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懈
夜不寐
要接近他的愛人不得抱持鬆懈的心態,但安格希望他靠近自己時更放鬆一點。
把剛買的甜甜圈紙袋放下,安格將手伸進鞋櫃第二層,備用鑰匙就擺在預期的位置。少年嘴角微彎--那個人每次都在差不多的地方藏東西。知道這是由於長時間的追索、只有自己才辨認的出的習慣,於是在心裡,安格會想像,那是維恩跟他招手歡迎的方式。
雖然維恩也總是找到機會就離開,但對安格而言只不過會是另一段追尋的開始--而此刻,他只想好好期待與他相聚。
安格將鑰匙插入鎖孔,緩慢轉動鑰匙,熟悉的腳步聲從門後傳來,維恩一如往常搶先為他開了門。
人卻站得直挺挺的擋在入口。
維恩的身上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一副要出門的樣子,他的臉色很差,不是因為少了平日待人慣常的那抹微笑……
「維恩哥?你不舒服嗎?」
維恩頓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往門外走,安格也順勢後退,但始終不曾從他的跟前繞開。走沒兩步,維恩終於停下來:「……我要出門,已經叫了計程車,你別跟來。」
維恩的嗓音壓得很低,卻掩飾不住沙啞,安格看出他眉眼中試圖擠出的一絲嚴厲,接著青年便彷彿氣力耗盡般,頹然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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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枝濕掉卻頑強不熄的香菸。
渾身被黏膩、泛著涼意的汗水包裹,內裡卻持續滾燙焚燒,意識在散成灰燼的邊緣明滅不定,每一次吐息都粗重吃力,吞嚥口水時,像有刀子割進他的喉嚨,絞殺聲音,只餘灼熱的疼痛依舊鮮明。
必須起來。得照顧好自己,不能傳染給安格。
朦朧的意識中,只剩這些零碎的念頭,像壞掉的錄音帶不斷在維恩腦海裡跳針,反覆來回、單調不間斷,同時也像是維持生命的心跳節奏。他不再試圖努力匯集力氣,因為僅是匯聚其他渙散的念想,就要耗光他的心神。
偶爾,維恩會依稀感到繞著床沿來回的人影與步伐,但好一會兒他只能沉浸於自己暴露的脆弱與羞恥感,在感到他人的撫觸時,身體僵硬,興許就要窒息。
來人的動作十分溫柔,那是他在這種狀況下極不熟悉的,他向來避免自己必須依靠他人,無意識中他咬緊牙關,恐慌已經侵襲了全身,體內的熱浪已經微不足道……
一絲沁涼自額心擴散。
他張開眼睛,安格淺灰色的眸子像湖心的石子,輕而無聲,使人安神。而少年的手指輕輕撩起他額前汗濕的髮絲、往後撥,然後輕拍他的肩膀、側身,如柔和的浪,逐漸的,他找回呼吸的節奏。
然而在他花了一些時間,理解到安格正跟著自己躺在同一張床上,額頭貼著額頭之後,試圖推開對方輕覆在自己身側的手臂,卻徒勞無功。
「維恩哥,我有戴口罩啦。」
安格的聲音悶悶的,穿過他糊成一團的腦子。
他停下動作,眉心卻依然絞著--那又如何。
「不會被你傳染的。」他的語氣很乾淨,沒有任何多餘的擔憂,也並未顯得刻意輕鬆,只是純粹的陳述--那是很讓人舒服嗓音。
「嗯,所以沒事了,讓我餵你吃藥好嗎?」
維恩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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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安格的身邊,有時會令維恩感到緊繃,但是最讓他無法釋懷的,是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就鬆懈下來的自己。
不可以依賴他人,尤其安格甚至還未成年,比起他而言才應該是需要被照顧的,弟弟般的存在。
然而安格這個鬼靈精,總是在他猝不及防就卸下戒心,讓他發現放鬆呼吸可以是一件多麼舒心的事。
維恩不怯於對自己承認,那是使他十分害怕的--因而他時常提醒自己不可以太過耽溺了,要保持安全距離,穩當的撤退。
但是今晚,在餘熱消散,餘力尚且不足的夜晚,當他凝視著安格堅決戴著口罩,以便在他床緣入睡的側臉,淡淡的笑意在昏黃的夜燈下悄然覆上倦容。
他伸手,把滑下安格肩膀的毯子拉好。
「小屁孩,也要蓋好被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