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普·知夜长

胤普·知夜长

徐停云

【赵匡胤/赵普】知夜长

罢相出京那天,赵普不可避免地要想起他拜相的那一日。或许君主是健忘的,但臣子则不一定是。

车子平稳中有又一些摇晃,伴随辘辘之声载着新任的河阳节帅一路出京,将身后这座蓬蓬勃勃的、日渐繁盛起来的城池渐次抛舍在无垠的暮色之中。

挑帘的那只手忽然撤回,于是帘帷也跟着倏然垂落,遮盖住了车中主人的神情。

后人用沉厚寡言之类的词汇来描写他,他本人调和鼎鼐许多年,身居高位惯了,也确乎愈发练出一种略带矜贵的、不露声色的本领,因而能在几乎任何他想要维持的时刻维持仪态。

自然,也包括接下罢相诏书的时候。

哪怕他的手指曾经在紫衣的衣袖边缘略微颤抖过,但站起身来的瞬间仍旧腰背笔直,宛如是站在城头接受仰视,带起衣襟的也不是他有些沉滞的脚步,而是猎猎破空的长风。

赵匡胤注视着他垂下眼眸,忽然冒出些情不自禁的想法——

眼前这个人,到了这种时候,也依然是好看的。

赵普或许曾经有一瞬间与他对视过,但停留得太短因而接近于无,使得上方的皇帝有些恍惚。阶下臣子的脸色不似从前春风得意时那样好,彼时的赵普是玉白而温润的、文气但绝不过度荏弱,像是内蕴光华的明珠,滚落入君王的怀抱。

那时候赵匡胤伸出宽厚的臂膀去揽住他,在温热吐息和呢喃碎语的交错里,仿佛能听见深雪折竹、金石掷落,溅出满心满眼的柔情。

而现今那张他熟稔的、曾经用唇齿量度过的面容上则带了一丝缺乏血色的苍白,又因为这一点苍白而显出些许冷峻与锋锐。

那是宰相从前在自己的主君面前坚持什么的时候就会露出的锋芒……那么他现在是在坚持什么呢?

赵匡胤的神思停滞了片刻。

他不知道,他没有答案。或许也有,但他此刻不想说,宁可装作没有。

就在他沉默的同时,他从前的宰相重新弯下了腰,垂下了头——

皇帝于是忽地回过神:这就是在告辞了。

爱恋赵普并不曾给赵匡胤带来过多的困扰,尤其是在他纵马也纵酒的青年时代。他的认知直白而明确,年纪尚轻的他甚至不曾去费神纠结,更不曾费神去遏制自己:

他此心坦荡,就像日渐黝黑的皮肤一样从不惧怕朗照天光。

想亲吻、想占据,想保护对方,或者别的什么,这些意图如果真的有人能令之终结停止,真的有人能给它们以正确与否的宣判,那也唯有他爱慕的对象本人,而不是任何旁人。

不是命运,不是前程,不是君臣之分,也不是世道纲常。时至今日他依然这样笃定,但那个年轻的人似乎忘记了,能做出选择的除了对方,还有他自己。

有他赵匡胤本人。

此刻赵普向他拜别,他在殿阁之中试图去看清对方。

以后,从今往后就再不需要面对这样一张脸……?这张脸的主人温柔却又坚如铁石,沉静得略显冷峻,即使内心煎熬得滋滋作响,也看不出任何为人臣子不该有的怨望之色,更不肯折腰示弱。

暗涌一瞬间淹没头顶,这令他或许恼怒,或许厌烦,但他的心又分明跟随着对方一起烙上了那块滚烫的、残忍的石头。

滋滋作响的仿佛变成了君王自己,他蓦然开口出声:“则平——”

两个字之后他哑然失笑:他竟不知道接下去应当说什么。

“官家,臣告退——”

沉默了一会,时机便转瞬即逝。阶下臣子转了个身,那片紫色的云影就倏忽飘到了他视线所及之外。

去架阁库是赵匡胤临时起意,走进去之后,他才想起自己这一趟的目的。

他闲极无事,不去御苑也不回后宫,晚膳喝了几杯酒上头,竟转进了这里,只为了临时起意,来看一眼那位刚刚被他赶走的宰执……当年拜相时的敕书。

档案存储之地本来此刻无人,即使有也都被他屏退,他并没有在这种地方找东西的经验,只是凭着一腔乱糟糟的火气一排一排地按着标签看过去,直看得头晕眼花。

找到那份留档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抽出来,展开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愣怔了片刻。

