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我
иυιт.єυяєкα ♥︎ 「父啊,請仁慈的憐憫我的罪過⋯⋯」
那是發生在一間小小教堂裡的贖罪間,來自於某個獵魔人的獨白。
「感謝祢的救贖和憐憫。
感謝祢看見我的苦難,把我從罪的綑綁中救贖出來。
幫助我不要渴望回到罪中。
幫助我真正的感謝祢,請祢賜給我一顆渴望順服和取悅祢的心。」
總有幾個時刻,他覺得神並不存在。
因為⋯⋯「神愛世人」裡的「人」,並不包括他自己,所以不管怎麼樣向神懺悔,神都是聽不見的。
「就知道你在這裡,懷特。」
令人討厭的名字與聲音,打斷了正在懺悔的尤里卡,原本還是跪在沒人的懺悔室前的獵魔人,再聽見某個人用著那令他厭惡至極的名字叫喚他的時候,緩緩地站起身子,然後回頭狠狠地瞪著那個打開懺悔室門的神父。
「我說過,不許你用那名字稱呼我。」尤里卡說得咬牙切齒,光是聽見這兩個字,就讓他現在就恨不得上前揮那名神父一拳——前提是,如果他不是神父的話、而他也再也不會懺悔的話。
「你是拿我沒轍的,哈哈。」
神父笑得爽朗,但他也不是那麼愛去踩釘子的人,只是叫這名字是最快可以吸引眼前這位「信徒」注意力的方式,所以他才會刻意做這種惹人厭的事情。神父向尤里卡招手,示意他過來,而尤里卡只是扶了扶他的眉間,經常皺著眉頭的他,眉間的皺紋看起來又更深了些。
「⋯⋯說吧,努伊特又長出什麼了。」
「嗯——尾巴變長了、頭上長出角了、耳朵變尖了?」
「⋯⋯」
那對尤里卡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情,而這也是為什麼他現在會在這裡「懺悔」。
距離他撿到那個金髮的孩子到現在,也已經過了不少個年頭了,還好眼前那名神父雖然惡質但還算有良心,提供了那名金髮孩子可以待的地方,也因為他的長相十分討喜,甚至還為了那神父所照顧的教堂帶來了不少新的信徒。
只是平常的尤里卡都忙於他獵魔人的工作,即使是休息,也不過是來教堂看了看那孩子幾眼,確認他無恙後就會離開。
好幾次,眼前的神父都和他說過,那孩子會想他,但尤里卡完全不相信。
一開始,他還完全沒有感覺,在撿到他之後過了不知道幾天,正好是滿月時分,見著月色正美的時候,尤里卡替那名金髮的孩子取名叫「努伊特」,而那孩子在理解了自己是「努伊特」的時候,開心的向尤里卡笑了笑。
當時的尤里卡覺得,或許他是做了一件好事,在那個被惡魔毀滅的村落裡找到了這個像天使一般的孩子,或許一切都沒那麼糟糕——
「⋯⋯尤里卡?」
聲音是從懺悔室的另一頭傳來的,照理來說,那裡要不是有個神父待著、要不然就是空無一人,尤里卡聽見熟悉的聲音叫著自己的名字,即使他並不是很想,但他還是回過頭,看著那個只被一條暗紅色布簾遮擋起來的窗口。
熟悉的金髮與粉色眼睛的孩子掀開了那個布簾,從布簾之間探出頭來,再與蔚藍對上視線的同時,他彷彿得到了許可一般,從那個窗口爬到了尤里卡所在的那間懺悔室,然後抱住了尤里卡。
尤里卡就看著金髮的孩子⋯⋯不,過了那麼多個年頭,他也長大了不少,或許該說「少年」?尤里卡任由名為「努伊特」的少年抱住自己,他沈默的看著一切發生,然後他低頭看了看努伊特。
他頭上的紅色尖角難以忽視,以及從他尾椎長出來的紅色尾巴⋯⋯確實比上次看到又長了一點,以及那對從他金色髮絲之間竄出的尖耳,不用多說也能明白,努伊特他究竟是什麼東西。
尤里卡的罪過,便是在那個被惡魔毀滅的村莊裡,救了一隻初生的惡魔。
「哎呀,阿哈,你這樣尤里卡會生氣的,過來吧。」
神父見狀,半蹲著的向努伊特招了招手,雖然滿臉不願意,但努伊特還是聽話的放開了尤里卡,然後走到了神父的身邊,牽起了他的手。尤里卡當初在把努伊特託付給神父時,就有要求過努伊特要聽神父的話,所以即使他不想,但他還是要聽尤里卡的話,聽神父的話。
「⋯⋯我也說過,你不許用那名字稱呼他。」
尤里卡又開始狠狠地瞪著眼前的神父,他可能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才認識這個賤貨,盡是做盡了他厭惡的一切事情,然後再施捨幫助給他,尤里卡有時候真不明白眼前的神父究竟想做些什麼——但那些對身為獵魔人的尤里卡來說,並不重要。
