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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就是個災難。」


  安吉指出,往訂位名單上又劃掉一行,以她那帶有濃厚口音的義大利語替這個晚上下了註解:「徹頭徹尾的災難。」


  「但往好處想,這種狀況不是天天發生。」


  她身旁那個黝黑的男孩輕快地說。他看上去絕不超過二十歲,額角有幾處淺淺的痘疤,幾根稀疏的鬍子剛剛從毛囊探頭:「我知道我們在阿爾維亞諾,但那些大明星可不會隨便包下整間餐廳。」


  作為餐廳權力結構的兩個小螺絲釘,安吉和邦巴在經歷無數通電話和不滿的客人後總算得以小歇片刻。他們的主管正為了善後而忙得焦頭爛額,一切的起因都是那通突如其來的電話。


  長話短說,這通電話導致當晚的所有預約被迫臨時取消,受到影響的客人不計其數。同樣遭受影響的還有老闆的好心情——當餐廳的大門被用力推開時連同冷風一起闖入的還有滿溢而出的焦躁。


  「……而我讓他等了他媽的一個小時!」


  塞吉奧.馬切利怒罵著,快步走進沒有客人的餐廳,身旁跟著的是賭場的經理羅伯托。對於邦巴和安吉的問好他並沒有予以回應,只是在經過櫃檯時伸出食指抹了一下。


  以塞吉奧變得更加猙獰的表情判斷,大概有某種看不到的灰塵沾在他的白手套上,很顯然哪怕只有三十秒的空檔他也會教訓他的員工一頓,但謝天謝地他沒有——因此塞吉奧只是擺出了「我看著你」的手勢,食指跟中指指向自己的雙眼再指向眼前的員工們,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包廂走。


  兩人盯著他們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而邦巴顯然已經被威脅成習慣,逕自趴到櫃檯上,神秘兮兮地衝著他的同事擠眉弄眼。


  「……所以你看到他了嗎?」邦巴壓低聲音問,漆黑的眼睛看起來亮晶晶的,顯然很興奮,興奮又不安,迫不及待想要一窺這座城市見不得光的秘密:「那位大人物?」


  安吉咬著臉頰內側的肉,難掩不安地環視四周,直到確保沒有任何上司在視線範圍內,才壓低了音量說:「就一眼而已,他手下的人圍著他。」


  「天啊,我真希望我也在這裡!」邦巴有點懊惱地說,克制過的音量依然讓他挨了一記肘擊:「嗷——抱歉、抱歉。他看起來是怎麼樣的?」


  「別太期待,他只是個看起來很有錢的白人老頭。」安吉沒好氣地說:「你在鎏金大道天天可以看到那樣的複製人。」


  現實終究不是東尼.莫塔納也不是維托.柯里昂。來到阿爾維亞諾還不久的年輕人有點遺憾地垂下肩膀。


  「我想也是。」


  邦巴說:「但還是很酷。」





  在鏡子前塞吉奧.馬切利第七次確定沒有任何一根頭髮脫離髮膠的禁錮,而他的情緒輔助人類羅伯托則負責拿著鏡子,感覺自己像個男僕。


  「我看起來如何?」


  「你很顯然是這條走廊上最漂亮的男人。」羅伯托聽起來像是在參加朗讀比賽。他沒有捏起指頭晃動手腕,作為一個義大利人這已經足以佐證他的整段話都是謊言了,無論那張和善的胖臉看起來再怎麼誠懇,都無法阻止他的老闆透過鏡子瞪他:「你看起來真的很棒,假如你沒有表現得像是門的背後有你的前妻。」


  塞吉奧發出了惱怒的聲音。


  「要是前妻還好處理。」


  他含糊地抱怨,再次用手撫過看上去已經不能再更整齊的頭髮——天知道自然捲髮質需要多少髮膠才能變得光滑平整,但他就是辦到了,而羅伯托只覺得他的頭滑得像是能在上面溜冰:「你們認識了幾年,三十年?我相信閣下不會因為幾根頭髮翹起來就對你失望的。」


