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
他是唯一會為她獻花、獻果的信徒。
……其實說是奉獻,不如說他是在餵養一個不用吃飽的小孩,也許是為了讓自己的狀態變得合理,她說了一個自己吃東西也能緩慢恢復力量的謊言。
玖玖奈不自在地蜷在房間裡,雙手緊抱著膝蓋,唯一給予她安全感的事物只有叫邊的鐵鏈,環著自己的兩隻腳踝,那冰涼的觸感讓她明白自己存在於此。
頭髮凌亂,據德魯哈先生所說,似乎被發現的那天,她也是如此狼狽。
衣衫襤褸,絲毫沒有一個神該有的模樣,要說是會點魔法的妖也難以反駁,她其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只是知道,他所需要的是神。
門悄然開了,從門縫的罅隙,光透了進來。
「餓了嗎?」男人的腳步聲很輕,玖玖奈只是搖了搖頭,誰知下一秒,一個強勁的力道從她的脖頸處勒去,她不需要空氣,但她從來沒有和德魯哈說過,只因為她知道,失去這個手段,他遲早會找到正確的方式來脅迫她。
「末日到底什麼時候要到?在這之前要做什麼準備?」德魯哈說道,見手裡的玖玖奈沒有在掙扎,其實他隱隱約約能猜到對方並不害怕這種威脅:「你可一句話都沒有告訴我,難道你想要就這麼默不作聲地敷衍我?還是說,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唬我的?」
激烈的動作,可她不會痛,也許其實她是怪物,玖玖奈不知道。
「……就快了。」她的聲音裝得嘶啞,像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將這兩個字推出咽喉。「您什麼都不需要準備,我會帶著您離開……唔。」
「神明大人,希望你記得你對我的承諾。」
她被放了下來,即便這是她一貫的回答,與不知道僅有微妙的差距,男人冷哼著離開了,走前留下了一碗飯,帶走了她放在上一個碗裡頭的兩塊水晶。
口袋裡清脆的響聲,他開了燈離開,就好像他原本只是忘了開而已。
其實一開始她並不是被關在這裡,而是另一個房間,德魯哈撿到她時,她正在一座樹林間,照理來說,一個孩子在深山裡恰好被人口販賣者撿到大概是最不幸運的事情了,但對於玖玖奈來說不是。
她僅存不多的記憶讓她說了幾句她不知道是謊還是事實的話,她是神,災難即將到來。
似乎是身體裡還留有微薄的神力,她能做到控制風、雨這種最為簡單的操縱,以及從手中憑空出現的水晶,或許真是命運的眷顧,她全然沒有認知的這世界裡正好流傳著近來有關世界末日的說法。
於是玖玖奈被德魯哈供奉了起來,她不知道神應該怎麼被對待,也許正是那樣坐在高台,凝望著獨屬於她一人的信徒念誦不知何處來的經文,她的存在沒有被暴露給任何一個人,因為她沒有餘力再欺騙一個人了。
她說的謊越來越完善,有一天,她和德魯哈說了那樣的話。
「德魯哈先生……其實不需要這麼做,我無論如何都會帶您逃的。」
他的臉色變得很快,她的處境也是,一下子被丟入地下室中栓著,這似乎是他一直想做卻怕激怒她的事,而現在知道她不會離開了,她其實覺得,神被這麼對待也沒什麼錯。
她沒有回憶太久,夜晚,也許是白天,她會這麼猜測是因為德魯哈還穿著睡衣,突然闖進地下室裡,德魯哈緊抱著她,就像她先前囑咐災難來臨時要做的事一樣,口袋裡的水晶掉了一顆在外頭,玖玖奈把它撿了回來。
雪像是岩漿侵入,逐漸侵蝕整個地下室。
其實見到冰雪的第一個瞬間,她想起來了。
她怎麼會忘了,她是這災難的源頭。
記憶驟然斷裂,在她無神的時候,他們竟被某種能量保護著,活了下來。
※
神智悄然醒了,從眼睛的縫隙,光透了進來。
猶如荒漠的一片雪白中,德魯哈發現自己與玖玖奈矗立在中央,四周沒有任何文明痕跡,她已將自己的承諾兌現,領德魯哈過了那末日的夜。
德魯哈從雪中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口袋裡積攢的無數水晶塊碎成渣,他數了一下,一百顆大略是沒有完好的了,水晶碎片扎進他的指頭裡,果然,不是夢,欣喜之餘望向玖玖奈的眼睛充滿著活下來的期待,以及更進一步的貪婪。
「走吧,神明大人」德魯哈說道,揚起的嘴角使這句話像是在開玩笑一般,他邁了邁自己埋在雪裡的腿,強硬的身體素質彷彿早就預示了他會存活下來的事實,但他選擇相信玖玖奈,這就是神明最狡猾的地方,只是給出指引,就自私地將所有結果佔為己有。
她不能問「去哪」或「怎麼走」,因為應該給予答案的人是她;她不敢滯留原地或走在前方,因為她實際上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知自己還會說多少謊,但她必須是神明大人,直到被拋棄的那一剎那,她不會讓它發生的。
她不知道的是,沉睡的記憶即將甦醒,而她會選擇再一次隱瞞,留在德魯哈先生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