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
1.
我一直想寫星,即便身處在這光害污染嚴重得連幾片星屑都不屑於灑落的台北,我依然對那滿頁令人難以不駐足的星空抱有最浪漫的幻想。
2.
他和我總是不一樣。
當我仍沈浸在韻律與文字交織而出的理想鄉時,他沉重而快速的步伐,像是一道劃破我世界的傷疤。彷彿每一次踏下地板的足尖都會被烈火燒傷似的,有可能他本身就認為行走是一件浪費時間的活動,更或許是因為他沒興趣去思考這些。
他總是低著頭,喃喃自語些許我聽不懂的,我們兩個的語言從來不相通。
他的身影還未漂流到遠處,我伸出手掌向下,彷彿想要抓住什麼一般。這個舉動也使我纏繞在欄杆上的手臂脫離,我調整好身子墜落在三樓的地面上,正好他的面前。
儘管身旁人再如何側目,他終究半點視線都懶得施捨予他們。
「抬頭嘛。」算是一個小小的惡作劇吧,我笑著,朝他懇求道。
「……。」
在他不知是情願又或者是下意識抬頭的那一剎那,我看見了。
在他的眼睛裡,總歸還是有星辰的。
非明,非滅,只是以他所習慣的方式閃爍著罷了。
他稱那為最低星等的可見光,因為只要稍微離得遠了一些,便會模糊得什麼也看不清。
「因為你總是懶得戴眼鏡嘛。」我坐在他的前桌,他的桌子上擺著一副積了厚厚一層粉筆灰的圓細框眼鏡,鏡框是精美的玫瑰金。
「麻煩。」他擺了擺手,接著便看向了自己的錯題本,再次沉浸入題海的世界。
儘管我並不理解他,但我們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相似的,對吧?
「吶,就哪天,我們去看會兒星星吧?」
「隨便你。」
3.
羽毛筆、柑橘、夏夜。這些是我認為組成世界的東西。
「現在還有誰會用羽毛筆。」他曾經這麼打擊我道,老實說,我真的往心裡去了,於是在隔天,我便從雜貨店裡精挑細選買了隻羽毛筆,誓要讓他知道我對於文學的那份決心。
結果嘛,可想而知。
畢竟羽毛筆也從未是真的羽毛筆,不過是原子筆加裝上一根修飾用羽毛做的罷。再者,我的字體向來有些一言難盡,歪歪扭扭的基底支撐不了多久,便倒塌了。
4.
比起一目了然的未來,果然還是迷途一般的未知有趣多了!
「這就是你不想寫生涯輔導學習單的原因嗎。」他問,問題後邊卻又接著句號,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乾笑兩聲,蹩腳地打著馬虎眼一笑而過。隨後,指著那名為「未來職業」的欄位,隨口問道:「說起來,你有什麼震撼人心的夢想嗎?比如想要成為台灣第一個太空人,或者是第一個研究出第四種細胞分裂的人之類的。」
「我想當醫生。」幾乎是條件反射,他迅速說道,語速一如既往地毫不關懷人。
「哦?為什麼?」雖然在三類組類排一的口中聽見這句話根本不足為奇,但我仍對他的目的有些好奇。「是說,真不會因為那敷衍了事的態度把人醫死嗎?」
「不會。」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那是個可愛的玩笑。
「好嘛,醫生,有興趣治治我的腦子嗎?」
5.
「欸——不要見死不救啊,我真的看不懂這題是怎麼解出來的。」我吵著要看他手裡的滿分考卷,無動於衷的他只是輕巧地抬了一眼,視線略過我掃向身後。
「是妳啊?怎麼啦,找我有事?」我問道,眼前的少女理所當然地是同班同學,不算熟悉的那種,大概是……如果發生槍戰了,我會義無反顧地把她拉去擋槍那種。
我站起來和她閒聊,但看得出來,她不是很擅長聊天,話題從聖誕節快到了至最近的疫情實在令人害怕,我能感覺到她有什麼真正想說的藏在心底。但打斷一場獨角戲終歸是沒禮貌的事,於是,我耐心地等她演到終幕。
「那個,雖然很突然但是……。」還真是令人畏懼的開頭啊。
「我、我喜歡你!」
還真是特別突然啊。
「喜歡?」我撐著頭,無意義地重複道,沒怎麼驚訝,只是咀嚼著這個詞彙,細細地品味其中的蹩腳與可笑。
「愛……是什麼呢?」
那孩子似乎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話語嚇得有些不知所措,空氣瞬間凝結到了我也感覺得出來的溫度,於是我擺了擺手。
「抱歉,嚇到你了吧?」我袒露出笑靨。那個女孩看上去做了許多的準備,我甚至能聞出她昨晚抹的,是和平時不同的洗髮水。並不針對於她,我喜歡觀察人們的小習慣和改變。
卻總是無法反應過來他們肉眼可見的意圖。
「抱歉,我認為現在的我接受不了你的喜歡,如果能够讓我多考慮一會兒就太感謝了。」我一反往常地說著客套話,那些不需要多思考就能接受的語言終歸最是漂亮的。
她向我道了歉以後便匆匆忙忙地離開了我的視野,而從不愛多管閒事的他,對於此事就這麼視而不見,沒有朋友之間的互損,也沒有多餘的話語,有的,只是我的一句「這題我不會算,救我。」
6.