至少,他曾經是這麼想的。
「呵呵,獵魔人撿了一個初生惡魔,不是很好笑嗎?」神父發自內心的笑出聲來,「你猶如你的名字一樣,靈光乍現的突然就撿了個孩子來,尤里卡這名字在適合你不過了,當然,包括阿哈也是⋯⋯對吧?」神父看了看身旁的努伊特,他始終是低著頭看著地板的,在神父提到他時,那過長的瀏海之間的粉色眼睛有所動搖,但沒人能看得清楚。
「⋯⋯嗯。」努伊特點了點頭,認同了神父的說法,同時代表著他也接受了「阿哈」這個奇怪的名字。但他也沒有辦法不接受,因為尤里卡要他聽神父到話。
尤里卡在把努伊特送來給神父之前,他就知道了努伊特十分的聽話,像是沒有自我意志那般,他沒有喜惡、沒有價值觀、沒有信念,只是盲從的聽著尤里卡所有的話。尤里卡曾經想過,像天使一般的努伊特,是不是他一直以來的懺悔終於被神給聽見了,降臨在他生命中的天使呢?而當他有這個想法時,尤里卡就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因為神只愛著人類,尤里卡這樣的存在是不被神明瞥視的。
「⋯⋯努伊特,過來。」
經過了那麽多個年頭,那到底是多久呢?五年?十年?二十年?不管是尤里卡還是努伊特,都和當初相遇時變得不太一樣了——但,眼前的神父卻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聽見了尤里卡的話,努伊特抬起頭看著尤里卡,尤里卡也看著他,這次他沒有迴避視線,他知道那是對方接受自己的意思,他馬上就放開了神父的手,往尤里卡的面前奔去。
「——呀啊!」
「砰!」地一聲,努伊特跌在了地上,他發出了驚叫,尾椎因為拉扯的痛感嚇到他了,而他也因為牽制而跌倒在地,努伊特緩緩地撐起身子後回頭一看,神父踩住了他的尾巴。
「你想一槍打死他?太薄情了吧。」
神父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拿出手槍來的尤里卡,他的槍口指著那個因為紅色的長尾被踩住,而跌在地上的金髮惡魔,聽見了神父的話,努伊特正打算回過頭看尤里卡時,尤里卡緩緩地開口。
「努伊特,不准回頭。」
努伊特不可能違背來自尤里卡的任何命令,他停下了動作,他的粉色雙眼依然看著神父,因為神父的背後是窗戶的關係,陽光照射進來讓神父在努伊特的眼裡整個人都黑黑的,他看不太清楚對方的表情,但他踩著努伊特尾巴的腳又磨蹭了一下。
「唔⋯⋯」疼痛從尾巴傳來,努伊特發出了有點難受的聲音,即使他總是盲從命令,但他仍舊有自己的情緒,當他聽見神父的發言,他的眼神裡早就充滿了動搖與不安。
他記得尤里卡曾經拿過那個叫做「槍」的東西指著他,但努伊特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那是裝有可以置他於死地的聖彈左輪手槍。直到他真的看過尤里卡拿著那把手槍把其他惡魔打得灰飛煙滅,他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哈哈!事已至此,你要殺了他?你要殺了努伊特?真的假的?」神父的語氣彷彿是在看一場好戲,他的語氣裡帶著戲謔與止不住的笑意,這和平常努伊特見到的「溫柔的神父」並不一樣,彷彿現在這個神父才是他的本性一般,努伊特突然的覺得他並不認識這個人——他背脊發涼,覺得毛骨悚然。
努伊特開始止不住的顫抖。
那是他此生體會過,最令他感到恐懼的時刻。
明明平常朝日相處的溫柔神父,突然間變得不太一樣,變成努伊特不認識的樣子,更不用說他一直以來想念的那個獵魔人——要殺了他?為什麼?因為他長出了角和尾巴嗎?是因為這樣嗎?努伊特小小的腦袋裡懂的東西並不多,他只知道神父和他說過「他要成為尤里卡和神父的天使」,只覺得他身上不應該出現角和尾巴,他應該要成為尤里卡和神父心目中的「天使」。
對,他應該要是天使,不應該是惡魔。
