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眾人對於莫利的表象總能夠展現親善，若是他露出骯髒的內裡時，舞台下的觀眾會掌聲嗎？

這是一場血淋淋的教訓。

Molly's house.

Not Molly's home.

莫利一直謹記著這些事。

直到那個夏日，陽光暈眩了人的視野，他站在高樓上方俯視眾生，一切都變得如此的渺小，就好像發生什麼都是不足掛齒的小事，然而當他捲起了袖子，猙獰的傷疤卻是近在眼前。

如果扯開繃帶，傷口便會繼續溢出鮮血。

他厭倦這一切，疼痛早已超出了他能忍受的程度，並不是肉體上的，而且當神經牽動的痛覺已經無法蓋過內心不斷放大的噪點時，他意識到自己無法再堅持下去。

所以他跨越了圍欄，然後向著正前方栽倒下去。

他的死亡將會成為他生命中最炫爛的一筆濃墨。

獻給我的生命。

清風拂面，餘溫正好。

在一個夏季的午後，莫利和��坐在樹蔭下乘涼，那是莫利為數不多的朋友，這並非代表沒有人善待莫利，不過是能夠透漏真心話的友人僅此一人。

班級上認識的少女願意對他展露微笑，在放學後與他親切的道別，萍水相逢的少年能夠容納他加入小組裡，在寒冷的冬天裡共同坐在咖啡廳嘻笑著研究課題。

但是只有��，他能夠向他透漏一切，撕碎自己的偽裝，將苦悶與不和的家庭抖落在前，他們是最為親密的保密者，縱使萬般差距體現在兩人的身上，那也無所謂，只消一個眼神，他們就能開懷的大笑，在草地上、在黃昏中，在溪水間。

在離別時、在墳墓前。

理所當然，並不可能。

��是個信奉上帝的忠實信徒，他經常帶著聖經，也曾經贈與莫利一本精裝紀念版的聖經，他說若是煩惱時，打開聖經就能獲得慰藉，就算莫利不信奉上帝，那也能夠想起��。

「信仰中真正重要的是有一個依存目標讓你信任，並且讓你相信在信任祂時，能夠獲得好的結果。」

��怎麼說著，莫利接過了聖經，雙手撫過厚實的書脊，封面上淡金色的墨水在陽光下折射著光芒，莫利突兀的開口：「你相信，我就信。」

在��訝異的眼神中，少年的雙頰染上一抹緋紅，他為自己莽撞的言論感到幾分窘迫，可眼神卻是更加的堅定，他緊緊擁抱著那本聖經，再次開口強調：「我會相信。」

「好吧。」��笑著說：「我就當作你是相信我，好嗎？畢竟我不會給你帶來壞事的。」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少年笑著反問。

那時距離他死亡還有兩年。

他沒能目睹在自己墳墓前大聲哭泣的少年，但是因他而誕生的怪談卻看見了。初生三個月的意識形體靜靜的坐在十字架的上頭，俯瞰著傷心不已的少年，被眼淚沾染的花猶如清晨被露水點綴的花，是那麼樣的美麗，而富含著生命力。

怪談喜歡那樣的花。

人類死亡後還能被記憶，少年從嚎啕大哭到間斷的啜泣，最終沙啞著嗓音，嘮嘮叨叨的敘述著從前的往事，幽靈聆聽著，無意中得知了駭人的真相。

怪談突然感到恐懼。

然而墓前的少年抬起頭來，紅腫著雙眼、瞳孔深處倒映著幽靈單薄的身影，令怪談詫異不已。

「我看見你了。」少年微笑著說：「雖然我也知道，你並不是他。」

少年的眼神穿透了幽靈，彷彿在凝望著已經不在的故人，然後他說道出了最惡質的話語，就像是聖經中的惡魔一樣，那樣的熾熱而躁動著。

「但是請允許我，讓我向你灌輸他的記憶，這是我的私心，也許有一天你會成為像他一樣的存在。」

「我曾讓他將我作為信仰，但這一次要反過來了，我以他為藍本創造了假象——一個幽靈。」

在那一刻，猶如奪門而逃的，幽靈消失在原地。

莫利的朋友，在冬天時搬離了原先的居住地，臨走前來拜訪他，將他擁入了溫厚的擁抱中，然後與他再三道別：「不用來送我，明天早上會下雪，你待在家裡面就好，我會給你寫信的。」

