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
From5 月 3 日深夜,看到 B 站的《后浪》,才想起来第二天就是五四青年节了。「青年」是一个我很喜欢的词汇。然而,和许多其它的美好词汇一样,主流叙事使用过多,反而会让人感到厌倦。所以,假如《后浪》是试图用某种更为现代的视觉语言来重新表述「青年」这个词,其实是让人兴奋的。兴奋,也是我一开始看这个广告的感受。但看完,还是觉得不喜欢。仔细想想,觉得这则广告,如果人们真的把它当作年轻一代的「宣言」,那还是曲解了「年轻一代」。· · ·五四青年节,其实也是北大的「校庆」。我生于 1985 年。回想起来,开始对北大有明确的向往,大概是始于 1999 年,也就是五四运动八十周年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喜欢收集报纸了。那个下午,骑着车去买了《新快报》和《广州日报》的五四纪念特刊,在路边就看完了。所谓家国情怀和与之相关的理想主义,大概是这个学校对我吸引力的核心。后来真的误打误撞进了北大,2007 年毕业的时候,毕业典礼上印象最深的一句话还是:眼底未名水,胸中黄河月。青年热衷政治,不是中国特有。青年人,觉得自己学习了一些知识,掌握了一点真理,又不用被现实所缚,可以肆意按理想去改变点什么……我想这从来都是青年人才有的「特权」。等稍微年长一些,在社会上呆了几年,碰了足够多的壁,吃了足够多的亏,恐怕也会像玻璃天花板下的跳蚤一样,觉得努力跳跃没有用处了。或者再过了几年,有了车又有了房,慢慢变成既得利益者了,谁还会记得这些呢?有时候想想我自己,毕业的时候单位给我北京户口我都懒得去办,三方没签就去上班了,如今也是在琢磨怎么在西城区的新政策生效前去给孩子买一套学区房。不管有多么愤世嫉俗这个系统如何造成阶层固化,上了车,你也就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青年人鲁莽、不圆滑、不切实际,只讲对错,不讲利益,也不懂得计算,不精明,头脑简单,有时幼稚。所有关于学生参与政治的批评,都可以拿这些来说事,不管是在北京、台北还是香港,不管是 1919 年还是整个八十年代还是 2019 年,大概都是这样。家国情怀是不是一定意味着「反叛」?不是。清华的口号就是「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但陈独秀在《敬告青年》中说,「青年之于社会,犹新鲜活泼细胞之在人身」。新鲜活泼细胞,就是要取代老细胞的。我想,青年人可以建设,也可以反叛。但假如没有一部分青年人的反叛,人类是不会进步的。· · ·说到北大「校庆」,总想打个引号。北大建于 1898 年,五四青年节则是为了纪念 1919 年的五四运动,那时候北大已经二十多岁了,不是真正的「校庆」。北大是在一九五零年代初也就是新政权建立初期,放弃传统意义上十二月底的建校纪念日,将「校庆」改到五月四日的。所谓「新北大」要和「老北大」划清界限,不仅搬了校址,完成了「院系调整」,还把自己的生日给改了。政治书上会说,五四运动加速了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这和新政权的关系不言而喻。但当反对派变为建制派,需要的不是新的反对派;当青年变成老人,却总不愿意青年再来改变自己建立的秩序。「北大的思想自由传统在过去三十年是可以推动社会发展的,可是在新民主主义时代它却可以阻碍社会的发展。」改了生日并没有安稳几年,「思想自由」的传统也没有如愿消失,在这之后的几十年内不断制造着麻烦。2003 年我入学后,有一段时间喜欢在图书馆和团委办公室翻校史,感受这个园子在这几十年间所经历的和所参与的——这个传统不仅不断「阻碍社会的发展」,也同样阻碍着北大的发展。青年人不是一定要反叛,但老人一定不喜欢青年人反叛。给青年制造「选择」的幻象,就是其中一种阻止的方式。这些「选择」,回避了真正意义上的大问题。正如初入北大时参加社团招新的感受,看似百花齐放眼花缭乱,但却没有可以讨论大问题的去处。不会有的,这不是连马克思主义都不能研究了么——你们有那么多选择兴趣爱好的自由了,还不够吗?青春的忧伤、迷茫,正是因为青年人需要去回答一些很难回答的大问题,尤其是那些老人不愿意你去思考的、他们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没有忧伤、没有迷茫的青春,意味着没有未知的答案。所有的答案前人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啊,所有的路前人也都已经为你铺好了啊,那当然可以「不惑」了。可如果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如果青年人不再需要去回答那些重要的大问题——我们怎么进步呢?我的孩子 2019 年出生。我最近在看学区房的时候在想,如果一切按部就班,2025 年上小学,2031 年上中学,2037 年上大学。假如 10 年内没有大的变化,他和他的同学会由于他们的父母的积累,而享受到中国最好的教育。如果这一代人就是这样走下去,那有什么「选择」可言?但我又是矛盾的。作为「老人」,我担忧他不能得到最好的;作为青年,我又不希望他的人生被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 · ·今天的许多青年,倒是很自觉地在维护老人们制定的秩序。吃体制饭不能砸体制锅这种口号在他们嘴里说出来,毫不违和。同样是青年人,2019 年的内地青年和香港青年,也是截然相反。
