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子
時間點:安格16歲,維恩20歲
維恩抵達教室時,萊拉已經興奮的坐在他習慣坐的位置旁等待他了,維恩擺上一貫的笑容坐下,掏出報告一邊撰寫。
「怎麼了?又有什麼八卦嗎?」
「我的妹妹阿...分享了一個大帥哥給我看!維恩你看我這次有沒有機會!雖說還是個高中生就是了......」
萊拉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機畫面遞給維恩,一開始他只是隨意一撇,萊拉通常都只是開開玩笑不必認真,但就是他那一撇讓他瞪大了眼睛,笑容沉了下來。
畫面中那個表情冷淡、有著淡色頭髮的少年,是他無比熟悉的那個男孩。
「......然後阿,我妹妹說她自己會在下周跟他告白!......維恩你在聽嗎?」
維恩這時才稍微反應過來,勉強擠出了個回覆。
「是嗎,那祝福你妹妹了。」
「你根本沒在聽吧!我也想......」
萊拉在耳旁的吵鬧維恩已經完全聽不進腦子裡了,他茫然的看著那個螢幕上的臉蛋陷入沉思。
該從夢裡醒來了。
我是個已經奄奄一息的落水者,而你......
不該一同沉淪。
杏色眼眸蓋上一片陰霾,維恩捏緊了手中的原子筆按住紙面,筆尖的黑墨在白紙上暈染開來。
萊拉見他遲遲沒有回話,終於察覺氣氛不對勁,這才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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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今日略早抵達維恩家門口,今天路過麵包店時他特地買了維恩喜歡的甜甜圈,因為他有想跟維恩分享的事情:他第一次在社會科上拿了前十名,多虧他上次死纏爛打要求維恩給他補習,一想到對方聽到的笑容安格平時無波瀾的面容下也藏不下那絲喜悅。
他順手的往鞋櫃那個維恩習慣的藏匿處翻找鑰匙,然而,不見那把備用鑰匙,原處卻多了一封小小的信。
這是給安格的,因為只有安格知道這個地方,他隱約感覺有些不對勁,手輕輕翻開了信封。
“我有喜歡的人了,你別再來了。”
簡單的內容,和熟悉的俐落字體打進了安格的腦海裡。
「啪」
裝著甜甜圈的紙袋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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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恩今天特別漫不經心,自從他給出那封信後,安格有一週沒有再拜訪過自己的住所。
做出這樣的決定同時也必須扼殺自己,如同刻在自己頸部上的那一道道勒痕,反正自己已經死去了無數次。
沒事的維恩,你已經決定孤身一人好一陣子了,安格反倒是局外人,你早該讓他走的。
你該習慣孤獨,就如同過去一樣。
這時手機卻彈出了一則訊息,來自熟悉的號碼,
『親口告訴我』
維恩愣住了,握著手機的手腕在顫抖著,他這樣的狀態怎麼可能直面著安格撒謊?
他乾脆直接把手機關機。
冷淡應對......他會自己離去的,安格也會成長。
和那個女孩交往,這是他長久學習的所謂正常,一直以來追求著的符合社會的方式,這才是幸福,這麼做對他是最好的。
「維恩......你怎麼臉色這麼差阿?」
萊拉熱情的對到來的維恩招手,維恩這週幾乎沒好好休息到,只能給他一個有氣無力的淡笑。
「作業比較多......怎麼了?」
「我妹妹跟那個男生成功說到話了!」
維恩稍微回過了神,眼睫毛輕顫。
「......是嗎,說了什麼?」
「她跟對方告白,對方竟然回他了一個毫無關聯的話題!
那個男孩問她,有沒有跟認識的人提這件事情呢!我妹妹就誠實的把我供出來了......你說我們是不是......」
沒等她說完,維恩已經抓起包包準備走人,
「等等,維恩?維恩!」
維恩沒有停下腳步,他腦子一片混亂,稍微在腦海裡嘗試搜尋有沒有告知對方自己大學的印象,卻在門口被一隻白皙的手給抓住了。
來人眼神冰冷的盯著他看,灰色眸子深不見底,維恩沒有直視他,也沒有底氣把安格的手甩開。
「......現在是上課時間。」
「你看起來也沒有要上課的意思。」
維恩被堵得回不了話,但看萊拉幾乎要追過來了,連忙再次回應。
「我跟你說過了......」
「在意被看到?那就去別的地方談。」
安格沒等他說完,一路抓著他就往走廊走去,維恩嘗試掙脫,但以往對自己總是體貼的小孩這次卻把手抓得死緊,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維恩不知所措,只能讓對方一路抓著自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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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上只有吵雜的引擎聲和司機播放著的舊廣播,維恩手扣著椅座,他想收回手臂,但安格始終沒有不願意放開自己。然而此時此刻卻比上周的任何時候還要踏實,維恩愧疚於這樣的感受,他不能沉淪於安格給他的安全感,他明白他們始終不能走到最後的,他必須......