「一言為定。」

隔天早晨，大雪如預期的降臨，但莫利卻還是站在鐵道旁邊，沉默且安靜的目送火車離開。

他沒有告訴��這件事，正如��也沒能告訴他，自己看見莫利瘦削而單薄的身影，站在大雪之中，裹著一條紅色的圍巾，碧綠色的雙眼凝望著漸行漸遠的火車，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那個少年就像是被雪吞噬掉了整個人，而那是��最後一次看見他，雪花紛飛的早晨中，他們丟失了彼此。

最終連朋友面目全非的屍體也沒能看到。

那天中午莫利回到家裡，繼父還躺在床鋪上熟睡，他在火爐中添了一點柴，披著毛毯將那邊從未讀完的聖經拿出來，在火光前一字一句的閱讀著。

耶 穌 對 他 說 ： 復 活 在 我 ， 生 命 也 在 我 。 信 我 的 人 雖 然 死 了 ， 也 必 復 活 ， 凡 活 著 信 我 的 人 必 永 遠 不 死 。 你 信 這 話 嗎 ？

莫利輕輕闔上了書本。

距離他死亡還有一年。

一切都發生在隔年的秋末。莫利曾經與��傾訴過，自己的養父不待見自己，親生母親在與繼父結婚以來，在家中的時間可以說是寥寥無幾，偶爾繼父酒醉後提起這回事，總是會拿著手邊的藤條抽打著莫利，說是不長心的小孩兒讓那失德的婦女不願意歸家。

昨夜母親回來過一次，為了從家中取走她的禮服，她正好要參與一場公司所的晚宴，繼父與她發生了爭執，那整天不幹正經事的男人，扯著母親的衣襟發怒。

「從來見過你樂意待在家裡，」那男人說：「你都上到哪裡廝混著去了？跟公司的男人們嗎？」

男人像是野獸一般，企圖將那女人的身體展露出來，女人的頭髮散落在肩上，她發出了不耐的低吼，並憤怒給自己第二任丈夫一巴掌，清脆的聲響是男性尊嚴被駁倒的瞬間，那一刻繼父的眼神晦暗不明，壓抑與扭曲的殺機醞釀在其中。

「如果不是你如此頹廢的模樣，誰會討厭待在自己家裡，」女人的話字字珠心，她梳理著雜亂的髮絲，卻從頭到尾沒有分給自己的孩子一個眼神，只在最後提及他的姓名：「按時收錢，養好莫利，這就是你的責任。」

「別給我結外生枝，要不是因為有這個孩子，誰還會想跟你混在一塊。」

達成結局的條件滿足了。

莫利能夠感受到男人尖銳的眼神轉移到自己身上，如同盯上了目標的野獸。那一天晚上，繼父大肆的喝著酒，卻一反常態的很安靜，他癱坐在沙發上頭看電視，如同凝視著敵人般的面容兇惡，而後他轉頭，瞧著莫利。

「去睡吧。」男人惡聲惡氣的說：「然後明天自己好好上學，別想給我趁機偷懶。」

當晚莫利揣懷著不安的心思入睡，然而當他早晨醒來時，一切如同以往，繼父早已在沙發上陷入熟睡，電視不知疲倦的播放著節目，莫利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然後匆匆趕去了學校。

然而當莫利回到家裡時，燈光是昏暗的，他的鞋尖踢到了玻璃罐，傾倒的瓶子流淌著液體，少年下意識的關上房門，掩蓋著腐爛不堪的家庭，脫下鞋子以後，他尋著些微的光線向內試探著：「繼父？」

猛然的，他的腳被人抓住，高中生摔倒在地，並不厚實的肩膀磕得生疼，一個盈滿著酒氣雄性身軀壓了上來，他的繼父，酒醉的男人，做出了令人不齒而獸性的行徑，莫利尖叫著逃離，卻被狠狠的砸在地面上，鼻血滴落在地上，連帶著喉頭溢滿著酸澀，他再也不能發出求助聲。

一地的狼籍。

破碎的酒瓶。

碾碎的自尊，受辱的身軀。

以及被被接連變故給擊垮的精神。

那曾經是莫利離死亡最近的瞬間。

也是他最終死亡的原因。

再隔天他仍舊被迫去上學，繼父埋怨自己只是一時糊塗，跟應召上門的妓女給搞混了，要脅莫利不准聲張，否則就會讓他完蛋。

拙劣不堪的謊言。

他知道那天沒有上門妓女，因為往常都是繼父強迫他到小巷裡去找站街女郎，一根香煙、些許金錢，花枝招展的女郎就會笑著和他回到家裡，然後莫利會將自己關在房間中，開著廣播無視那些噪音。

