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Welcome to the Anthropocene
法國首都巴黎市第四區,俗稱瑪黑區。近黃昏,斜陽傍著塞納河畔徐徐落下,擠身巴黎市數一數二的觀光區,人潮熙來攘往,有人一身在當地市集購入年代久遠的高價古著,亦有人穿著印有圖騰印花的寬大麻衣長褲,自詡參照波西米亞風的浪漫,抬頭挺胸晃著肩膀,好惹人瞧瞧自己煥然一新的模樣。史傳奇不認為民族性強且挑三揀四的高盧人會輕易買單──他們可能表面上感激遊客對於文化與傳統的興趣與敬重,背地裡卻對那些妄圖以一知半解侮辱其民族的一日粉嗤之以鼻。
說到底,觀光即是抱持既定認知下對異國指手畫腳的空閒活動。
無神論者在巍峨壯麗的聖母院前拍照留影,忽略塞納河畔邊載浮載沉了無數世紀的塑膠袋;坐落斜坡一隅,猜數字遊戲的攤販吸引了各方好勝賭徒、地板上滿滿無法回收的歐元,路過的警員視其為合法交易更無視了四處觀望下手目標的扒手;附近猶太教餐館及同性戀酒吧陸續開始營業,看似互不相讓實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安無事。人總是習慣將最美好的呈現於表面,等著走馬看花的外人照單全收,故是美麗。
霎時,身旁的椅子被人拉開,幾聲寒暄隨即入座。是史傳奇賞臉的給了一瞥──來者有著標誌性的紅色頭髮及金色眼睛,除此之外都不重要。
「你的咖啡冷了。」史傳奇輕啜了口咖啡,淡然說道。他沒有提到對方遲到了三個小時,時間對他們而言過於無謂,而食物也是。那杯冷掉的咖啡只是他霸佔位置的藉口,史傳奇不得不承認人們在找理由上總是天賦異稟。
「抱歉,但有一杯可樂的話更好。」Santa淘氣地說。金燦燦的雙眸眨了眨,不見史傳奇舉手呼喚服務生,他聳了聳肩,拿起那杯底沉澱著資本主義的耶加雪夫,朝著鄰座的男性敬了一杯,同時感嘆上個世紀的黑色人種多麼的生不逢時。
上一代的人生不逢時。這是他們每次見面時Santa都會說的話。對於一個不問世事的機會主義者,這就是討論人類科技及演進的最佳詮釋。
但老實說,並不是所有的科技都討人歡心,舉例來說,史傳奇不怎麼喜歡智慧型手機與社群媒體。資訊流通的快速是個雙面刃,他們可以用一個充電的螢幕知道遠在世界另一端的即刻消息,不過相對的,社群媒體的快速發展讓長生種在掩飾身份上出現了困難,在上個世紀前他還能使用相同的真名在世界各地招搖撞騙,現今得細心計算面貌的使用年限才不會成為某天的頭條新聞及各方人馬的眾矢之的。
半世紀過去,Santa承襲了誰的名字,而史傳奇依然是史傳奇。
至於排拒手機的原因,只是因為這喧囂的產品太過干預生活。許多人類選擇埋沒才華,將大部分的時間花在觀覽3C產品及經營社群上,包裝手段千篇一律,純粹且存在欣賞價值的藝文活動乏人問津,逐漸被自動化的機械及人工智能演算取代。這五十年的科技發展遠超過之前所有,近乎摒棄傳統,呈現嶄新的面貌。
所以他們在這裡,仿照過往的依約而至,懷念歷史。
「所以,你說你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叫貝施……什麼來著?」
「貝施科涅茨。」
「印象中是個以吸血鬼傳說聞名的地方?」
瞧。不問世事。
史傳奇聳了聳肩,他不以為意,也不願多費唇舌做隻字片語的介紹──史傳奇相信,若Santa真的在乎,他會事前做好功課。不論何者,起點的建立意味著某日的終點,人類的壽命短促,無法留下記憶,無從體驗全部,漫長的歷史與演進令人嘆為觀止,在長生種眼中猶如轉瞬。Santa總會笑話上一世的人「生不逢時」,卻無法說清上一世的人究竟是哪一點值得他惋惜。只能一股腦地全盤否認。
就像罹患失智症,對時間推移感到麻木,對世事演進感到無聊。
不再觀察,靜待必然的未來發生。不再期待。
「那麼,你想談談為什麼會對這種『無聊的事』感興趣?」Santa調侃道。史傳奇是他最擅長自討苦吃的朋友,一直以來。
史傳奇放下手中的咖啡,街燈像是接獲指令,張燈結綵,一盞盞接續亮起。他交疊雙手,目送一對又一對儘管入夜後仍在大街上暢談奔波的人們,他笑著。「你記得在很久之前,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們堅信黑暗是大自然給予的警語,將黑暗與危險連結,懼怕考驗,觀察星象、替它們命名並編撰傳說故事。」
「他們學會使用火、組裝燈,發現電,以精工雕琢的工具製成人造光。在兩百多年前,用世界相連的電路驅散了壟罩地球長達四十五億年的黑暗,並在地面上塑造屬於人類足跡的『星象』。不僅只黑暗,他們開始無畏無懼,遷徙、拓荒,勢不可擋,視所見之物為自身所有。在幾年前,某位生態學家提出,人類的行為讓地質進入了下一個時代,並以人類字根冠名,取其為人類世(Anthropocene)。」
史傳奇頓了頓,
「人類認為自己主宰了一切。」
Santa隨興的點頭,從百般無聊的搖晃塑膠吸管一舉可以看出他並沒有放在心上,而史傳奇很是嫻熟──對牛彈琴,習慣到幾乎成為天性。
「而貝施科涅茨,重拾教訓。他們在夜間足不出戶、警惕未知,分明擁有四通八達的鐵路交通卻依舊如蜂窩般聚居於一塊,相信燈火及信仰能夠驅散邪佞。他們並不仰賴『科技』,而是將主宰權交回『教義』,虛心瞻仰雪山女神──即聖母。相信心誠則靈,以人類共榮為旨建立宗教精神政府,實則為求排除異己。」他抬起下頷,大言不慚的在星巴克的露天座位議論他人的文化,就像人類。
「這套路聽起來很耳熟……你是指他們的思維退化了?」Santa好奇的提問。
「如果你有在認真聽我說話,你就不會這麼問了。」史傳奇忍不住駁斥,在店員準備收拾餐點驅趕時點了一杯卡布奇諾,「這全然不是退化,而是『選擇』了這種思考方式,或成那許久未見的盲目之姿。」他的語氣很是緬懷。
「至於為什麼……」史傳奇瞇起茜粉色的眸,
「我很好奇。」
縱使前導再是大言不慚,史傳奇的理由是純粹不已,對人類的一切充滿私慾。作為一個擁有漫長生命的造物,依然勤勤懇懇、磕磕絆絆的匍匐前進。Santa數不清史傳奇遭遇了多少世的康斯坦丁,唯恐只有審判之日才能一瞥其從容就義。
Santa攤開手,允諾他的告假。
「聽起來你想當個觀光客。」
聞言,史傳奇不禁莞爾,
「嗯。我肯定是一位很稱職的觀光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