去年北大附中实验学校和「呦呦鹿鸣」之间的争论让我很错愕,北大人(即使是中学生)竟然会认为「外人」没有资格批评北大?这太不真实了。在我看来,北大人向来是骂北大最起劲的。不是那种只许自己骂不让别人骂的谦虚,北大人不但喜欢给别人递刀子,还要示范如何捅。但如果就此说「一代不如一代」,我想也并不公平。简单地以出生日期来对人进行划分,本身就是一种偷懒的做法。同一个年份出生的人,中间的差异可不一定比相差 10 年的人更小。B 站的陈睿生于 1978 年,比我大 7 岁。他作为一位资深的二次元爱好者,和许多我的同龄人之间的共同语言,可能要比我多得多。我的同辈是多元的,年轻一代也是多元的。工作中也会接触到许多不同的中学生,其中也有很多让我自愧不如的人。去年在北大附中实验学校的事件,以及最近在关于方方的争论之中,一个由北大附中学生参与运营的叫 Philosophia 哲学社的中学生社团就很厉害,就是那个也写了一封致中学生信的公众号。2018 年以来,北大也有若干年轻学生或校友因参与社会运动而「消失」,我很敬佩他们的勇气。一代是不是真的不如一代,这个答案只能由历史来给出。站在当下,很难去评价,也更不适合去给一代人贴上标签。我们自己长大的时候,所在的这个代际作为第一代独生子女,也会被冠上「小皇帝」「蜜罐里长大的孩子」这样的标签。今天再回头来看这些标签,感受如何?人变老的标志,大概就是不能接受青年一代可能超越自己。在今天说出「一代不如一代」这样的话,显得自己已经老去。但在今天就说出对年轻一代「满怀敬意」,同样显得油腻而谄媚。· · ·青年人不需要老人来批准。需要批准的,那不是青年人。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吗?对许多孩子来说,应该是的。人类积攒了几千年的知识、见识、智慧和艺术……从技术上说,只要没有发生焚书坑儒式的湮灭,这句话总是对的。我羡慕。我羡慕他们拥有的条件,尤其是现在出入北京的几所高中,的确他们能接触到的东西哪怕和我上学的时候,也不在同一个层次。我也不羡慕。不羡慕,是因为这并不是一个思想上更自由的时代。假如说青年人的使命就是改变世界,或者像旅行团大喊的那样,青年人是要成为世界本身。那么,这个世界,似乎过于步调一致了。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一个人的成就,其实和所处的时代无关,只和你自己有关。时代会让这件事情变得更容易或者更难,但就个体来说,选择的权利不是别人给的,选择始终是属于自己的。即使是在六七十年代,也有许多出色的青年,在万马齐喑的环境中,完成了自己思想的蜕变,成为了后来社会进步的中坚力量。一个人不应为自己所处的时代而骄傲,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有一位老校友叫林昭,前几天是她的忌日。· · ·
说回《后浪》。观察我自己的朋友圈对这个视频,午夜之前大概是赞美为主,午夜之后又是以批评为主,可能是把那些想夸的人给噎回去了。我猜想,大部分的赞美和大部分的贬损应该没有经过大脑,否则不会这么一致。许多人已经批评过了,这个广告其实是拍给老一代看的。不仅是像我们一样老的老一代,他们竟然选择在新闻联播前的广告时段投放这则广告,野心可真不小。这也只是一则广告片。这里面的内容,叫做广告文案;认真琢磨,浅薄得很,不值得逐句分析批评。以年轻人为主角的商业叙事中,年轻人最好的归宿就是所谓的兴趣爱好和自我表达,二十年前就是这样,还记得动感地带吗?难道只有喜欢街舞、喜欢说唱、喜欢二次元、喜欢旅行、喜欢快乐才值得被表达羡慕和敬意吗?这一定不是全部的青年人。但并不是说它不值得认真对待。人们轻易被这则广告说服,就值得认真对待。这让我沮丧。这则广告符合老人们对青年们的想象和期望,也符合老人为青年人划定的边界,描绘的恰恰是老人们眼中青年人的样子。应该对自己、对青年人有更高的要求。· · · 但我也还是喜欢这则广告的一部分的。心里有火,眼里有光,为理想而奋斗,难道这不是我们向往的青年形象吗?我总是会乐观地认为,不管身在什么样的时代,青年总代表着希望,青年也应该努力,应该在这个时代中一起奔涌。好听的话,一百年前都已经有人讲过了。上学的时候修《鲁迅研究》,鲁迅有这段话印象很深,那天看了这个广告,想了想就在朋友圈贴了这段话。「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我觉得,能做到这点的,不管年龄再大,都是青年。做不到这点的,哪怕再年轻,都是老年。我觉得我也是青年。和各位青年共勉。
学区房好贵啊。应该拼爹(自己)还是拼娃呢?
王俊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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