那上头署敕的人不是他自己,是他的弟弟赵光义。

喝酒的时候容易忘事,赵匡胤想起那天赵普宣麻拜相,回忆只到自己为止,到赵普含一点笑,不用多,只两三分,从殿门里走进来,又像是正经又像是戏笑地问他,现在无人可以为臣署敕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记得自己回答说“朕为卿署之可乎”,却没去想赵普下一句说的是可还是不可。

在已经醺醺然的皇帝的脑子里,赵普犹豫了一刹那,低下头,那就应当说的是可。他不会不可的,皇帝亲自为自己当时最倚重的能臣署敕,任命他为左膀右臂,这样的故事应当作为君臣相得的典范,超越那些旧例而被记录到日后的史书里去,然后再超过一次前人的君臣佳话……

赵匡胤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他忽地清醒了,又好像没醒,醒是因为他想明白说“不可”的才真是他的赵则平,没醒是因为他不愿意。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远远地叫过人来:“去请赵——”

内侍低眉顺眼,听见圣明天子停顿了一下,最终败给习惯,懒于改换称呼。

“——赵相公到此处。”

赵普来得很快。

或许是因为他还没走,在收拾清点他的东西;或许是因为他的宅邸和宫城离得太近,而这曾经是赵匡胤的安排;也或许……

总之,他和今天的早些时候一样,一身紫衣,又飘进了皇帝的眼睛。

他飘进赵匡胤的眼睛,又跟着他飘进架阁库深处。

皇帝里还拿着那份旧文书,这时忽然猛省过来那东西对于面前的臣子将成为何其残忍的利刃,不由自主地把它往前递了一分,觉出点刀尖舔血的快意。

但更迅速地,他又将之收了回去,并在内心为自己的行径感到些许惊怖。

赵普没看见那是什么,情不自禁有些好奇地往前凑了凑。

他问面前这位好像被烧了手的天子:“官家这时召见臣,是还有什么要事交代——”

语声被突然截断,他没能说出那个“吗”字,因为皇帝一下就丢开了那文书,伸出手将他紧紧地压进怀里。

那带了点酒气的怀抱令臣子愣了一下,紧接而来的是一个漫无尽头的深吻。

赵普回过神,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挣脱。

当然挣脱不了。赵匡胤哪怕不喝酒也能轻松禁锢住面前这位被自己亲口怀疑过是否能穿得住甲胄的文官,何况是在此刻。他发疯了一样去吻赵普,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嘴角拉出银丝,映着屋子里昏暗的灯光,显出格外隐秘而情欲的样子。

“别动,我给你擦一擦。”

做官家的转过身去把赵普压在了高大的柜架上,使他的腰硌在横栏上,硌得生疼。他被迫仰起头来,倒恰好枕着一栏空地,然后便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人直直地撩起来,衣带松了,然后面颊上滑过一片布料,正是他衣襟上带冰凉繁复刺绣的那一片,动作颇粗糙地沾了几下,抹掉他嘴角沾染的湿痕。

这本是他习惯了的动作,但在这一刻竟感到一丝羞耻,或许是因为现下两个人之间关系的破碎令他觉得言及情欲从兴之所至变成了蓄意折腾……?

他喊了一声,本是想让对方停下,先停住的却是自己的声音。

“外面可能有人呢。”

剥开他衣襟的时候,赵匡胤俯下身贴近他的耳朵。

“官家是觉得臣现在——”

他又挣扎了一下,这次碰掉了一大摞东西。他挥动的手臂碰掉一个什么,于是剩余的也跟着一起,像长城碎裂一样一块接着一块砖石往他身后掉,响声清脆,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赵匡胤捂住了他的嘴,他不敢再动,只能听着皇帝坦然又有些暴躁地开口:“朕没觉得怎样,朕现在只是想要你。”

