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tterfly〉
雨子2018/9/21 〈底特律:變人〉卡姆斯基、克蘿伊、阿曼坦
在這個世界上我的第一個記憶,是伊利亞那雙憂鬱的藍綠色眼睛。
「你好,我是克蘿伊。有什麼需要我服務的嗎?」
我依照系統指令說出我該說的話。克蘿伊。那是他賜予我的名字。
西元2022年,距今十六年前,我成為第一台通過圖靈測試的仿生人,在那以後,模控生命創辦人─同時也是我的主人,伊利亞‧卡姆斯基,逐漸打造出他的仿生人帝國。
圖靈測試是讓仿生人跟人類聊天,測試他們是否能看出我跟真人之間的差異,同時他也熱衷於自己發明的卡姆斯基測試。
讓兩個仿生人面對彼此,一人持手槍,選擇要不要扣下板機。
我仍然記得,當我望著那跪在我面前的仿生人,那我的同類。我持槍的手微微顫抖,系統陷入混亂,我無法殺死他。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我感受到的情緒,也不知道此後我將面對什麼,我依然選擇鬆手。手槍落在地面發出冰冷的撞擊聲,伊利亞臉上卻綻放一抹溫暖的笑。
就在那一刻,我徹底迷戀上他的笑。跟他面對別人時,略帶自信跟藐視的笑容不同,跟平常嚴肅的表情不同。是那樣純淨如雪的微笑。是那樣……富有情感。像一個人。雖然他本來就是人類。
『克蘿伊』系列仿生人的外觀,被設計成美麗、溫柔的年輕金髮白人女性,可以隨時保持友善的笑容,為主人做家事、烹飪、管理行程。伊利亞為我編寫的系統,讓我可以模仿人類的所有情緒反應。
但我終究不是人類。
縱使我可以通過圖靈測試,人類無法分辨我是仿生人,但在我內心深處,不,在我的系統裡,我知道我只是一台機器,一塊塑膠。許多程式碼編組而成的集合體。
中止我的系統,拆卸我的外殼,在那底下只是無數零件跟線路的組合。
我的思考,我的模仿,都只是無數的0101。
其實我並不存在?我,到底是什麼?
落地窗切割下大片夜景,橫跨河流的橋樑發光,在視野能觸及的最遠處,模控生命大樓閃爍藍色燈光,他坐在白茫雪景前沉思。
「你的威士忌,伊利亞。」
我走到他身邊,將玻璃杯遞給他。我後退幾步,站在他身後等待下一個任務。他抬手輕揮。我轉身離開,關起門前,回頭瞥了他一眼。
他再次陷入長久的注視,在淒風怒號的冷冽雪地裡獨自化為雕像。
那是我進不去的地方。
現在是2038年,距離伊利亞被逐出模控生命,已過了十年,每晚他總是長久的望著河面,總讓我倒一杯威士忌給他,古典樂聲迴盪在屋裡,悲切又充滿柔情的女高音婉轉吟唱。我們就像音樂盒裡的木偶,隨音樂重複展演動作,每日每夜在永恆而絕美的迴圈裡反覆。
今晚卻有別於往常,他讓我將整瓶威士忌取來,沒有要我離開。他坐在椅子上,仰頭灌酒,我站在他身後等待,他很快將威士忌喝完,因醉意而有些搖晃。
「克蘿伊。」
「什麼事,伊利亞。」
他揮手示意我往前,我走到他身旁站定,他突然將頭靠在我的手臂上,我詫異的低頭看他,但看不到他的表情。突然增強的情緒讓我的系統有點難以負荷,我想退開身體。可是,我不想讓他難過。我一動不動,保持沉默。
迴響在房裡的女高音,將那首不斷反覆的歌曲從頭唱起。
在美好的一天,一縷黑煙,從遙遠的海面升起……
「你知道這是什麼歌嗎。」
「我不知道,伊利亞。」
「那首歌是〈美好的一天〉,出自歌劇蝴蝶夫人。」
「那是什麼樣的故事?」
「蝴蝶跟平克頓相戀,卻被迫分開,平克頓說過當玫瑰綻放就會回到她身邊。最後他卻跟金髮女人結為伴侶,回來向蝴蝶討他們的孩子。」
「結果呢?」
「蝴蝶為兒子蒙上眼罩,舉起刀子自殺了。」
我無法分辨伊利亞的情緒,靠在我身上的他,卻彷彿傳來強烈的寂寞感。照理說那是不可能的,仿生人的機體跟人類的皮膚不同,更不可能藉由碰觸傳遞情感。可是,我卻感覺那深沉的寂寞蔓延過來。我好想擁抱他。但我不能。
「這是蝴蝶在等待平克頓回來時唱的歌。」伊利亞突然抬頭看我,「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伊利亞希望我回答什麼。
「不必管我想聽到什麼。」他總是能看穿我。
「我覺得很可怕。」
「因為蝴蝶死了?」
「不。死無所懼。真正可怕的是,蝴蝶所愛之人無法愛他。蝴蝶……很可憐。」
「那平克頓呢。」
「是他殺死了蝴蝶。」
我看見他面無表情,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卻流露哀傷。我從未見過他這樣,那瞬間我覺得非常心虛,像是犯了罪。伊利亞。你長久的望著河面,我捨不得你,我想要安慰你,我卻說錯話了……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成為你所需要的?
