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Under the Snow
Effect Extinct在被冰凍到耳垂發疼時他有種自己是人類的錯覺,而在失溫到知覺消逝時他有種自己是人造物品的錯覺。
大雪在動彈不得的生物,如果他能被稱之為生物——身上堆積出一層層越漸沉重的冰雪,內臟彷彿被身上的軟雪重壓,明明應該沒有那麼重的,但早已失去行動能力的四肢讓他只能仰躺在原地看著灰黑色的雲層無情的往這片雪白大地上傾倒一幕又一幕的絕望。
他發現在如此境況之下他能夠領略的也仍舊只有痛。
皮膚被凍得發疼,肺部像是被塞進無數鉛塊,刺的他漸漸失去知覺,放在他人身上本應該要痛苦不堪的,但他卻叫不出來,哭不出來,這些情緒似乎永遠不曾與他為伍,陌生的名詞伴隨而來的只有更多的困惑。
絕望?恐怕他就連此時此刻用上這個詞也都是因為世間說這時候應該要感到絕望,那麼這時候應該要覺得自己很可笑嗎?也許吧。
他試圖在眼前飄滿灰白斑點的視野被徹底的死白取代之前扯出那麼一丁點的嘴角弧度,然後意識到在這個就連機器都會被凍壞的爛天氣裡,自己區區一個不明白笑容為何物的不明物體又怎麼會有辦法做到呢?
也許現在這個當下是他有記憶以來所擁有最多思考的時刻了,思考自己這時候該有什麼樣的情緒,思考感到痛苦時的「痛苦」是否真的是一般認知下的痛苦,並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的死亡將近。
但就連在這種情況之下他都不明白死亡所代表的意義,可笑、可悲、悲哀,這些負面形容存在於他的腦海裡,自然而然的套到他現在身處的狀況中,但他還是不知道該擁有什麼樣的感受。
……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被大雪掩埋前最後的一個疑問被他用來仰望天空,可能稍微有那麼一點希冀能有個人回答他,但在深山暴風雪裡無疑是天方夜譚,這讓他想起這個詞的詞源似乎出自遙遠的中東,那個跟暴風雪壓根搭不上邊的國度。
啊、所以搭不上邊可以理解為天方夜譚嗎,可能吧,那麼此刻與生存搭不上邊,算的上天方夜譚的自己是否該放棄思考活著的可能性?
於是他閉上了眼——
「聽得到嗎?」什麼?
一道在暴風雪中不算明顯但在這個當下已經足夠突兀的男性嗓音幾乎在他耳邊炸開。
他做不出反應,但男人似乎擅自認定他還活著,隨意的撥了幾下冰雪之後便觸碰到他的面頰,堪稱熱燙的手指覆上他的顏面、口鼻、臉頰,然後在他的臉龐稍微恢復一點血色時往下朝鎖骨處摸去,似乎有抓著衣領一舉把人扯出來的態勢。
好燙、好熱、好痛。
他還是緊閉著眼,終於擰起眉頭,被凍傷的肌膚因觸碰到灼熱而痛的他有點難受。
男人沒有再多說任何一句話,自顧自的把他從大概二十到三十公分厚的白雪中挖出來,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並在徹底讓他從雪層中脫離後懷抱著他,以口中呼出的氣息溫熱他的耳朵。那感覺有點癢,他似乎能聽得見一點點風雪呼嘯的聲音了。
「聽得到嗎?」男人又問了一次,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的。
粗糙的手在撫平他的眉心之後喬了喬位置,現在不僅僅是個懷抱了,男人將他整個人埋進了男人自身的體溫裡。
他終於勉勉強強的睜開了一隻眼,在看到對方於這個風雪天冒著生命危險拉開衣服拉鍊,讓他們能夠貼在一起時微微睜大眼,要在這個當下理解這是個玩命的舉動並不難,但男人還是自顧自的開口,「我是旅行團團員,梅蘇特.沙辛,現在要把你帶回營地,特此告知。」
然後下一刻他就直接被抱了起來。
——他不曉得在睜開眼與其對上視線時的感覺該如何形容。
他學過的,但這可以歸類為印痕嗎?
不知道,但他相信可能某方面可以吧,如果將幾分鐘前的掩埋視作他的死亡,而現在的重生是全新的開始,那麼眼前這個男人是否可以被視作他的印痕對象,否則該怎麼形容他現在想將臉龐埋進對方肩頸裡頭的衝動?
否則該怎麼形容確定自己將會被其溫暖燙貼時頭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心臟的存在?
不懂、不懂、不懂,不清楚、不明白——
編號G1g-59N10E-06,遭到■■機關廢棄的研究機體,陷入昏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