「班上的流言蜚語最近鬧得挺歡啊……。」我這麼說著,檢查完教室門鎖確實上牢以後,和他一起離開了三樓。
「沒怎麼注意。」他總是我行我素的,我並不驚訝他對此毫無感想。
「嗯,他們一直卯起來把我和那女孩放一起做文章,真不知道怎麼想的,我已經否認得這麼明白了。」我邊滑手機邊下樓,教學樓的年久失修可真不是蓋的,連同話音,水滴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到底什麼時候要接受我啊——!」一聲拉長的抱怨落入我的耳中,是那女孩的聲音,在一樓的樓梯間裡含恨迴響。
「放心啦,只要我們一直講,他總有一天會忍不住的。」
什麼意思?我想去打聲招呼的腳步停下。
「是這樣沒錯……但還是令人很著急呀!妳說,如果下次把話題改成他性侵了我,他是不是就要對我負責了?」
「你很色欸。」
人都是冷血的,食去我的骨肉,扭曲我的思想,以完善片刻的自圓其說。而她終歸也是人,冷血的本質並不會因為那受害者的身份被削減哪怕分毫。
我早察覺到了的。
從他們拙劣的演技,從他們浮誇的言語,從他們與她的關係,我明明都察覺到了。
她的眼裡,半個星星都不願住進。
他們費了好一陣子才察覺我的存在,她在我面前縮起了身體,濕潤的眼框溢出淚液,我能感覺到那鼓動的抽泣正在嘲笑我,耳邊傳來無數花言巧語,在奉勸我原諒。
「如果妳能告訴我答案就好了。」
可我從來沒有生氣過。
只是遺憾,關於愛的任何一點一滴,連她也無法將答案告知予我。
我沒有說更多,只因那些都是無用的解釋,於是離開了他們的視界,成功地在樓梯轉角遇見了他。
「想不到你真的在等啊。」老實說,我本以為以他的性格,會在等了三秒鐘以後徑直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
他看著我,沒有回答。
「嗯……看著我做什麼?」
「沒事,本來以為你會哭著出來。」
他的腦中似乎構建了一整個八點檔劇情,說著他以為我是去捉姦的,那孩子其實在樓梯間裡遇見了自己的新歡之類的,我趕緊打消了他的想法,從頭到尾,將整件事情完整地敘述給他聽。
「挺好笑的吧,我以為你會笑得很大聲。」好吧。這是句謊話,我其實很少見他笑,尤其是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場合。
「說起來,愛到底是什麼,她終究還是沒有給我回答。」我說著,可惜地朝著落日的方向走去,或許在他的眼裡,我的身影會逐漸沒入夕陽的餘輝當中也說不定。
7.
柑橘、夏夜,這是我認為組成世界的東西。
「嗯……我老是覺得你身上有股柑橘的味道,很香。」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跌在別人身上還能對對方的氣味品頭論足的。」他說道,沒將我的身子扶起。「所以你這又是做什麼。」
「抓蝴蝶。」我說,不捨地拍了拍身子,讓那迷人的柑橘味充滿在空氣當中。
「這裡沒有蝴蝶。」他陳述道。
「是嗎?那麼星星好了。」
更不可能了,對嗎?
