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鍊〉

〈鍛鍊〉

雨子

 


  「你想要一直這麼懦弱嗎?」

 

  他低沉冰冷的話語,熱辣辣搧在你臉頰。

  眼前的張子豪像是無感情的生物,月光下那銳利的眼瞳散發懾人光輝。

  你們站在安全區內高地,你請他陪你練拳,他看出你手下留情,於是頻繁挑釁,但你不知道該對誰生氣,你對他揮出的每一拳都是那樣搖晃不定。

 

 

  「糰子小姐,你這麼懦弱,當初幹什麼當警察?」

 

  你忘不了你曾經讓同仁陷入危險,你忘不了你信任過一個朋友,他抱持正義之心,意圖瓦解組織而混入黑幫,將些許情報偷渡出來給你。

  但你們終究成為了敵人。

  那場突如其來的銀行搶案,情勢迫使你們面對彼此槍口,你卻無法對他開槍。因為你愚蠢的同情心,導致他逃逸無蹤,副局長也中槍,他差一點就會死於你的懦弱。

 

  唯一被逮捕的現行犯供出了同夥,但你知道,這跟現場看到的嫌犯人數並不一致。

  這傢伙竟然還想保護他們?他理應罪大惡極,不可能有什麼感情……如果他有,那他這樣傷害你的夥伴算什麼。如果他有,那你該怎麼徹底的去恨。

  等你意識到的時候,你已經對他出拳了。

  身為警察的你不該動用私刑,你不會忘記憤恨喘氣的自己有多狼狽,更不會忘記那傢伙一派輕鬆的笑臉。

  你終究是敗了。徹底敗給自己的孱弱。

 

  你厭惡自己的孱弱,你不自覺加速對張子豪的揮拳。

  你終於打中了他的臉,他歪開臉,冷笑一聲,轉回來望向你。

  「你在幫我抓癢嗎?」

 

  拳頭傳來的觸感讓你有些恍惚,自從自由新鎮被殭屍包圍,全面淪陷,你就幾乎沒有與人近身拳腳格鬥的經驗。

  你跟昔日同仁失散,跟戀人失散,只剩朋友阿北跟你在一起,你們建立起安全區,開著警局留下的警車,到遠山溪流去取水捕魚。依靠安全區內的能源、搜索醫院稀少的醫療物資,勉強度日。

  消極等待政府或誰來救援,無助躲藏,等待末日結束。

 

 

  「你在害怕什麼?」

 

  這些時日以來,你從不主動攻擊殭屍,或四處搶奪物資的暴民。

  遇到你就轉身逃跑,被逼到極限,你至多是拿出佈滿鐵鏽與血跡的球棒,將他們打昏,逼不得已才打死。感受那柔軟的人體觸感隨球棒震動傳遞到你手心,那總令你噁心,令你承受無盡的罪惡與愧疚。

那些殭屍可能都是你曾經要保衛的市民,是在你生活的這座城鎮,曾與你擦肩而過的市民。更別說那些暴民,他們只是想生存下去,不得不去對別人掠奪。

  他們跟你一樣倖存。跟你一樣渴望見到明天的太陽。

  跟你一樣有愛的人,也有愛你的人。

 

 

  「你以為還是在以前的自由新鎮嗎?」

  「對……我是活在過去的人!我甚至以為只要大家都活著,就能回到過去!」

  「你會不會太天真了?」

 

  始終閃躲、承受你拳頭的張子豪,轉而開始向你進攻。

  你心頭一驚,只能消極的閃躲與防衛。

 

  為什麼就非得要逼你面對事實呢?

  你每晚都在思念你的戀人,輾轉難眠,恐懼他早就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也許哪一天你殺死了殭屍,發現那張面孔就是你最思念的那個人。

  你每一次的殺戮能不心軟嗎,能不恐懼嗎?

 

 

  你想起張子豪來到安全區的那一天。

  他自稱是特種部隊成員,帶著傷重的余心中,來到安全區向你們求助。你讓他們留下,當你們站在裡面談話,張子豪突然轉過身,以槍擊斃門外的殭屍。對於他那毫無遲疑的殺戮,你難掩激動的質問他為什麼開槍。

  他的表情卻像是剛彈掉身上的一隻螞蟻那樣毫無波瀾,甚至面露困惑。

  你嘆一口氣,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顫抖。

  『他們裡面有可能有我們的熟人,如果沒有生命危險,請盡量不要……』

  『你們的熟人變成殭屍的話,也要放他進來嗎?』

 

  你呼吸一窒。你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殭屍,就是還能行走能發出聲音,但靈魂已經死掉的人。

  如果你最思念的那個人成為這副模樣。你能怎麼樣。

  那就像是他必須死兩次,而他的第一次死亡,那意識最終留存的時刻你沒能見到。他的第二次死亡卻必須由你來終結。

  他不會痛了。但你還會。

 

 

  你又不是張子豪,你才不像他那樣殺人如殺蟻。

  你知道,如果是他,只要是為了保護安全區的大家,要他殺誰都可以。

  跟懦弱又滿懷無用同情心的你不一樣。

  你不是張子豪。

 

  你再次意識到這個人的強大。

  在這樣的力量面前你微微發抖,你沒有辦法再承受更多。

 