他想不起來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腹部仍舊絞痛不堪，最終他只記得自己失去意識前還看著那扇門，自己親手關上的、僅有幾步之遙的門。

渾渾噩噩中莫利走進了教室。

他的狀態糟糕得明眼人都能明白，一瘸一拐的姿態，喉嚨的瘀傷與紅腫的眼眶，加上沙啞得無法出聲的嗓音，有幾個少女過來關心過他，但莫利只是自顧不暇的搖了搖頭。

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距離他的死亡還有一個月。

被霸凌是意料之中的，他後來才想清楚，或許那天早晨他就應該來到鐵軌旁邊，混上一天再回家裡，學校根本不會因為單單一天的缺席打電話給繼父，即便打了，酒醉的男人也不會接聽。

然而當時的他已經混亂到無法顧及，到了現在也是如此，莫利沉默的望著黑板，教師講課的內容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作為學生的價值早已失格，令人感到迫切的苦痛，他只能在下課鈴聲響起時，將自己藏進了傷痕累累的臂彎中，企圖求得一絲溫暖。

連續一星期留下大小不一的傷疤後，過往他全力掩蓋的腐朽也近乎是攤開在眾人眼底，不知是幸運或不幸運的，有教師留意到他的情況，並且強烈要求去到他的家中探訪。

「莫利。」年輕的女性教師說：「你遭遇了不幸，為什麼不告訴大人們呢？」

年輕氣盛的教師試圖為他平反，然而只獲得了毫無依據指控，他的繼父聲稱，這是那個孩子自己出去混出來的，沒有人能夠證明是他的痕跡。

教師多次來訪無果，甚至收到了繼父向校方投訴，認為教師過於干涉學生的家庭生活。當莫利望著那同樣年輕的面容變得憔悴，他卻沒辦法拿出任何的證明，只是在淤泥之中越陷越深。

自教師來訪後，莫利被監管得厲害，繼父會將他鎖在房間中，直至他親手將一切的證據毀滅，床單、身軀，以及任何的，髒污。

若是被發現任何沒有清洗乾淨的地方，他就會再次被壓在地上羞辱，直到一次次的求饒。

由自己毀去生路的感覺是什麼？莫利無法描述，只是在肥皂水中搓揉得指尖龜裂，鮮血暈染在水中，每一下動作都是一次自我抵銷，最終他在洗手台前蹲下身體，什麼也吐不出的乾嘔著。

在教師堅持一星期以後，年輕的女性被校方勒令不得再過度尋訪學生，不甘心的教師被調職去往附近的中學裡。

學校裡的謠言也在越發猛烈，莫利甚至通過，有人認為這是高中生與女性教師私通，並在不受家人的認同下屢屢拜訪糾纏，這才使得一切以調職結束。

他不在乎被怎麼欺凌，但是唯獨無法接受對自己懷抱善意的人遭受謠傳，那是他第一次反抗霸凌者。

最終他流著鼻血回家。

天 使 會 指 引 和 保 護 忠 於 上 帝 的 人 。

「��，如果你說上帝會派遣天使到人間幫助苦難的人們，那為什麼沒有人能幫助我呢？」

他顫抖的筆尖刻劃著字句，距離他的死亡還有三天，少年青澀的指控，將一切都發洩在無法觸及的信仰上，這一年中，��寄給他過數封信，他也經常回信。然而在昨夜，那一封嶄新的信被男人撕碎，男人喝著酒，怒罵他以信件求助，並且狠狠的踹著他的肋骨。

他蜷縮在地上，趁著男人去廚房找酒的時候，將碎片攏聚成一團，帶回了房間，小心翼翼的拼湊起來，然而碎裂的紙漿模糊了部分內容，他只能看清楚片段的文字。

『在、的時候、我會回去、看你』

「��，你什麼時候回來。」當他寫完這句話以後，終於忍不住酸澀的情緒，少年伏在桌上，發出了無聲的哭嚎，指尖不住的顫抖，筆尖在新紙上畫出混亂的符號，淚水浸濕了費力寫下的文字，他張大著嘴喘氣，卻發不出正常的聲音，只是嗚咽著。

