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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人生航向的風暴從不會預告它的到來,但只要有信仰做為指針,就用不著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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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童年的某個生日,從父母親那裡收到了一架望遠鏡。他們是生物領域的專家,但這不妨礙替孩子培養對於廣袤自然的興趣。
小卡特堅持獨自嘗試組裝,把大大的鏡筒安到鏡架上,然後興奮地觀測著星座與月亮——雖然他更多遺傳自母親的清秀臉孔,並沒有豐富的表情展現。
父母經常會向月主姊妹祈禱,無論工作順利、訪查順利、孩子的成長順利……。
男孩自有記憶以來,並沒有被教導如何祈禱,純粹是有樣學樣地觸碰了信仰這件事。有了望遠鏡以後,他開始觀察月相的往復變化,沒看見什麼長耳種族的姊妹,只有一片恆久真理悄悄展開。
「月主真的存在嗎?」
某天,年幼的卡特如此向父母提問。
班上突然有同學說,世上只有日火女帝存在,接著其他人插嘴,鬧成一片。卡特在座位上安靜看書,沒有捲入稚幼的爭執,不過心裡產生小小的動搖。
他隱約記得,父親當時甚是耐心地解釋各種信仰流變,特別埋首工作的母親竟然也加入進來,述說她認為宗教跟信仰是不一樣的事物。他第一次知道父母親也這麼懂得人文歷史,流入大腦的知識有些模糊。
但他記得父親溫柔的講到:人類對萬物的觀察,化為無數信仰象徵,以不同形式遍布在全世界,刻在文明版圖上。
科學的道路,既是鞏固理論,更是尋求突破變革,與月主司掌的創造與破壞不謀而合。
我們只是找到了有形的寄託,背後的精神,卻又超脫所有你想得到的象徵。
「所以,你們真正的信仰是科學才對。」
大人沒有反駁。
他記得父母常常埋首研究直到深夜,書房門縫會透出暖黃的光線。
知識便是他們的燈火,信仰著與父母親相同的真理,並且將來也會走上同樣的道路——他曾經如此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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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學術調查團,是集結了中央空各大學院的學術精銳,至少費時三週的巡空訪查任務。
在經過確保的航道,拜訪歷年建立的科學站,觀測蒐集關於天象、地理……包羅萬象的新資料,乃至發掘未見的歷史古物。
卡特夫婦因為照顧孩子的需要,直到最近兩、三年才回歸參與。
孩子被有計畫性地教養,直到有能力照顧好自己,於是父母能放心出行。
已經十二歲的卡特一如往常,向出差的父母揮手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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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傳來敲門聲。
小卡特獨自看家,正在收拾自己用完午餐的餐盤,不知道誰會來訪,從窗隙向外看去,是兩名軍服打扮的人。
自從一家從西界搬來中央市以後,他見過更多次軍團身影。挺拔的深色空藍軍服,是驅除「巨靈」這種自然威脅、安定民心的重要力量。
他不解軍人來拜訪的用意,並且有點異樣的預感,心跳驟然加快。遲疑幾秒之後,他慢慢地打開了們。
請問是?男孩怯怯開口。我們隸屬第……聯隊的……兵營。大人們出示了徽章佐證。
你是卡特家的孩子?是的。家裡只有你嗎?我們可以進去談談嗎?
他當然無法拒絕,於是請眾人進入。
你感冒了嗎?士兵大概是見他戴著口罩而問道。嗯,傳染就不好了,卡特隨口搪塞。穿著軍服的人看起來高挑但不壯碩,也許是文書官,散發的凝重氣場仍令他相當緊張。
他給來客泡了茶。他看來怕生、很多小孩是這樣的……卡特到廚房拿茶具時,隱約聽見背後的私語。當他回來看到其中一位士兵的臉,更像是說著:這孩子真陰沉。
「謝謝你。」從肩章看起來應該是士官級的士兵說著,只喝了一小口便放下,視線像是認真地打探著自己。卡特暗暗覺得自己父親喜愛的茶葉被浪費了。
「那麼,來說正事吧。」
「有什麼事嗎?如果是想徵兵……」
「不是的。」士兵蹙眉,並吐了口氣。「你的雙親——父親在中央市第一學府任教,母親則在首席研究院工作,沒錯吧?你一定受到不少薰陶,是懂事的孩子,我也就開門見山了。」
「關於他們參加的這期學術調查團,有個令人遺憾的消息。」
「……咦?」
「今天一早,我們例行巡航的部隊從中央市東方空域歸返時,在一座小型空島上,發現了研究船的殘骸。推測是昨天的亂流,把飛船牽離原訂航線……近期附近還有翼鰭生物的巨靈的目擊報告……」
士兵報告著,卡特聽得懂每個字句,卻覺得腦袋脹脹的,難以理解他們在說什麼。
「……我們已經再度派兵搜索,但是,你的父母親生還的機率不高,希望你有心理準備。」
他們說,軍方與大學都還會派人來關心,卡特點點頭,目送兩人出門。
他感覺輕飄飄的,像是空心的朽木,任由一點風在腦中吹出嗡嗡的聲響。
落日拉長了萬物的影子。
「卡特。」
克蕾兒提著一個小背包,出現在門口。他沒意識到自己何時開了門。
「卡特,我聽說了,沒事的!軍隊還在搜查,爸爸也帶他的部隊去搜索巨鯨了,不要放棄希望。」
「……嗯。」
少女便將他擁入自己的雙臂,感覺溫溫熱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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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所盼望的奇蹟沒有發生。軍隊持續在廣袤空域進行三維空間的搜尋,數日之後,終於尋獲半船的殘骸,推斷另一半早已落入深淵,也找不齊所有人的遺骸。萬幸的是,卡特的父母仍在岸上。
學院出了鉅資,因此所有遺體能被帶回來安葬。
墓園裡,合唱起淒清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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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從父親的學生、母親的上司那裡收回私人物品,他只是有些凌亂地放進書房,關起那扇不再透出暖黃燈光的門。
他成熟能夠照顧自己,也稚幼得難以承受曾經的信仰,如今攫走他的依靠。
朔月的夜裡格外地黑暗寒冷。
這時承接他的,不是信仰,不是月主,更不是其他碰觸不著的存在。
當時與他成為鄰居,不過兩年左右的少女,有如一道火炬,映入黯淡的藍眼。
因此多年以後,少女伸出邀請的手時,他也幾乎不猶疑地選擇放棄大學。她的願望是晴風中揚起的旗幟,明朗的話語像是鼓聲,撼動著他的心臟。
並非抱著守護他人的大義,也不是無法承受在夜中獨自一人,他僅僅是,忍不住要追尋那道光。
信仰就是——人願意追隨與捍衛的寄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