  「這不是失望的問題——」塞吉奧脫口而出,很快地又皺起整張臉,因為這很顯然就是失望的問題:「……我只是想確保一切萬無一失!」


  他短暫地拉鬆領帶,像是那玩意兒讓他難以呼吸,然後很快便又整理成原本整齊的模樣。


  「說真的,我看起來如何?」


  「你看起來很棒。」羅伯托翻了個白眼,毛茸茸的大手沒輕沒重地拍在他老闆的背上:「所以別再讓閣下等了,去吧。」


  塞吉奧深呼吸,然後轉開門把。


  訓練有素的臉部肌肉幾乎門一打開就上工,面對衣食父母的笑容精準控制在五分熟的火候。房裡那群黑衣人同時看向他,塞吉奧感覺自己正在經歷一場心臟病發作,或許他會就這麼倒下,抽搐直到死在那雙要價不菲的麂皮鞋邊——


  「閣下。」


  房間裡靜得幾乎能聽見一根針落到地上的聲音,塞吉奧讓自己的笑容更明顯,鬆開門把讓羅伯托跟在他的身後關門,摘下手套的動作行雲流水,白色的布料沿著手部修長的線條滑脫,直到被他塞進胸前的口袋:「抱歉讓您久等了。」


  房裡的老人有著橄欖色的皮膚,那雙藍眼睛朝他看過來,像是一把四十五口徑的手槍把人貫穿。無論過了多久塞吉奧都會因為這個人的注視而顫慄,寒意沿著尾椎一路竄到頭頂,接著炸裂開來,化作火花,灼燒神經。


  「塞吉奧。」克勞狄奧.馬里諾看著他,說:「別只是站在那裡,過來跟我喝一杯。」


  勝者之家的主人(在這個空間裡他僅僅只是一個謙卑的招待者)維持著微笑向馬里諾的教父走去,克勞狄奧對他抬起手,姿態如同他的神情一般高傲,塞吉奧用沒有布料包覆的那隻手將他牽起,然後微微傾身。


  老人的皮膚乾燥但柔軟,鼻尖蹭過袖口時能嗅到數十年來如一日的古龍水氣味。塞吉奧讓自己低垂下眼簾,把嘴唇輕輕壓在那枚戒指上,感覺到那雙藍眼睛正審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閣下。他低聲說,鬆開手讓教父的手回到了扶手上。


  「您或許還記得這裡的經理,羅伯托。」


  「閣下。」


  「……羅伯托。」老人看起來有一點訝異,大概在他遙遠的記憶裡對方還是那個瘦削的、機敏的年輕人:「你的妻子讓你過得很幸福。」


  委婉的調侃讓羅伯托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下來,他微微一笑,說:「是的,特蕾莎煮的肉醬確實把我寵壞了。」


  短暫的寒暄過後羅伯托沒有久留,一同離開的還有陪同教父的多名保鏢。尚未入座的塞吉奧來到桌邊拿起酒瓶,若無其事地轉動瓶身直到它的標籤向上,然後為克勞狄奧倒滿了三分之一的酒杯。


  「我以為您會晚幾個月來,再過不久就是電影節了。」塞吉奧回到座位坐下,無視緊繃的神經讓自己聽起來輕鬆愉快:「但確實電影節期間總是又吵又擁擠,而且我記得您不喜歡阿爾維亞諾人拍的電影。」


  「他們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拍電影了。」


  「確實。」


  塞吉奧確保自己聽上去依然輕鬆愉快。


  「我前陣子才去過一趟電影院,我記不得名字了,裡頭有吸血鬼,但吸血鬼倒是沒有人類角色嚇人。」他選擇性地忽略了女同性戀跟女同性戀床戲的部分,有鑑於眼前的老人出生和成長在一個保守的年代:「裡頭有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女人私底下在販毒,那些毒品是用吸血鬼提煉的,但她後來也跟吸血鬼當了朋友。」