維恩混亂的思緒在瞥見對方略帶血絲的眼睛後全停下了,安格平時淡然的樣子沒了,他掛著厚重的黑眼圈,看起來似乎哭腫的眼皮,維恩心底深處一陣苦澀,他想安慰對方,想揉揉對方鬆軟的頭髮,但他只能一陣沉默。
決定是他做的,他得負起責任。
今天必須再次果斷的拒絕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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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進去了,在這裡說吧。」
抵達家門口,維恩臉冷了下來,他盡可能的整理了思緒,想保持平靜的跟安格對談。
「你騙了我。」
安格終於放開了維恩的手腕,斬釘截鐵的說出口,不容維恩反駁。
「為什麼要因為這種事情動搖?......我已經......」
安格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平時沉靜的臉蛋上有了一絲波動,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復情緒。
「我已經這麼努力了,為什麼你還是不願意相信我?」
不合時宜的,維恩想起了母親的面容,儘管已經是十幾年前殘存的破碎片段。
母親笑起來很美,懷抱很溫暖,有如冬日暖爐裡搖曳的火光,然後爐火也有燃盡的一天。
那樣的母親終究選擇了離去。
她離開的夜裡維恩是醒著的,母親在他臉上烙印了一個深深的吻,最後背過身時,給他的眼神充滿酸楚,她最後擱下一片維恩喜歡的點心後關上了大門,童年的他緊緊盯著門板,無法忘卻母親的那個眼神。
明明已經要走向幸福的世界了,卻因為維恩的存在而感到痛苦。愛是一種詛咒,他想。
他不再願意成為他人的累贅和負擔,維恩深信著,跟自己在一起會不幸的。
「......跟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
維恩看著安格的臉,這次是他得背身離去了,他尚未能放下這些情緒,聲音逐漸被這些不堅決侵蝕。
「那你自己呢?」
安格直直地盯著他的眸子,
「你喜歡我嗎?」
比想像中簡白的問題,維恩原想直接了斷的回應,但是聲音卻像卡在喉嚨裡一樣。
當著面怎麼可能撒的了謊,他的回應在安格面前都無所遁形。
安格看他回答不出來便徑直向前,這次他在鞋櫃裡找到了備份鑰匙,他再次抓住對方,直接拉著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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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拉著維恩到牆邊,直接就吻了上去,他的親吻帶著侵入性,舌頭伸入了維恩無防備張開的嘴,維恩伸出手想把對方推開,安格卻抓住了他的雙手壓到牆上,更深入的吻著維恩。
待兩人都快喘不過氣安格才離開了維恩的唇瓣,他的眼神迷離,輕輕地用鼻尖湊了湊維恩的,最後往下埋進維恩的頸窩,維恩最敏感的地方被他闖入,但看到如此脆弱的安格,他無法直接把對方推開,於是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安格的低語。
「你真的有對象...我會努力放手的,」
「我這次也真的努力過了,」
他也有想過真的去喜歡上別人,但閉上眼浮現的卻是對方收到自己禮物時的稀有笑顏。
「但是我忘不了你,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你,我永遠無法真心祝福你跟別人在一起,」
他的心境和安格是重疊的,這樣的喜悅感讓他既罪惡又舒坦,他確實在撒謊,從頭到尾都是。
聽著尾音有些哽咽的安格,維恩腦海裏建構的秩序再次崩塌,散落一地。
「你不喜歡的話...這次最後一次碰你了,以後我會默默的在你身邊...請你不要再消失了...」
維恩想起過去,他第一次從他的男孩身邊逃開,幼小的手緊緊的扣著自己的衣角。
『不要離開我』
結局可能已經在那刻決定了,在他回握對方的手開始。
維恩一把抱住對方,指尖伸入了安格的髮間搓揉安撫,自己也埋入他的頸側。
「......對不起」
他是罪人,明明應該放手的,維恩卻做不到。
他可能就此毀了安格的人生,他即將跟隨自己落入深沉的池水中,明明是這麼純粹的存在,卻被心靈殘破不堪的自己纏上了。
但是維恩就是無法狠心看當下的安格哭泣。
安格顫抖著摟住了維恩的側腰,滾燙的眼淚浸濕了維恩的肩頭,那份他不擅表達的情感彷彿也滲入了維恩體內,他收緊了勾著對方的手。
當年的自己,是不是也曾無法克制的朝母親伸出手呢?
愛是一種偏執的詛咒,但飛蛾卻一次又一次義無反顧的撲向了烈火。
牆上時鐘的秒針不受兩人影響,滴答滴答的前進著,那聲音在維恩耳裡像是對自己的訕笑,來自沒有感情的它們,對於人類明知結果而為之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