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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里諾的教父死在一月的尾聲。消息傳到阿爾維亞諾的時候電影節剛開幕不久,街上鬧哄哄的擠滿人潮,相隔著一扇窗的室內卻靜得彷彿連空氣都凝滯了,羅伯托站在辦公室的門口,第一次讀不清老友的表情。


  塞吉奧托著腮幫子,視線向下垂落,安靜地看著虛空中的某一個點。那樣的沉默是讓羅伯托知道自己不該以任何形式的俏皮話打破的,於是賭場的經理只是站在那裡,直到他的老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什麼原因?」


  「他們說是心臟病發。」


  塞吉奧慢慢地點頭。心臟病發。他用嘴型複述了一次,咀嚼著這個術語生硬的音節,卻只嚐到某種苦澀的味道在舌根上:「所以現在是薩爾瓦多掌權。」


  羅伯托點頭,把一份《西西里島日報》放到塞吉奧的辦公桌上。教父的死亡被以謹慎的方式處理,商人,他們說,曖昧不清的敘述像是一層遮羞布那樣虛掩著他作為「具有影響力人物」的身份,但在巴勒摩每個人都知道科薩諾斯特拉(Cosa Nostra)以及再多次掃黑行動也掃不掉的深紮的根。


  去他媽的心臟病發。


  塞吉奧撇嘴,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間夾雜著一張接班人的近照。看上去四十來歲的男人有張圓胖和藹的臉以及稀疏的捲髮,他穿著黑西裝,黑橄欖似的眼睛低垂著,對於叔叔的死訊顯得很哀戚。但塞吉奧看得足夠的多,能夠辨認出那雙眼睛屬於一個騙子、一個殺人犯,於是報紙連同馬克杯一同被掃落到地上,深褐色液體浸濕薩爾瓦多.馬里諾的臉。


  選用耐摔材質的馬克杯並沒有碎裂,安靜地躺在金紅交織的地毯上,上面寫著「最棒的老爸」,天知道允赫選在五月八日送給他這個是什麼意思,但這確實是個耐用的馬克杯,經歷多次翻桌依然光亮如新。


  「託人送花過去,我會打幾通電話。」


  塞吉奧說,彎下腰去撿那個頑強的馬克杯,但仍丟著那份報紙不管。羅伯托看著他,在心裡默默記下稍晚得請清潔人員來一趟,然後才點點頭,說:「當然了。」


  「還有一件事,塞吉奧,大廳有個年輕人找你——」


  「叫她排隊。」


  「塞吉奧,我想這可能是急事。」羅伯托微微皺起眉頭,嘴角在茂密的上唇鬍鬚底下緊繃著:「她提到了老教父。」


  這句話有效地讓塞吉奧即將脫口的惡言惡語被堵住了,他正用紙巾擦拭著馬克杯,視線慢慢地僵硬地移向門口的羅伯托,然後他放下馬克杯,揉起皺得發疼的眉心:「……給我兩分鐘。」


  羅伯托識趣地離開了。





  塞吉奧曾經偶然得知藍眼睛裡其實並沒有藍色的色素。


  改變人眼顏色的關鍵在於虹膜中黑色素的多寡,而藍眼睛之所以為藍眼睛的原理近似於天空為什麼是藍色。不同的虹膜結構與不同的光線造就了形形色色的藍,水藍色、海藍色、灰藍色——


  克勞狄奧.馬里諾有雙獨特的藍眼睛。


  在足夠近的距離之下能看到碎瓷般的紋路自他的瞳孔擴散開來,虹膜在陽光下呈現出托帕石的色澤。僅僅只是一個眼神就足夠讓人知道自己麻煩大了。


  塞吉奧的訪客有雙足夠以假亂真的眼睛。


  她看起來還是孩子,十六歲,最多十七歲,稚氣未脫的五官稱不上特別好看或者難看。


  她有點駝背,頭部因而微微下垂,盯著人看的時候會讓她突出的眉骨非常明顯。女孩的眼睛呈現冰冷的鋼青色,瘦長的十指交扣著擱在膝蓋上,那模樣就像克勞狄奧.馬里諾。


  塞吉奧通常知道在什麼樣的人面前該擺出什麼表情,然而不可否認的是眼前的女孩是道難題。於是他試著在親切與莊重間畫出一條線,僅僅只是禮貌性地彎曲嘴角,向她伸出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


  「你好啊,小姐。」他有力地握了一下女孩遲疑地伸出的手,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無懈可擊:「叫我塞吉奧就好,我聽說你有事找我。在那之前方便讓我知道怎麼稱呼你嗎?」


  「……伊雷妮。」


  她說,僅憑三個音節就讓塞吉奧感受到了某種心不甘情不願。換作普通的青少年可能會為此挨上一記耳光,但她跟教父之間的關係並不難聯想。


  「閣下是你的——」


  「外公。」伊雷妮的嘴很快地撇了一下,表情顯得有點冷淡,而塞吉奧恨透了她的這個表情和他認識的那個人一模一樣:「他最近過世了。」


  「你的其他家人——」


  「也死了。」


  她顯然預期到這個問題,卻還沒真正習慣把回答說出口,答得太快又太莽撞,於是伊雷妮再次移開了視線。她大概就和這個年紀的許多青少年一樣彆扭,擱在腿上的雙手握緊又鬆開,略顯不安地調整著領口。


  這是場難以讓人從中得到樂趣的談話,在伊雷妮焦躁地拉鬆套頭毛衣的動作和生硬的回答中進行。即便如此塞吉奧依然從女孩謹慎的用詞中掌握以下重點:首先她只有十七歲、其次她舉目無親,再來她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被託付給塞吉奧(這點他倒是一點也不例外),只知道要是薩爾瓦多.馬里諾找上門來將會大事不妙。


