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陬海澨〉
@deerc_夜間獨白之貳:
山與海。往返在山谷裡的跫音。
在崔鹿的印象裡,楚岳始終是一個高不可攀的存在,天賦絕倫的姿態由音符及顏料勾勒而成,如鍍上金般的表面內裡卻是滿載淤泥濕土,纏綿行人的踝、攀附來人的腿,將彼此都裹進泥沼之中。他也知曉自己與他是雙向綑綁的繩索,互相稱作救贖也稱作枷鎖,憑藉探查流沔的眼波去找尋愛的註解,可那一眼充盈的是自己的倒影還是對方的靈魂沒有人能做出回應,在來回注視間最終還是只殘留那徒然的空白。
荒蕪的山頭與乾涸的海灣皆找尋不到生機,偏安一隅的意志似乎在對方離去之時逐漸萌生,後來的爭執只是為了表現自己的一身狂傲,在叫囂間全都毫無用處。而太過較勁的競爭總會有一方先失衡,繃緊的繩索在一霎超出極限驀地斷開,跌宕的衝擊將兩方都摧戕殆盡。
垂落的繩頭如凋萎的枯花般不再抬首向陽。
而愛跟傷害是同一泉脈,從山頂流下的溪泉在川流之際染上污穢,無論如何刷洗髒污都是徒勞,如調色盤上的繽紛色彩在摻進墨黑之後全都失去原有的燦爛,亦如列車只要一脫離軌道皆不可控、拉不回。失控只是一瞬間,災禍卻是亙久綿長的痛楚,縈繞在崔鹿心扉的仍是他的喃喃細語與滿身痕跡。
分手後的第一個入冬寒夜。
崔鹿坐在硬得磕骨的床上,面朝鏡子以火燒針頭替自己的耳垂鑿出幾個坑洞,原只有一對的耳環多了一組相伴——多麼美好的成雙成對。刺痛在習慣的促使下已然成為他感到活著的寄託,痛苦似乎受那人感情的催化也成了依附愛而生的產物。脫離不了了嗎?他想,還沒待他尋得解答便被響起的鈴聲打斷思緒,他低眸一看,亮起的螢幕上顯示大大的楚岳二字。
這個夜似乎又沉了些。
「……」起初接通迎來的是良久的靜默,只能聽見他沉重鼻息迴盪在電話那端,崔鹿也不說話,彼此將啟口的枝相互拋接,即便於崩塌前刻誰也不想做低首一方。良久,酒意上頭的楚岳終在躊躇間打破了這場拉鋸,「崔鹿……在嗎?」有些孩子氣的叫喚讓崔鹿一時走神,含糊呢喃似又回到滿懷鵝毛黃的童時光景,那些參雜酒氣的字句碎成不成樣的音節,字字皆擲地有聲。
寒風刮動濃雲攪亂安寧,拍打在玻璃窗面上留下刺耳的足跡,隨著一聲轟鳴將崔鹿打落回到現實,回過神來一陣才以輕聲鼻哼應答對方呼喚,他沒打算與他多說,知曉過多的羈絆又會陷入萬劫不復。越過城池的善意皆是適得其反,彼此對愛的不同解釋搭不起一座橋樑,隔山大喊的呼叫在穿過相遙數里的空氣中總被沖散成碎落詞彙,再進入耳根重新組合成自以為的偏愛與期盼。
「……我,想你。」難得的吐露伴以含糊口齒竄入崔鹿耳根,使得他腦袋鳴聲大作、神色更顯麻木,他不曉得該以何種口氣、何種面貌去面對曾報以承諾卻在如今相互捨棄的人,只得又將浮於喉頭的詞語再次吞嚥回腹,以空白填滿回答。
「還能回來嗎?」
……回去?
……去哪?
「楚岳。」在心裡反覆喃喃他的名字多次後卻仍在出口時有些顫抖,連帶拿著電話的手也受漣漪牽動顫了一剎,崔鹿斂起眼眸,在壓下耳垂的痛意後才又緩緩開口,「我們不會再見的,楚岳。」再次連名帶姓地喊道他的名字,平靜而篤定的語氣彷彿確鑿賜予對方死刑,同時也替自己把纏於心臟上的荊棘隨之拔出,徒留滿覆孔洞的血肉讓寒夜的風灌滿腔室,空蕩到能聞清徹回聲,「……我們已經分手了。」
啊,是了,早就分手了。彷彿早已預料到答覆的楚岳不再做多餘的牽扯與挽留,在酒精作用下他好似有著難得理智的一面。不做答覆,只是又以靜默填補空白,將所有的思緒融在空氣盼能傳達到電話那頭,但想也知曉,早已斷去連結的山海沒有共鳴,彼此的低喃都成了無人答應的噪音。
「你還有什麼要說嗎?」
「……沒有了。」
「……那,再見,別再見了。」
嘟。失去聯繫的冰冷重新包覆血液將他凍得無法動彈,充盈在房內的追悔莫及在此刻只是虛有其表的空想,全然無濟於事。手機隨著無力感躺落在地,垂下的手臂佈滿血液,楚岳想不起那些爭執砲口率先開戰的地方是何處,更想不起那些劣根發芽在心頭的時候又是何時——全都、全都記不清了。但隨著滾燙胃液與脹痛大腦的相互併發下,崔鹿的模樣在醉意濛濛間又清楚浮現,好似伸手便可碰得,他只想走向他、靠近他、將方才沒說出口的話親口告訴他——
「我還是希望你幸福。」
啊,這次的繩索居然結實得很,不過太遲了。
警笛呼嘯的聲響劃破了初雪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