这句话令赵普愤怒,令他几乎要不管不顾起来,十指用力攥紧了皇帝裸露出一小部分的小臂,像要把指甲都抠进去。

“是和从前一样的想要,不是别的……”

赵匡胤的声音轻轻传来。

赵普眼睛里几乎浮现冰凌,却在听了这句之后忽然软化了些许,神情稍稍一动,旋即有些漠然地说道:“官家总是……挂念从前做什么。”

赵匡胤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解开了他的衣襟,然后向里面摸进去。

皇帝并不能预知往后的事,因此现在的相见显得尤为与诀别相似。他对接下来到底要不要往下做稍稍犹豫了片时,终究还是借着酒劲死死压制住了赵普,然后慢慢地捏住了对方的一粒乳尖。

臣子被他捏出了一声有些惊慌的低呼。

他对这具躯体太过熟悉,哪怕对方此时不愿,要撩拨赵普也实在非常容易。指腹滑过白皙胸口、滑过分明的脊柱,一根一根滑过肋骨,最后慢慢地抚过腰侧。今夜偏长,他不着急,甚至他有意将这肌肤之亲的时间再拖延一会,便只反反复复地去摸,直摸到怀抱里的臣子无法抑制地全身发软,只徒劳地紧紧抿着唇。

外头的帽子巾子之类早已经被弄了下去,赵普偏过头,发髻上的象牙簪子不小心碰在木架上,发出一丝声响。

皇帝似乎被提醒了,抬起手便将之抽了出来,眼看着那发髻松了,几缕长发飞散垂落,遮在这位前宰相的眼前与胸前。

赵普仿佛在这时才终于确信了皇帝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反抗不得,只能紧紧压着被撩拨起来的喘息,一边任凭那只手褪下他的亵裤伸向尾椎,一边听到兴味正浓的赵匡胤唔了一声问他:“则平应当是去收拾过了零碎的?你身上带了涂手的东西没——”

真是不巧,他确实顺手拿上了。

他没在中书省没在政事堂留下自己存在过的任何痕迹,哪怕那些笔墨纸砚手油披风之类于他而言都不值几钱,即使拿回去也不会再用,但他就是什么都没给皇帝留下,干净空白得像是从前他们一同赏过的茫茫雪后。

而这时皇帝跟他要。他得在亲自提供便利和不加准备就被莽撞进入里二选其一——他不是不知道这位做官家的人那东西的雄伟。

赵普犹疑了一瞬,回答道:“在袖子里。”

赵匡胤于是伸手进去,掏出了那一小盒本来用于冬日防止皲裂的手油沾了不少,又顺势把他的紫衣扯得更开了些。

皇帝挺立起来的胯下之物其实已经有些着急了,但他还保留了一丝清明,伸手过去,在穴口揉了揉,慢慢撑开了,把手指放了进去。

但也只是放。他迫不可及,甚至不想再用手或者用别的什么玩弄太久,只点卯练兵一样干巴巴的,一根一根把手指的数目增加,用最快的速度扩张开肠壁与软肉,直到感到那甬道变得湿润泥泞。

差不多了……赵匡胤心想。赵普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阻止不了,并且选择不去激怒皇帝——虽然比起不愿,他甚至更像是懒于如此。总之那双眼眸现在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在灯下投出一小片若有若无的阴影。

赵匡胤伸出舌头去舔了舔赵普的眼角,然后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将赵普整个身子都扳着转了过去,让他背对着自己。

他睁开眼,视野所及里只有如山如海的旧存档,密密麻麻整齐划一,就像是从堂帖下流过的无情岁月,一寸寸记载生平。

衣摆被从后彻底撩起,亵裤往下直落挂在靴筒上,隐秘之处少见天日的肌肤暴露在空气和灰尘里,甚至觉出有些冷,但那种冷没能完整持续下去,因为他股缝的中间猛然被插进了一个巨物,爆发出一阵热辣的、刺激性的疼痛。

即使有过扩张,赵匡胤也进入得过于急迫。这令他被疼痛骤然攫紧,全身痉挛了一下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皇帝见状,先是停下动作等着他放松,然后不加任何预兆地开始了暴风骤雨式的抽插。那具阳物的主人似乎已经无心于任何的磋磨、任何的犹疑试探,而只单纯地一次一次向肠壁深处顶去,顶得他的身子不断颠簸起伏。