  「塞吉奧。」


  「是的,閣下?」


  「千萬別考慮去當影評。」


  「……當然了,閣下,但電影畢竟是很好的談資。」對方刻意為之的面無表情讓塞吉奧忍不住微笑,緊繃的肩膀因而稍稍放鬆:「而且電影節期間的阿爾維亞諾有很多街頭美食,您肯定得試試這裡的炸飯糰(Arancini)——比不上巴勒摩,當然,但或許請廚房重新擺盤成高級的樣子會好點。」


  「聽起來像個邀約。」


  「假如您同意。」


  教父大概是笑了一下,並不明顯的弧度遮掩在玻璃杯緣後。


  包廂的門在這個時候被敲響,服務生送上了主餐的紅酒燉羊膝,選用北方特選的羔羊經過低溫燉煮而成,軟嫩的羊膝肉連著骨頭擺放在燉飯上方,佐以新鮮的巴西里和小部分檸檬皮屑。從十九世紀的尾聲傳承至今的食譜是這間餐廳仍能存在的主要原因。


  塞吉奧再度起身替兩人往杯裡注入少量的紅酒,即便不去看也能知道教父正盯著他。固然餐廳的工作他更習慣交給專業人士,但常年應酬的生活依然讓塞吉奧有雙倒酒時穩健的手。


  克勞狄奧慢條斯理地切肉,順著紋理輕而易舉就可以把燉得柔軟的羊肉從骨頭分離開來。他將其中一小塊放入嘴裡,在那短暫的幾秒鐘或者一輩子間塞吉奧大概又經歷了一次心臟病發,但他隨後就看到老人滿意地點頭。


  「塞吉奧,你接手王冠旅館多久了?」


  「十九年又七個月,閣下。」


  「再不久就二十年了。」


  「是的,我們該準備個生日蛋糕。」


  教父沒有笑,但他看起來依然被逗樂了。有段時間他們只是進食,但塞吉奧知道克勞狄奧有話要說,以對方不按牌理出牌的個性那可能是任何話,像是「我喜歡蛋糕」、像是「我討厭蛋糕」,像是「你的爛笑話讓我對你很失望而我看起來被逗樂只是因為你的愚蠢」,像是——


  「我老了,塞吉奧。」


  終於在漫長的沉默後克勞狄奧說。年長的義大利人說話的時候嘴唇的活動並不明顯,以至於聲音幾乎悶在口腔裡。這對於唇語閱讀者而言大概是一種考驗,塞吉奧分神地想。他想要說「不,您看起來棒呆了」,然而事實是每一次見面他都會驚訝於教父相較於前一次的衰老。


  所以塞吉奧只是說:「千萬別這麼說。」


  教父仁慈地原諒了他語氣裡的責備意味,也許因為塞吉奧看起來同時像是被踢了一腳。


  「我看著那些被我擁抱過的年輕人長出白頭髮,為我而死或者因我而死,參加他們的婚禮和葬禮。人們來來去去,塞吉奧,每個人都是如此。」


  克勞狄奧繼續說,彷彿沒有察覺到塞吉奧是如何停下捲麵的動作,僅僅以一種略顯冷淡的口吻繼續著他的獨白:「我會說年紀增長讓人變得…多愁善感。」


  「你會對我永遠忠誠嗎,塞吉奧?」


  多年後,一個更加聰明也更加老神在在的塞吉奧會回過頭來對此時此刻的自己說:你中了老頭子的計啦,可憐哪!


  但當塞吉奧直視著那雙眼睛的時候,猜疑跟恐懼都會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近乎神聖的坦然,彷彿他六歲那年第一次將心靈敞開給天主,被禮拜日的晨光蒙蔽住雙眼。


  Fino alla mia morte.


  所以他說的是:至死方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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