他卻沒有反駁我,不知是覺得我無聊又或者是聊膩了。說到底,不管是星星還是蝴蝶,都是我無法訴說給他聽的。
唯一能够證明我尚清醒的,只有他身上的柑橘味,縈繞在周身,將我的視界拉回現實。
「啊,換了嗎?」
「什麼。」他似乎懶得思考我提出來的問題,但在片刻過後,靈感還是不情不願地湧了上來。「哦,我媽讓我換掉了。」
真可惜,柑橘味的現實明明本聞起來挺好吃的。
8.
「掰掰。」我向他揮手道別,眼前的屋子內卻傳出了些微異響。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拉著他的手往一旁躲。
「出去了就別再給我滾回來了。」
「肖婆,老子他媽的也沒興趣請你吃嫩草啦!」
奪門而出的男人跌跌撞撞,一度差點在我面前摔倒,那人瞥了我一眼,接著便心虛地別過了目光,好似不認識我般。
緊接著,一把菜刀略帶著曲線衝入我的視野,女人一聲尖叫,男人的鮮血隨之湧出擋刀的虎口。
「媽……爸……。」我用氣聲,傷喉嚨的方式大喊著。
想起他們的笑,他們的哭,我知道的,歪歪扭扭的基底支撐不了多久,便倒塌了。
場面一片混亂,鄰居們全部跑來圍觀,像是這裡出演了一場精彩的喜劇一般,只可惜,我一向不喜歡片場的熱鬧,也沒有作為臨演領鐘點費的勁頭,我只是拉著他奔跑,奔跑,奔跑,在沒有盡頭的未來裡奔跑。
餘光難得劃過一眼他錯愕的神情,這還是我第一次見。
跑了沒多久,直到再也看不見身後的喧囂,他一把甩開我的手,緊握著我的肩膀,喘息著說道:「冷靜。」
在他的安撫下,我回歸了神智,於是也不斷換著氣狂笑。雖然,他看上去極度不理解我的行徑。
良久,寂靜的沉默過後,參雜著車發動的喧囂,我凝視著他,故作輕鬆,卻也不記得自己的表情是怎麼樣了。
「對了,今天能去你家過一天夜嗎?」
9.
「是這樣啊。」
「對的……非常抱歉,還跑來你們家打擾。」我微微地鞠了個躬,朝他的媽媽,那位抹著艷麗紅唇的婦人。飯桌上,不能見到他丈夫的身影,據說是因為十分繁忙的原因,他並不能太常見到自己的爸爸。
「沒關係,孩子的朋友就是我們家長的朋友。」她笑了笑,輕拍他的背脊,我不知為何竟有種冷汗直流的感覺。
他們家看上去溫馨,門口擺著父母子三人的合照,他一進房便被媽媽貼心地問候,我或許會羨慕這樣的生活?在見到這一切成真在我眼前時。
接著,她問了我許多問題,有關我所見到的光景,有關我和她兒子的相處方式,有關今天發生的事。我從未知道他會將這些話告知他的媽媽,包括那柑橘味,包括那女孩,我從未知道他如此多話。
「母親。」他輕喚,聽上去像是叫停的語氣。
「怎麼了?親愛的。」她挽起耳邊的碎髮,視線從頭到尾都慢條斯理地游移在他的身上。
氣氛僵了那麼一陣子,直到他的湯匙再次落下,他媽媽給予我的壓迫感都未減少分毫。
「你平時跟你家人說的話還挺多的啊。」我仿著他的語氣平舖直述。
晚飯結束後,我和他回到了他的房間裡,裡邊不出意料地很乾淨,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酒精味。
「別亂碰。」
「呦,對我還挺直接的,你怎麼不叫她停下?」
「……。」他的沉默讓我覺得自己的話有那麼一點殘忍,儘管出口時輕鬆得一派糊塗,我心生了那麼一點愧疚。
「抱歉,我是故意的。」
「我媽希望我和你少點接觸。」我們的話語幾乎是同時爆發,滑稽得像是兩人爭先恐後地想要表達意見,其實誰都是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如此講的。
為什麼?我有資格問「為什麼」嗎?能讓他媽媽不去認同我的理由太多了。我甚至依稀能够聽見他媽媽威嚴且慈悲的神情,對著他說一句,「換掉。」
「但與我無關。」
我好困倦,唯一能够證明我尚清醒的,只有他身上的柑橘味,縈繞在周身,將我的視界拉回現實。
燈火,不,若有火的話會燒起來的。燈被他關了起來,漆黑之中,他為我留下了一句糾纏著心緒的話語。
10.
我終於還是離開了他們家裡。
如夜親臨。
11.