跌倒在地的努伊特坐起身子,為了不讓尾巴的拉扯再次弄痛自己,他往神父靠近了一點,然後坐在地上看著神父,那粉色帶點淺黃暈染的雙眼早已染上一層水霧,即使是努伊特他是惡魔,但他從來也沒有做過任何傷害人類的事情,即使他是惡魔⋯⋯他的喜歡也沒有半分虛假。
「你真應該看看阿哈現在的表情,可憐極了。」
他忍不住的啜泣,伸手胡亂的抹著自己的眼角,他不知道現在是怎麼回事,他只知道他不能回頭看他最喜歡的尤里卡,只能看著這個變得奇怪的神父。
他有些話想和尤里卡說,但他不知道現在是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更不知道尤里卡會不會想聽。
「⋯⋯唔、尤里卡⋯⋯」已經從小孩長大成為少年的努伊特,因為一直以來都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因此總是比同齡的孩子感覺再更稚氣些,而現在他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緒,任由不安與焦慮在內心蔓延,他只是哭喪著臉,喊著喜歡的人的名字,自顧自地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
他沒有接收到任何的阻止,沒有人開口叫他閉嘴,努伊特邊哭邊開口說著,一些或許不應該是從一個孩子口中說出來的話。
「因、因為⋯⋯角跟尾巴,尤里卡⋯⋯不喜歡我了嗎⋯⋯?」
「不是。」
「那、那為什麼⋯⋯神父說你要殺我?我、我可以把角拔掉、把尾巴切斷⋯⋯」
「我、我不要再離開尤里卡了⋯⋯」
「努伊特,看我。」
得到了尤里卡的指示,金髮惡魔幼小的心靈有些害怕,但他還是回過頭,看著那抹蔚藍,與此同時——他扣下了板機。
——碰!
響亮的嗆聲劃破了短暫的寧靜,粉色的雙眼仍然冒著淚水,那蔚藍天空一般的眼睛看起來有幾分冷冽,蔚藍與槍口看著的人並不是努伊特,而是努伊特身後的人——意識到自己還活著,神父的右肩中了槍,子彈穿進而造成的彈孔冒出鮮血,同時還有著像是在灼燒肉體的聲音從神父肩膀的傷口中傳出,努伊特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他很清楚。
那是來自尤里卡的聖彈左輪手槍,打中惡魔的聲音。
「努伊特,現在開始,你只能聽我的話。」

那對努伊特來說,甜美的令他暈眩的話語,使他地內心有種前所未有的悸動。努伊特覺得他那對逐漸變尖的尖耳有點溫熱,以及他的雙頰,都有種溫溫熱熱的感覺,努伊特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又或著說——是怎樣的心情。
但他知道,他必須聽尤里卡的話,這件事情是至高無上的、任何事都無法超越的最高準則,那是他被賦予的意義。
「——呵呵、哈哈哈哈哈。」
來自努伊特的身後,熟悉的聲音笑了出聲,神父看著尤里卡,那表情稱不上猙獰,但那是一個不怎麼協調的笑容,像是披著神父皮的惡魔,逐漸露出真身的模樣。
「你會死的,尤里卡。」
他的聲音變得不太一樣,已經不是努伊特熟悉的「神父」,但從他身後傳來的氣息,努伊特這樣幼小的惡魔也感到寒毛直豎,他馬上又撇過頭不敢再看神父一眼。而他的尾巴依然被神父踩著,但就像踩著他的人漸漸的變重一樣,他的尾巴收到的壓迫開始讓努伊特感到不太舒服。
「唔⋯⋯」努伊特害怕的顫抖著,除了尾巴不斷傳來的痛感,還有背後強大的氣息讓他喘不過氣,他有點擔心尤里卡,他努力的抬起頭看。
那冰冷的天藍色裡像是空中有墜落的流星,因為突破了大氣層而摩擦出了火焰,尤里卡死死的盯著努伊特身後的神父⋯⋯不,是惡魔,尤里卡像是大夢初醒一般,他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現在到底應該做些什麼——殺了眼前的那個惡魔,現在、馬上。
——碰!
「我一定會殺了祢,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