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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普生宅邸總是爭執不休。


對於這座宅邸裡的男女老少而言,這樁事早就不再具有那種足以使人產生提筆寫信告知遠方親屬之慾望的、所謂的新鮮感;儘管如此,那爭吵的氣息依舊是沈甸甸的,彷彿拖曳在囚犯足踝上的枷鎖,使得空氣的流動都變得寸步難行。


康普生夫人也常常覺得自己因為黏滯的空氣而無法自由的伸展四肢百骸:雙臂、裙下的雙腿,和那張總想說些什麼的嘴。


「我賣了些債券。」男人說著,吸了口手中的雪茄後,呼出一大口濁氣。「不無小補吧,就當是投資⋯⋯賺不了什麼錢。」




說到康普生先生,人們總是說他是個體面的人;而說及體面,我指的並非那種發自內心的尊重與友愛他人——體面,就只是虛有其表的一個字眼,用以形容他再適合不過了。他是個紳士,這點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從他總能精準拿捏雪茄與定製西裝翻領之間的距離,或是他將變賣家產的窘境輕描淡寫地包裝在「投資」二字之下時,那種令人咬牙切齒的從容便能略知一二。他用層名為教養的漂亮羊皮,將這座宅邸正在無聲腐朽的現實嚴絲合縫地包裹了起來。




「看來是不必要做的事?」她輕笑,聲音冰冷的像是十二月的寒風。「你總是喜歡做些不必要的事情。」


男人夾著雪茄的手輕輕一頓,那張因歲月流逝堆積了些許痕跡、但依然年輕的臉龐在如此冰冷的嘲弄下,露出了細不可察的裂痕。




「親愛的,你難道還在為阿卡尼亞號的事不快嗎?」


他輕聲開口,聲音溫潤的化開在唇齒之間。


「別用那種惹人生厭的口吻對我說話。」


康普生夫人沉聲應道,語氣裡滿是不屑。


「可我早說過了,布列托尼亞正在凋零。」他刻意無視了對方的「請求」,繼續開口。「布列托尼亞」一詞被他放在舌尖上把玩,像稀珍的舶來品。


「總有一天,不是現在,就是未來的某日,我們都會因此消亡。這是你想要的嗎?」


水杯裡的水,在窄小的空間內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康普生夫人握著杯柄,神情怒不可遏。




「我早就說過新世界是一場謊言。」她顫抖著開口。她並不是厭惡艾特羅那片充斥未知的土地,這份憎惡的對象另有其人、且近在眼前。她知道他的研究已經停擺多時,那套將女性視為墮落與蒙昧根源的偏狹謬論早已不被主流學界所接納——她比誰都明白康普生先生想要的是什麼,而那並不是她所嚮往。


「那兒明明充斥著一切你所鄙夷、所不屑的事物,而你—可憐的你,不過是渴望在那片荒蕪之地上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認可!」康普生夫人放下杯子,語氣裡滿是譏諷。「因為你那引以為傲、實則可悲至極的研究,在布列托尼亞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根本找不出哪怕是一丁點兒存在的意義!」




那猶如利刃般的控訴在空氣中尚未完全消散,康普生先生沒有出聲反駁。室內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只有那根昂貴的雪茄在他指間被生生折斷,燃燒的餘燼掉落在老舊的地毯上,寂靜地燒出一個焦黑的孔洞。


康普生夫人目光微斂,看著地毯上的焦痕沈默不語。她的神情依舊不變,對於自己丈夫的鄙夷與嘲弄在她的臉上顯露無遺。


而下一秒,一記清脆且充滿了暴戾之氣的聲響卻兀自於室內爆裂開來。康普生先生那隻原本還勉強披掛著溫文爾雅偽裝的左手,此刻已然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以一種毫不留情的力道,重重地摑在了康普生夫人的臉頰上。


桌上的水杯因震動而猛烈地傾仄了一下,幾滴水珠濺落在乾燥的桌巾上,迅速暈染成深色的污跡。

康普生夫人原本挺直的身軀猛地向一側傾斜,最終頹然地跌進了那張鋪著天鵝絨的沙發深處。




她的耳畔傳來一陣尖銳的嗡鳴。




「我可從沒讓你如此多話才是。」

康普生先生揉了揉方才搧向自己妻子的手。

「一個女人到底懂什麼?拼命的要對著男人的事指手畫腳⋯⋯」


康普生夫人經方才一擊,已無力獨自撐起自己的身體。她只能搖搖欲墜地倚著沙發扶手起身,像冬日寒風裏的殘枝敗葉。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幅由他親手締造的殘破景象,嘴角浮起一個不合時宜的笑。隨後,他邁開步伐。皮鞋碾過方才落下的雪茄餘燼,發出令人牙酸的微弱聲響。他來到她面前,一片巨大的陰影將她徹底籠罩。


「我們會登上阿卡尼亞號的。我們無可避免地將要那麼做。」男人方才那暴戾的情緒奇蹟般地收斂了,以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繼續開口說道,「我們終會踏上艾特羅的土地,我親愛的夫人。」


隨後,他緩緩俯下身,將女人強硬地擁入懷中。接著,他在她那依舊不可自抑地戰慄著的額前,輕輕地烙下了個吻。


「我們都會得到自由的。」


她沒有再吐出半個反抗的字眼,只是輕輕地依偎在康普生的臂膀中,任由臉頰上火辣的刺痛與這冰冷的擁抱相互撕扯。她知道這份愛將會持續下去,而她將被這雙臂膀牢牢地禁錮,如同被折斷雙翼、無法飛翔的乳鴿。








可若是無法飛翔,又該如何逃離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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