層向上升去的當下,朴炆旲在心中真誠的祈禱著。

 既然上了賊船,再也不求任何榮華富貴,只求自己能順利的全身而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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