他不甘心如此,咬紧了自己的袖子,努力着试图不出一声,但终于宣告失败。低吟和破碎的剧烈喘息从布料的边缘渗漏,蛇一样在暮色里游弋又钻上心头。赵匡胤松开了禁锢他的两只手臂,但他手脚发软早已经逃脱不了,膝盖微弯,靠在下一格的木板上,背对着君王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他的下体也早已经鼓胀起来……充血,变硬,也变热,囊袋收紧,宣告着他身体对头脑的背叛——日久年深,他的身子早已经习惯并且贪恋了这样的欢愉,心中即使有再多的坚持和抗拒都略无补益。

但从前交合的时候赵普只嫌清宵苦短,白日轻易便降临,这一次全数相反,每一刻每一个瞬息都显得格外漫长……皇帝的两只大手握上了两片臀瓣。软肉充盈他的掌心,他揉搓片刻,静默着听取爱人的喘息,然后忽然啪啪地拍打起来。

皮肤在拍打下泛出一缕桃色,肠液渗出,抽送里渐渐带上淫靡的水声。赵匡胤有意延长这交欢的时间,每一次快要射出的时候便停下来冷静片时,再重新进入到臣子后穴的花径之中。他轻易地寻找到对方敏感的一处,这时候终于有心反复对之顶撞研磨,身下的人终于彻底瘫软下去不能自主,咬着牙不敢大声只怕惹人注目,在节奏的缝隙间一点一点地吸着气。

他握住赵普接近失守的男根,用拇指灵巧地按住了顶端。

臣子敏感地颤抖了一下,开口道:“官家……”

赵匡胤忽而停下了动作,靠近他的肩窝。

两人这时谁也没作声,这一场寡言少语甚至沉闷的交合接近尾声,赵普被欲望逼得难耐之至,听见赵匡胤在他身后忽然说话:“则平还记得——”

“不记得。”

身下之人没容许他说完,干巴巴地打断道。

于是赵匡胤有些恶狠狠地挪开手指,胯下巨物一下对准尽头疯狂抽插,一次次撞击着对方的脆弱之地,直到手上忽然溅到了一注微凉的液体。

几乎是在同时,他将一大波龙子龙孙都遗在了他前宰执的体内。

这一次做完之后两个人又同时陷入了沉默。天色已经暗了,黑了,灯火迷离地跃动着,赵匡胤后退了一步,于是赵普从书架上转回身来,站直了,又踉跄了一步靠回去,倚在高大的木制品上。他浓黑的睫毛再度眨动,令赵匡胤忽而后悔自己没有品尝一次那睫毛上沾满精液的味道——但这念头仅仅是转瞬即逝。

“天色晚了,官家。”

赵普用这句简短的话不动声色地拒绝了皇帝。他没有向君王讨要说法,没有委屈也没有享受的意思,那在刚刚艰难的呻吟与剧喘里变哑了的嗓音像一把砂砾,只不过砂砾塞进的是赵匡胤的喉咙,让天子感到一阵干渴和痛楚。他抬起手想要重新束好发髻,到底败给了此刻的虚软乏力,有些疲惫地拿起又放下那被搁置一旁的发簪,先是靠在木架上,然后用自己的手帕和中衣一点一点将白浊的液体都擦拭干净,重新慢慢地穿戴好那一身华丽的、厚重的紫衣。

“虽然天晚了,但夜还长着,要不然——”

“愁多才知夜长……”

这一句话细细碎碎的,声音很低,皇帝不曾听清,眨了眨眼问他一句愁多知夜什么;然而他好像也没有让人听清的意思,喃喃自语过后便抬起头来,咬牙站直了身子,艰难地向他行了一个略带歪斜的、告退的礼。

命运终于落入窠臼,皇帝推开了自己的爱人,但同时还拼命怀想爱人降临自己面前的身姿。像所有晚道分袂又狐死首丘的君臣,他要走了,赵匡胤只能徒劳无功地试图挽留他。

星星月亮在东边,在宫殿的重重屋檐之下,终于慢慢地升起来了。

Fin.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