我不禁開始思考,不,應該說很久以前便有了這個愚蠢而幼稚的念頭。
「愛」是什麼?
是一種希望,支撐人們清醒與存活。
是一種嚮往,無論誰都在拼命渴望。
是一張相框,截去陰影供看客觀賞。
是一道燭光,照不見我所在的遠方。
是犧牲靈魂,再與他人耦合。
是我所理解的,也是我所不理解的。
「哈哈,是夢啊。」
12.
我被囚困在一齣名為現實的喜劇當中,而無人有意在劇目終了前喚醒我。
身上的細胞隨著女人的尖叫一步步膨大,纖毛柱狀上皮與結締組織被拉長得清晰無比,高飽和的色彩一股腦兒地被傾倒入我黯淡的瞳孔,這世界瞬時間再次陷入癲狂。
「啊……。」我躺在客觀意義上的床鋪,隻手遮蓋著雙眼,隻手遮蓋著耳朵,可這一切都無法讓那源自於大腦的幻象消失片刻。
今天是星期幾?
現在是白天,對嗎?
晨光透過指縫,燒傷了我對於新一天的期待,稍後,小心翼翼地將視線移向床頭,看見的才不再是五彩班斕的虛假,而是那不知被我摔壞了幾次的鬧鐘,如同我不知幾次被破壞的大腦,失去了屬於自己的固執。
我嘗試站起身,然而藥效帶來的低血壓則讓我的世界毫不猶豫地遁入黑暗。
那裡面沒有星星。我想著,再次伸出手去想抓住什麼,依舊換來了一場空。
於是眼淚劃破了遺憾結成的膿瘡。
13.
「不來學校?」
消息音響徹了整個房間,。
「嗯……人家很困啦。」
「出門。」
「又不是第一天翹課,你管我,略。」
對面沉默了好一陣子,聯想到昨天的情況,我實在不忍心讓這段對話繼續下去,於是我打算率先開口。
「放學在校門口等我。」他的一切總是讓我猝不及防,就如同那時闖入我世界的腳步。我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他,即便現在的我並不想離開棉被半步,我縮在被窩中快速地輸入著:「好好好,去就去。」
當我在校門口見到他時,他正朝手心呵著暖氣,難得地,他戴起了那副玫瑰金細框的眼鏡。
「你終於捨得看看這美麗的世界了?」
「嗯。」他心不在焉地回答,接著便啟步離開了原地,我跟著他,沒有過多的言語,頂多是我自己在後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自言自語(其實我是想著和他談話的,他卻一如既往地沒怎麼理會我)。
我們搭上了公車,是一條我沒怎麼注意過的線路,只記得它有時怎麼也不來,時不時則來個三五臺。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啊?」
「你猜。」
他還是難得這麼頑皮。
14.
夏夜。這是我認為組成世界的東西。
「抬頭。」他說道,我便昂首,這才發現眼前的是漫天星辰,我下意識瞇起眼睛,努力嘗試辨認出哪怕一個在課本上見過的星座。奇怪,我所感受到的情感難以用震撼來形容,哪怕這幅名作出自上帝之手,我仍不識貨地笑了出聲。
「你也玩起驚喜這招啦?」我故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你說過,想來看星星。」
此刻的一切都好像幻覺。
不真實的他也好,太虛幻的星空也罷,這所有不屬於我視界裡該出現的東西,彷彿一眨眼就會灰飛煙滅,於是我又伸出手去,想抓住點什麼,本應空蕩蕩的手掌被某個溫度所填滿。
我握住了他的手背。
「呃?!抱歉……」我因我那煞風景的動作而道歉,世界本應定格在美好的夏夜、無法解讀的星空,以及他對我的良好印象來著。
他沒有看向我,只是睜著眼睛,包容起無數絢麗燦爛的星辰,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他的眼中,從來都是我願意且樂於去描寫的光景。
「眼鏡借我!只有你一個人能看清楚真是太狡猾了!」
「度數不一樣的。」
「哼,死心眼。」
我知道,不需要虛情假意地承諾,只因心知肚明,那星屑灑落的片刻便是永恆,至少在幾億光年外的星球上,它趨近於無限。
愛,或許就是這種東西吧。
要是一切真定格在那個夏夜,我的回憶就不會留下遺憾了。
15.
幾年後,一場車禍事故帶走了一條年輕有為的生命,他真永遠地,成了我偶爾才能上天台瞻仰的晨星。
「今天早上,看得見星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