如果沒有天使的話。

我能夠成為嗎？

距離他的死亡、距離成為天使還剩下24小時。

莫利知道自己應該要去報警，但當他佇立在警局前時，沒有任何的勇氣踏進去。

他站在警察局面前無聲哭泣。

他的勇氣是那樣破碎而怯弱的，最終助長在錯誤的地方，當他跨越圍欄的瞬間，便是他在短暫生命中最勇敢的時刻。

「我並不想知道這些。」祂說。

那是隔日午後的墓園，被稱作��的少年握著花束，倚靠著墓碑席地而坐，他沉默了許久，然後才鄭重的道歉：「我很抱歉。」

「對他說，不要對我說。」怪談並不感動，相反的，他蹙起了眉頭——即便一片漆黑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是在對你說。」少年說：「你也是被捲進來的，我沒有辦法補償你，或是讓你感受好一些。」

「你讓我感覺越來越糟糕了。」

怪談毫不客氣的指出，知道這些只會讓他覺得自己像是替代品，他是過往那個少年的縮影，可身為怪談祂無法理解這一切：「我無法理解自尊心，或是不殺人的理由，你能明白嗎？」

「我不信仰神明、不會隱忍度日——」

「我知道，」��打斷了他，捂著自己的臉，悶聲悶氣的回應著：「我不該這麼說，但你補足了他的一切，如果有天使的話，或許你就是。」

「…………但我不是。」

「……我知道。」少年說：「至少、至少你拯救了我，就好像我們曾經信奉的那樣。」

「你想表達什麼？我是為你所用的刀尖嗎？」怪談用著自己所學過最艱難的詞彙，挾帶著沒來由的憤懣：「你說這又有什麼用處？我在你需要的時候誕生了，但是在他死去的時候，你不在，不是嗎？」

「我知道、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少年聽著一連串的質問，臉色越發的蒼白，他像是即將嘔吐一般冒著冷汗，眼淚也止不住的流淌著，那是怪談見過最扭曲的面容。

而少年僅僅是低頭喃喃著：「我真的很抱歉……」

談話不歡而散，怪談在短暫的停頓後消散，糟糕的情緒在他胸膛裡翻滾，他無從知曉為什麼，只是感覺十分差勁，無論是誰也好，都是這場悲劇裡的主演，觀眾則是叫囂著的小人。

而他是被創造出來的，殘留。

那個夏天，他可以滿足朋友對於死者的妄想，作為不法者的懲罰行使者，他殺死了很多人，比如那個總是喝醉酒的男人，又比如在學校裡嘲諷和欺凌同學的學生。怪談甚至見過那個路見不平的女性教師，白花頭髮的長者佇立在高樓之下，看著現身的怪談微笑。

「你好，」她說：「初次見面。」

「能看見你真好。」

她的溫柔是並未賦予祂更多的枷鎖，過了很久以後，茉莉才知道，教師後悔了一輩子，在離開那所高中後，她竭盡所能的聯絡著願意幫忙的人脈，然而一切都來不及，最終，教師選擇在死後葬在那個死去學生的隔壁。

怪談的塑造來自被創造時的想像，當條件完成時便能達成結局。而人類也是相同的，莫利在痛苦之中湊齊了所有的條件，瀕臨碎裂的玻璃杯便碎成了一片片的玻璃，每一片都是來自他人記憶中的模樣，但破碎的杯子永遠無法再復原如初，而人類達成了結局，落下的布幕滲出了濃烈的血。

怪談並不喜歡痛苦。

但這一切令人痛苦。

鼓掌喝采的觀眾是殺死演員的兇手，當落幕之時，天花板也跟著塌陷下來，像是對主演們獻上的最高敬意，而後是洗刷不盡的血腥。

誰也無法挽救。

天使會後悔成為天使嗎？

「你知道什麼讓人更難受嗎？」怪談在月光下喝著冰箱裡的牛奶，將身旁的英國短毛貓舉起，放在了自己的雙腿上：「其實��聽不見。」

「他一直以來都與莫利用手語溝通，沒有人會特意花費心思去學習手語，但莫利學了。」

「所以說，��不會透漏他的所有秘密。」

「而��之所以離開了那裡，是為了去治療，所以等他回來以後他能聽見了，也能說話了。」

「但是他想交談的人再也聽不見了。」

人類的傷痛怪談僅能感受，但無法感同身受，正如祂一直在抗拒著成為人類，不要賜予他痛覺、愛意與思慕，祂永遠無法回應。

祂也不會成為誰的天使。

只不過祂還是喜歡著那束美麗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