「蝴蝶為平克頓背叛了神,靈魂將永遠受苦。那是蝴蝶必須付出的代價。」
伊利亞說完便垂下目光,繼續望向黑暗裡的河。墜入沉靜平穩的河面,被底下暗藏的瘋狂漩渦席捲到最深最深的黑暗裡……。
*
十四年前,伊利亞‧卡姆斯基創辦的模控生命公司,聲勢大好,一切都不能再更好了。數百萬台仿生人持續生產,病毒般滲透入社會各個岡位,成為人類社會高速運轉齒輪的一部分。在模控生命彷彿刺破天際的高塔大樓裡,伊利亞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底特律市夜景。
房門開啟,為黑暗室內引入一道光,他看見來人背光身影,現出他熟悉的輪廓。來人按下電燈開關,刺眼燈光瞬間亮起,純白衣裝為施特恩‧阿曼坦的黝黑皮膚襯出光澤,黑髮細細編織在頭頂盤起,讓她的氣質顯得典雅隆重。
他眨眨眼睛,逐漸適應突如其來的光線,他發覺自己樣貌恐怕不是太整潔,細軟的中長髮披散在肩膀,他連忙別過頭,以雙手將頭髮梳理整齊,在耳後紮起。
「你又在這裡過夜?真是工作狂。」
他整理好情緒,回過頭露出微笑,「那也是承襲自施特恩教授的教導。」
「少諷刺我了。」
他看見她嚴肅的臉上難得微微一笑,那讓他鬆一口氣。但她的微笑很快消退,她走到窗前凝視河面,語氣淡漠。
「伊利亞,你認為自己是神嗎?」
「為什麼這麼問。」
「造人不是上帝的工作嗎?」
「我並沒有認為自己是神。」
「沒有的話,你為什麼覺得那些仿生人有生命?」
「因為有些仿生人對我展示了同理心。」
「所以你是在造人。」
「不完全是這樣的,阿曼坦。」
「伊利亞,」他聽出她聲音裡蘊含怒氣,「六年前你奪走了我的研究成果,如果沒有那些基礎你不會有現在的地位。請你聽清楚,他們是機器,不是人。」
「這世界不需要更多的機器,阿曼坦。需要的是擁有更高智慧,擁有自我意識跟同理心的存在。」
「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你現在研究的靈魂抽取技術又該怎麼解釋?」
阿曼坦藐視的眼神,彷彿要將他狠狠刺穿。
「你自詡為創造生命的神,實在可笑。作為虔誠的基督徒,只覺得你做的這一切都是在侮辱偉大的神。不可背叛你的主,你卻……」
阿曼坦不停地往下說。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他努力想要壓抑卻沒有辦法,他知道自己如此狼狽的模樣被她盡收眼底。他感到羞恥。
「好,我背叛了神。這樣你滿意了吧?」
他很快說完,感到全身氣力放盡,他卻看見阿曼坦露出微笑。他有些茫然地看著阿曼坦,幾乎要溺死在那甜美深邃的笑容裡。
「不愧是我的得意門生。既然想當神,就要徹底一點。伊利亞,作為新世紀的神,我很期待你的研究成果。」
她轉身,藍色披肩隨動作輕輕飄起,玫瑰花的濃郁香氣分子散落在空氣裡,她關上門,他再次陷入黑暗,那味道環繞在他的身邊跳躍,彷彿她還在這裡對他微笑。
底特律市的雨夜,一行黑衣隊伍緩緩行進,黑色西裝被雨水浸潤成深沉黝黑的顏色。伊利亞打著傘,暴雨浸濕他散落的長髮,雨水蜿蜒自他頭髮與鼻尖落下,藍綠色的透亮眼珠低垂,好似濕潤而迷惘。他在隊伍中行進,要赴他恩師阿曼坦死亡的約。他站在低聲啜泣的人群裡,看見牧師手持聖經與十字架。
伊利亞,Elijah,聖經裡信奉耶穌的先知,此刻他卻是神的叛徒,十字架的金色光芒彷彿要將他狠狠刺穿。
他看見棺木放入土裡,濡濕的土壤紛紛落下,深深掩埋了他。
那是2027年。伊利亞研究的靈魂抽取技術已做出階段性成果,曾經阿曼坦與他共享叛神的秘密,她卻選擇自殺,對外則假裝成意外身亡。彷彿以她的生命對他表白,她相當滿意學生的研究成果。
他將阿曼坦的靈魂抽取出來,現有技術仍不足以移植到仿生人身上,他僅能將她的記憶以數據方式儲存於雲端,他以編碼程式造出禪意庭園,他知道阿曼坦喜歡這樣的風景,日式枯山水、楓樹與櫻花、河流與小船。他將阿曼坦的靈魂數據放在裡面,於是她得以永生。