 

  張子豪的拳頭終於突破了你的防守,狠狠揍上你的臉。

  他一點也沒有手下留情,臉龐熱辣辣的,疼痛卻緩慢了一點才鬧騰起來。

  張子豪冷哼一聲。

  「要像這樣才對。」

 

  你的呼吸逐漸混亂起來,你開始手腳並用,使盡全身力氣拼命攻擊他。這使你破綻百出,他的拳頭紮實的落在你身上,你也不斷攻擊他,感到手腳發麻。

  你近乎脫力的停下動作,劇烈喘息。

  張子豪停止攻擊,冷漠嗓音透過冰涼空氣傳來。

  「你警察是這樣子當的嗎?你現在在幹嘛,你有盡到你應該盡的責任嗎?」

  「我沒有……」溫熱眼淚從眼眶併發而出,你輕笑,「我不配。」

 

  張子豪的語氣放軟了些。

  「如果你再不堅強,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憑什麼談要保護別人。現在的你,可能連栗栗都打不贏。」

 

 

  在張子豪到來之後,陸續又有許多人來到安全區向你們求助,或被你們救回,張栗栗是其中一個。

  在你們出外探查那天,你因自己的心軟,沒有第一時間對揮舞斧頭的暴民開槍,意外被砍傷。

  你疼痛的倒在地上看自己逐漸失血。

  你看著年少的栗栗抽出小刀,毫無猶豫的迎上前,刀刃刺進暴民肉身,抽刀,鮮血四濺,灑落在張栗栗身上,但他神色沒有絲毫動搖,繼續奔往下一個敵人。

 

  你不想死。

  但你不可以讓別人為了你的懦弱跟你一起死去。

  殭屍逐漸往你們聚攏過來,栗栗的呼吸逐漸粗重,揮刀顯出疲態。你想,軟弱的你不配讓這個女孩這樣為你擋死。

  你哭喊著要栗栗快逃,他染血的臉龐卻掛著一抹奇異燦笑。

  『我沒事的,小森姐姐。我會活下來的。』

 

  栗栗奮力擊殺殭屍直到遠處槍聲響起,阿北終於來到這裡支援,敏兒急忙跑到你身邊,心慌哭泣,但仍努力鎮定下來,檢查你的傷勢,為你加壓止血,鮮血染紅了他小小的手。他取出急救箱跟醫療用具,為你治療。

  你比栗栗跟敏兒年長太多,他們卻比懦弱無能的你堅強了太多。

  你不敢弄髒自己的手,於是都由他們代替你去染血。

 

  對不起,如果我可以鼓起勇氣對暴民開槍就好了……

  為什麼我總是這麼懦弱……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張子豪依舊站在你面前,語氣淡然。

  「現在外面都是殭屍跟暴民,你敢對暴民開槍嗎?」

  你咬緊下唇,握緊雙拳,止不住全身顫抖。

  「我要……我要開槍。我說服不了自己,教我怎麼做!」

  張子豪取出手槍。

  「今天如果我要取你的性命,你會怎麼做?」

  「……殺了你。」

  「你下得了手嗎?」

  「我要下得了手。」

  「你不要說你要,你要直接下手,不能有任何猶豫,懂嗎?」

 

  你聽見他解開手槍保險的聲音,讓你的精神倏然緊繃。

  「糰子小姐。」

  他突然朝你舉槍。他狩獵般的眼神挑起你恐懼,你下意識的抽出手槍,卻聽到槍擊巨響,火光煙霧瀰漫,煙硝味飄散。

  他早你一步朝你的方向──刻意偏移射擊了。

  你持槍的雙臂猶然筆直指向他。你愣愣地看他,張子豪放下了槍,嗓音似乎帶著笑意。

  「很好。就是這樣。」

 

 

  你長吐一口氣,你無奈地笑,有些餘悸猶存。

  「子豪啊,你這樣,萬一我真的對你開槍了怎麼辦。」

  「沒事。」

  「你肯定我會慢你一步嗎。」

  「嗯。」

  他一臉淡然,你服他的答案,畢竟是特種部隊的身手。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希望你可以繼續訓練這麼不成材的我。」

  「可以啊。但我可是很嚴格的。」

  「我知道,之後麻煩你了。」

  「嗯。」

 

  你的身體開始在叫囂著疼痛,你發覺他被你傷到的臉其實也有些紅腫。

  「雖然我沒有傷你多少,你還是給敏兒看一下吧。」

  「嗯。」

  「張子豪。」你緩慢而慎重地說:「謝謝你。」

  「不用客氣。」

  他依舊是面無表情,但你聽出他話語放得特別輕。

 

 

  你站在安全區高地處,望著他走下斜坡的背影逐漸融入夜色中。

  無線電裡傳來阿北回報的聲音,上山狩獵的大家已經在回程途中,你聽見眾人談話的聲音,聽見栗栗開心地說,剛才獵到大牛,回去就有老可特製的生菜包肉可以吃了。

  無線電裡傳來一串刺耳雜訊,你聽見阿北無奈地想阻止栗栗搶走無線電。

  你笑出了聲。

 

 

  你站在這裡俯瞰安全區,等待他們回到這個屬於你們的家。

  為了保護家人,你會努力堅強起來。

  不再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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