  塞吉奧讓自己看起來莊重而且肅穆,哪怕他的手已經快要在伊雷妮的視野範圍之外把桌巾摳出洞來。


  他從不知道教父有孩子,遑論孫女。


  「你是怎麼來的?」


  「坐火車,然後坐船。」伊雷妮說,看起來因為克制著肢體語言而顯得綁手綁腳:「我原先住在阿爾維亞諾的北邊。」


  「那你肯定累了吧,等會兒會有人帶你到你的房間。」塞吉奧讓自己聽上去像個親切的叔叔,而伊雷妮看著他,明擺著的不吃這一套,但仍識相地保持沉默。


  「你真的相信這些嗎?」


  「好問題,我信了七成。」


  塞吉奧用輕快的語氣予以回應,並且透過瞇細的眼睛與微笑掩飾那雙眼底缺乏笑意的事實:「還有三成我會自己弄明白。」


  伊雷妮看起來因為這句話而有些不安,但仍然展現出了一定程度的配合。沒多久後飯店的經理來帶她離開,而塞吉奧則帶著羅伯托回到辦公室,一路上走得很快,幾乎把那高胖的賭場經理甩在整整一條走道後。


  當羅伯托把門關上的時候塞吉奧已經把自己塞進辦公椅了,他雙手環胸,幾分鐘前的客套微笑煙消雲散。


  「……他從沒提過孩子的事。」


  塞吉奧的聲音很低,聽起來正陰鬱地發怒,即便在老教父已經不在人世的如今他依然沒有膽量——或者該說是他殘存的得體讓他不願說亡者的壞話:「我知道他有事要我幫忙,但一個孩子?他至少有三個更好的人選。」


  三是個很實際的數字,但羅伯托依然沒有放任自己的幽默感恣意妄為,有鑑於塞吉奧看起來隨時可以再打翻幾個馬克杯:「假如要找個非家族成員的話,你很顯然是最好的人選——我是說,畢竟允赫看起來過得滿開心的。」


  「我根本沒養他!」塞吉奧翻了個白眼,雙手因為激動而揮個不停:「允赫就像顆馬鈴薯,你明白嗎?就算只把他放在角落他也可以發芽,甚至不用給他肥料跟水!」


  「但你兩個都給了,這算是養孩子的第一步。」


  塞吉奧一臉難以置信地看他,然後微微仰起頭,用併攏的指尖由內向外地刮過自己的下巴。那意味著不以為然。


  「你說得像是你得自己照顧那孩子。她已經不是需要把屎把尿的年紀了,這會更困難,但你知道我也有女兒。」羅伯托不甚明顯地笑了一下:「兩個。」


  「五歲跟七歲。」


  「對。」


  「這沒有參考價值。」塞吉奧嫌棄地說,但是肩膀明顯放鬆了點:「除非你想讓她們替她紮個辮子。」


  「你知道小艾莉更想替你紮辮子。」


  勝者之家的主人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髮尾,然後稍微彎曲起嘴角。


  「讓女孩們替她挑個頸鍊……或者天知道那些小項鍊叫什麼,任何能把她的脖子遮住的玩意兒。」塞吉奧說,揉著皺得發疼的眉心:「過敏還穿套頭衫只會讓她看起來很可疑,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刻印對策組來找麻煩。」


  「她是——」


  「她肯定是。」


  他們同時陷入沉默。


  「……人們在殺刻印者,塞吉奧。」羅伯托低聲說:「說是能讓能力變得更強之類的那些狗屁,你不能讓她就這麼走在路上。」


  「我知道。我有個人選。」


  「誰?」


  「強尼.桑托羅。」


  羅伯托看起來有話想說,但無論那是什麼他都沒有真正說出口,於是塞吉奧也沒有多做解釋,畢竟他們都知道在選擇有限的前提下一隻陰晴不定的公貓總好過狡猾的黃鼠狼。


  進一步的關於如何安置這位孫女的談話過後羅伯托離開了辦公室,至此整個空間歸於寧靜。塞吉奧抬頭看著吊燈,把玩著香菸但是沒有點燃。以水晶吊燈的標準而言那已經不算太浮誇了,事實上勝者之家的飯店區塊有很大一部分仍維持著上個世紀末尚未被通心粉佬(塞吉奧聽過不止一次那些阿爾維亞諾人暗地裡這麼叫他)染指的模樣,莊重又典雅。


  閣下從不適合金色。


  塞吉奧漫不經心地想,他喜愛的顏色用在對方的身上卻總會讓老人顯得格外憔悴,更何況他從來沒能忘記克勞狄奧第一次看到他的辦公室裡懸掛著的鍍金馬頭時的眼神。


  塞吉奧?


  是的,閣下?


  千萬別考慮去當室內設計師。


  總是這樣的,塞吉奧在電影評論、室內設計還有數不清個領域上被他的教父打槍過一次又一次,久而久之這似乎形成了某種默契。事到如今塞吉奧也不怎麼願意再去想一個死人,哪怕他剛剛才花了大把時間這麼做。


  他把香菸放回盒子裡,慢慢地將視線從吊燈移開。電影節的人潮鬧哄哄的隔著一層玻璃用各式各樣的語言嚷嚷著,笑聲與掌聲顯得模糊不清。世界沒有因為一個老人的心臟停止而停擺,塞吉奧卻仍記得那個衰老的身影安靜地坐在辦公桌的另一端。


  「您到底留下了什麼爛攤子?」


  他低聲問,理所當然無人回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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