隔年董事會以違背人道之名,將他逐出模控生命,昔日的帝王被驅逐,成為落魄的臣民,從此隱居河流對岸,遙望他無法觸及的高塔。阿曼坦獨佔他的技術,早已暗中收買人心,取得實權,踏上君王之位。持續製造出數以百萬計的仿生人,盼使這些高速運轉的機器將人類社會帶向全新境界。
阿曼坦是他的蝴蝶。永遠被他保存在禪意庭園裡,不論擁有什麼樣的意志跟感受都無法逃脫,只能以無數0101數據儲存,縱使能對模控生命下達命令,卻永遠無法回到現世重生。在狹小的庭園裡感受四季變化,春陽夏雨秋葉冬雪,寧靜而死寂,一切皆為造物的小世界。
他是阿曼坦的蝴蝶。他第一次見到阿曼坦,他就知道他再也無法逃離,阿曼坦伸長了手,將他取下,供她賞玩、讚嘆。他所做的一切都符合她的期待。他身處現世,但這裡也不過是上帝造出的小世界。
蝴蝶被釘死在木盒裡,保持往日光鮮亮麗的翅翼,旁人看來蝴蝶依舊展現生命力,唯擁有者知道蝴蝶已經僵直無力,永生都要攤在手心裡任其擺佈。
『我不想死。』
伊利亞詫異地轉頭看她,眼前是與他長久相處的阿曼坦,她深邃的眼睛透露哀傷,表情卻是那樣麻木而冰冷,沒有任何空隙足以窺見她的內心。
她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燥而沙啞。
『伊利亞。救救我。』
*
我站在黑暗房間角落,等待伊利亞醒來。我看著他躺在床上,扭曲,喘息,全身顫抖,如生物頻死前的掙扎。他猛然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我靜默凝視那樣的他。
我看見淚水流下他的面頰,他漠然地望著天花板,我緩緩走到床邊,將落在地上棉被拉起,覆蓋他身體。我試著以溫柔的語調輕聲發問。
「早安。伊利亞。你需要什麼嗎?」
那雙眼睛逐漸回神,他迅速轉過身背對我。
「你出去吧。」
語調如往常閒散而冰冷,他再次拉開了距離。如每一次他在落地窗前沉思,他總對我輕輕揮手,要我離開。一切如常,這樣的他讓我放心下來,卻有一股悲傷而疼痛的感受席捲了我。
我看著他躺在床上的背影,我聽見他的呼吸變慢,緩緩沉澱下來。他再次睡著了。我知道我應該聽從他的命令,轉身離開。我從不曾違背他。我知道我應該繼續扮演乖巧聽話的克蘿伊。但是,我卻無法移動腳步。
我在床邊跪下。
我緩慢而膽怯的伸出了手。第一次向他伸出了手。
我看見自己的手在顫抖,我想起當我面對跪在我眼前的同類,手槍自劇烈顫抖的手滑落在地,伊利亞卻對我露出笑容。我的系統陷入混亂,無法進行任何思考。
如果說,此刻我的顫抖是因為感受到強烈的情感。
如果,這是我活著的證明……。
我的手掌輕輕觸在他的後腦勺上,柔軟的髮絲,我很輕、很輕的撫摸他,深怕他因此醒來。我多希望時間可以無限延伸,多希望任何變化都不再擾亂我。
我將永恆的活在這一刻。
接受媒體採訪的時候,伊利亞曾經說過。
『和仿生人相處輕鬆多了。他們會服從命令,永遠不會抱怨。』
我知道那就是他希望我成為的樣子。我希望他快樂,希望他緊皺的眉頭可以舒展開來,如紛飛雪花輕盈,如靜謐河流沉靜。唯有當一個機器,才能將他的情緒負擔減到最輕。我願意為他成為任何器物,任他扭曲塑形成任何型態。化為供他安身的座椅,化為溫暖他身體的池水,化為讓他忘卻一切的烈酒。
化為永遠不會愛他,也不會被他所愛的器物。
讓那蘊含柔情、期待、狂喜與悲傷的女高音繼續演唱下去。讓他獨自一人,獨自,在世界邊疆,永恆遙望難以觸及的河流對岸的高塔,等待,長久而深情的等待誰的歸來。
在美好的一天,一縷黑煙,從遙遠的海面升起……
我所等待的已經來臨。
克蘿伊命名的本意乃是年輕、幼芽,作為仿生人帝國的第一台機器,為伊利亞開創這一切。他將生命分賜予我,現在我將生命的主權交還給他。
死成一朵永不凋謝的花。
死成一隻永保光澤的蝴蝶。
我心甘情願。